雪莱，19世纪哥特风代言人

珀西·比希·雪莱，与乔治·戈登·拜伦并称为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双子星座”。他是最为世人忽视的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代表作有《麦布女王》《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倩契》《西风颂》。
在《雪莱传：追求》中，你可以看到，除了写诗外，雪莱还有其他奇妙的爱好：他研究自己的梦，用火焰召唤鬼魂，用猫来做电学实验。他是个无神论者，却对神秘学有着非凡的兴趣；害怕鬼魂和噩梦，却也喜欢召唤和研究他们，雪莱夫妇都写了不少哥特风的恐怖小说；身为衣食无忧的贵族，却挂念着建立人人平等的公社……他身上汇聚了19世纪的各色思潮，那时他眼中的“自然哲学”、科学和魔法界限还没有今日这么分明，一切都染上了一种维多利亚时期，阴郁、浪漫而奇异的色彩。

# 梦
Shelley

《梦魇》，亨利·菲尤泽利绘
雪莱首次尝试利用自己的认识，即“我们自己成为我们所思考的课题中证据的保管人”，这使他对自己的梦境展开分析。他称之为“与睡眠、苏醒有关的梦幻现象”。此时他醉心于不停地研究心灵中“黯淡朦胧、影影绰绰”的洞穴，他使用的是散文而非诗歌的形式。“让我们回顾一下我们的婴儿时代，并尽可能忠实地叙述一下有关睡眠的情形。首先，我必须忠实地描绘一幅我自己的睡眠所特有的画面……我将谨防我所陈述的事实有任何虚假或夸大的成分。”在“与睡眠、苏醒有关的梦幻现象”这部分中，主要的关注点是它以戏剧化的方式，证明了雪莱发现很难对自己展开分析以追根溯源。
——第十二章 溯河而上 《雪莱传：追求》
他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境有时甚是可怕。梦中的幽灵会纠缠他，它们其实与现实相对应。我们俩睡在不同的寝室，但我永远不会忘记雪莱在一个月明之夜走进我房间的场景。他处于梦游的状态，双眼睁着，慢慢地一步步走向窗户，当时正值盛夏，窗户是开着的。我走下床，用手抓住他的胳膊，唤醒了他。当时我还没意识到将梦游的人突然惊醒会产生危险。他极为狂躁，我费了点劲才领他回到他自己的床上，然后又在他身边坐了一阵，目睹了他神经的极度亢奋，这是我突然将他唤醒所致。
玛丽·雪莱在雪莱临终前最后几周（他时年二十九岁）曾记录了他的梦境和梦游，与早年的情况相仿。梅德温提到的“神经亢奋”是一种反常的兴奋，也是这种神秘症结的第一份记录。这种疾病部分源于天生的体质，部分则是身心失调所致。从二十岁起，它就成为雪莱生活中一个固定的特征。
——第一章 引火者 《雪莱传：追求》
# 枪
Shelley

三少女酒店，雪莱一行首次来到比萨时曾在此入住
在雪莱的激励下，威廉姆斯除了完成剧作《承诺》之外，还开始记日记。日记中除了记录他和雪莱阅读的作品外，还详细地叙述了外出打靶的经过。根据他的记录，有一天，“拜伦勋爵在十四码外四次命中靶心，三次命中半克朗硬币做成的靶标。最后一发射击恰好准确命中硬币的正中间，我们后来发现硬币将整个弹头都包在了中间。硬币的边缘都被卷到了中间，就像是三角帽一般。——上午拜访了拜伦勋爵——他的枪是威尔金森手枪”。三天后，雪莱也两次命中半克朗硬币：他和拜伦似乎是众人中最优秀的射手，而且两人之间肯定存在着较量。汤姆·梅德温注意到他们射击的风格不同：拜伦会长时间地瞄准，明显可以看出他的手在发抖，但通常能打出高质量的命中。与此相反，雪莱则是突然、迅速地瞄准，他的手仿佛磐石一般稳定——“纹丝不动”，通常也能打出很好的成绩。根据威廉姆斯的日记，人们得出的印象是拜伦更胜一筹。
打靶活动逐渐从随意的练习转变为共同的执着。拜伦的坐骑使用了轻骑兵鞍具，上面挂着几把手枪，手枪装在装饰着羽毛的枪套中。雪莱每周用几小时时间准备自己的靶标，并把它们放在口袋里带走。两人之间甚至还创造出某种特殊的射击行话：“放，命中，脱靶，上马……”
——第二十八章 拜伦的随扈 《雪莱传：追求》
# 电学与化学实验
Shelley

电影《玛丽·雪莱》剧照，这是雪莱夫妇共同的爱好
在果园中人迹罕至之处，他制作出火药装置和热气球，他和妹妹们的衣服经常被酸液和其他腐蚀剂弄脏或灼坏。在这些无法无天的行为中，只有伊丽莎白才是全然心甘情愿的；其他孩子经常被哥哥的大胆之举吓坏。海伦写道：“我哥哥开始做他的化学研究，并在我们身上试验电流时，我承认我很害怕实验的结果，这完全抵消了我原先对此的乐趣。每当他手臂下夹着折好的棕色包装纸，手里拿着些电线和一个瓶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来找我时，我的心就一沉，害怕他提出的要求；但羞愧感让我保持沉默。然后，他把能召集到的人都聚在一起，我们手拉手围着儿童卧室的桌子站成一圈，由他给我们通电。”最后，雪莱说这样通电能够治好她们的冻疮，但妹妹的“恐惧压倒了其他一切情感”，于是她去找父母诉苦了。
父母要求雪莱停止这类实验。大概六年后，霍格在牛津记录了一段类似的插曲。雪莱半开玩笑地威胁他监视人的傻瓜儿子詹姆斯，说要把他电死，结果詹姆斯“一看到雪莱假装偷偷带着他的哲学装置靠近他，就滑稽而又恐惧地大吼大叫，真是蠢极了”。
雪莱在菲尔德庄园做实验时，另一个受害者是当地的一只公猫。据汤姆·梅德温说，它被绑成了“电风筝”，在雷雨天放飞到空中。这次实验的结果没有留下记录。它也许就是雪莱在他少年诗作里赞颂的那只猫（这是他最早有记录的诗作），这首诗共有五个诗节，讲述的是“一只处于困境中的猫”，写在一张纸上，上方画着一只小猫，大概出自伊丽莎白的手笔。诗中的猫只是饱受饥饿之苦，但雪莱当时即便只有十一岁，他也以一种新奇的手法刻画出猫的痛苦，这体现出他特有的、超自然的特点：
你们不容易猜得出
折磨这世界各住户
所有各种样式的苦恼和痛楚；
和许多魔鬼一般样
从可怜的灵魂到世上
就伴随着它们的灾难和邪恶。
雪莱在伊顿公学升入四年级，他最终摆脱了低年级时遭受的种种痛苦，并获得了一定的自由与身份。他此时搬到了贝瑟尔博士家中，他住的房间正好就在博士的书房上面，他的实验开始出名。
有一次，贝瑟尔博士不小心摸到了通了电的门把手，遭到了电击；过还有一次，人们发现雪莱站在一圈蓝色的鬼火中间，显然打算召唤魔鬼。他还用高级的火药装置炸掉了房子附近的一棵老树桩，随后他所有的化学书籍都遭到了贝瑟尔博士的查禁，勒令其将它们运回菲尔德庄园。他早年的同学兼好友安德鲁·阿莫斯就因为他与权威产生冲突而与他疏远，雪莱尖刻地称此人为“惧怕火焰的阿莫斯”。
——第一章 引火者 《雪莱传：追求》
# 鬼魂
Shelley

雪莱手稿《阿特拉斯的女巫》中第四十七至四十八诗节中的一页
霍格曾叙述过雪莱有一次独自一人召唤魔鬼，这反映出雪莱此后诗歌中的某些描写与场景：
他翻阅了自己的书籍，想知道如何召唤鬼魂。当时他还在伊顿公学，有一天子夜时分，他从住所中溜了出来，走出了镇子，穿过了野地，前往一条小溪。他沿着小路前进，穿行在高高的茅草丛中，听到身后有“沙沙”的响声。他不敢回头去看；他相信是魔鬼在尾随他。他疾步向前，静静地抓着那个骷髅头，这是他召唤咒语时规定的助手。他穿过这片野地之后，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因为再也没有草丛中传来的响声了，因此魔鬼也不再尾随他了。
在这次充满喜剧色彩的恐怖事件中，第一次出现了“尾随他”的妖魔鬼怪。终其一生，这始终出没于他的生活与写作。雪莱第一次有意识地承认它对自己的影响是在一首诗中：“哦，天地间有大气的精灵”，此时他二十三岁。
——第一章 引火者 《雪莱传：追求》
# 自由恋爱
Shelley

雪莱肖像素描的细节，爱德华·威廉姆斯绘制于一八二一年
爱情是感受到可爱的对象之后不可避免地产生出来的。爱情受到压制便会枯萎：爱情的本质是自由，和服从、嫉妒、畏惧绝不相容；相爱的双方能够以信任、平等和无所保留的坦率相处，爱情才能纯洁、完美而不会枯竭。
从这一段开始，雪莱开始论述“两性的结合”时间只能和夫妻相爱的时间相等。“任何法律若强使他们继续同居，哪怕是一分钟，也是不可容忍的暴虐。”婚姻制度，更不用说基督教“为了对上帝的爱而压抑肉体欲望”的思想，恰恰是这种不可容忍的暴虐。永恒本身并不是美德，“这种分离并没有丝毫的不道德”。雪莱对论证过程总结如下：
爱是自由的：许诺永远只爱一个女人，和保证只相信一种宗教信条一样荒谬：这样的承诺在两种情况下都不容我们提出任何疑问。做出这样的承诺就等于说：我现在爱的女人可能比其他女人低劣得不可以道里计，我现在信仰的宗教信条可能充满了荒诞和谬误，但在将来也决不考虑去了解别人的可爱和另一种真理，不顾是否信服，而决定盲目地贯彻始终。这是一种经过深思符合理性的立场？这样冷漠的一颗心的爱会比它的信仰更有价值？
雪莱从家庭的角度思考了这种看法，他对不幸婚姻中的孩子提出了高明的观点，也论述了家庭口角所产生的有害影响。“他们子女的早期教育便会受到父母争吵的影响；发怒、动武、相互欺骗的系统训练将哺育他们成长。”对于夫妻之间的关系，雪莱同样犀利地指出：“坚持婚姻关系不得解除的主张对于生性乖戾的人们无异于最有力的诱惑：他们可以在家庭里尖酸刻薄、肆意妄为，因为受害人投诉无门。”
之后，雪莱又抨击了“对贞操的狂热观念”，他始终认为这必将造成娼妓制度，“从而摧毁心肠冷漠的世俗之辈容不得的所有那种高雅而优美的感情；灭绝了所有真正的激情，并把过分的慷慨和热忱贬低为自私的感情”。对于婚姻之外的贞洁传统，他评论道：“贞洁是一种苦行僧式的狂热迷信，对于自然的自制力而言，是比愚蠢的纵欲更加有害的大敌；它摧残着家庭幸福的根本，使一半以上的人类蒙受苦难，以便少数人能够依法垄断。再也找不出一种制度是设计得比婚姻更加容不得人类幸福的了。”
——第九章 诗歌与妻子：麦布女王 《雪莱传：追求》
# 私奔
Shelley

玛丽·雪莱，无名画家的素描画，创作时间约为一八一四年
在玛丽看来，这段感情似乎同样来得突然、难以抵挡，只不过顺序不同。她此前已从她姊妹范妮和简那里听说过雪莱的不少胆大妄为的举动，尤其是简。在简的整个教育过程中，雪莱是她崇拜的对象：他是诗人、知识分子、激进分子，也是活动家。但是，她发现两人刚见面不久，雪莱就将炙热的注意力投射到自己身上，也发现他十分多情但又深受感情的煎熬，他十分温柔，但又令人恐惧，这种感受直抵她的内心深处。她在孩提时代在葛德文家中享受着安全感，并由他父亲强烈的情感要求所主导，此时这种安全感被雪莱焦躁不安的追求撕裂开，就连书店后侧传来的快速走上楼梯的脚步声以及突然传来的低声呼唤———“玛丽！”都撕扯着这种安全感。他直截了当地以强烈的感情与她交谈，这在她看来十分新鲜，但她立即认识到这就是爱情。
……十九日那天，葛德文收到了贷款中自己应得的那部分资金，他更加坚定地要粉碎雪莱这段致命的、令人难堪的感情。玛丽和简都被关在家中，葛德文则于二十二日和二十五日分别给哈丽雅特和雪莱写了一封长信。但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七月二十八日，他清晨起床时，发现壁炉罩上放着一封信。雪莱与他的曾祖父相比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第二次私奔中，他拐走了两位姑娘。
——第九章 诗歌与妻子：麦布女王 《雪莱传：追求》
# 无神论
Shelley

菲尔德庄园，雪莱早年生活在这里
但雪莱的目标绝不仅限于此，他将注意力转到《对基督教的批判》上，这是霍格在寒假中完成的作品。雪莱对这部作品进行编辑和润色，加上引言和结论方面的材料，然后秘密寄到苏塞克斯印刷出版，并改为一个不太敏感的标题：《论无神论的必然》。通过雪莱的生花妙笔，这部小册子成为一篇优雅而又论证有力的神学辩论文，篇幅大约为一千个单词。此文以培根对思维清晰及逻辑论证的价值所展开的论述引出话题。绪论部分定下了文章的基调，即故意装出一副天真无知和正直的样子，但文章处心积虑，力求激怒心存偏见的读者。“对真理的爱是促使作者写这篇短论的唯一动机。因此，如果有的读者发现作者在推理上有任何缺陷，或者能够提出作者的心灵永远发现不了的证据，作者恳请他们以同样扼要、同样严格和同样坦率的方式，发表他们的论据以及反对意见。由于［有神论的］证据不足，本文作者是：
一个无神论者。”
这部小册子随后从三个方面考察了有神论的证据，即个人感觉上的证据、以推理论证作为主要原因以及他人的经验。每个方面都依次通过三段论论证，以证明有神论的证据不足。小册子随后又煞有介事地提出：“同样明显的是，信仰既然是一种心灵的感情，对于不信者，即无罪恶可言。”到了结论部分，文章便开始鼓动读者：“但是迷信破坏这一切，并且把自身建立为一种暴君统治，压在人类的悟性之上。因此，无神论绝不会破坏政治，而只会使人们的眼睛更亮，因为他们能看到在现世的界线之外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的。Q.E.D.证毕。”
霍格评论称，雪莱对结尾处“铿锵有力的几个字母” Q.E.D.产生的数学效果非常满意，他认为这就像魔咒一样，是为了“鼓动反对意见”而专门设计的。人们注意到，这几乎是英国第一次对无神论思想发表的公开宣言。
——第二章 牛津岁月 《雪莱传：追求》
# 公社
Shelley

雪莱一八二一年至一八二二年意大利钞本扉页上的素描画
在他的公社中，希钦纳小姐名叫“波西亚”，她预计六月底到达。这里有七间卧室，因此她的父亲也可以同来，并打理农场，他应该会乐此不疲。假如波西亚愿意放弃自己在赫斯特皮尔波因特费尽千辛万苦创办的学校，似乎就能解决所有的个人难题。也许，她甚至还可以带着她的学生一同前来，最好是“那群美国小孩”。当然，他们的钱也要放在一起花：“鉴于团结是国民之正当权利，是我们这个社会全体成员的财富，所以你今后就是我们这个大家庭中的一位成员。”
他们希望在平等的基础上一同工作，同时还配备了自己的图书馆，在自己的农场中劳作，甚至还让她带来了自己的学生，因此他们希望南特格维尔特成为真正的激进中心，专门用于“通过热烈而又不带偏见的讨论，传达、修改和交流计划与思想”，并且“立即将这些改革措施落实，无知无识之人与平庸之辈是想象不出它们的可行性或用处的”。雪莱自私奔之后，第一次看到在他掌控范围之内，有可能为志同道合之人建立起一个安居乐业的社区。
——第六章 激进的公社 《雪莱传：追求》
感受维多利亚时代精神

雪莱传：追求
[英]理查德·霍姆斯
李凯平 周佩珩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上海贝贝特
2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