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贵州省文学奖获奖作品|肖勤:迎香记

2023-05-02 来源:飞速影视

首届贵州省文学奖获奖作品|肖勤:迎香记


《迎香记》(节选)

鲁迅曾经在《中国的脊梁》中写道:“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我们习惯性把这一类人想象成男人。
在云贵高原、在贵州,一个名叫罗甸的国家级贫困县里,崇山峻岭间,有一条216米长的隧道,这短短的216米曾经禁锢了人们上千年,而今天,步行穿过它只需要3分钟。有了这条隧道,世代居住在深山里的村民真正拥有了一条出山路——在这之前,人们出一次山,需要翻越五座山峰、耗费两三个小时。这条隧道的通行,对罗甸县沫阳镇麻怀村来说无疑是一次伟大的“解放”。而从它的诞生上讲,更是一个传奇——它是麻怀老百姓耗费十二年时间一钎一锤、手刨锄挖,用最原始的方法硬生生凿出来、挖出来、抠出来的。
在这群跟大山拼高低、跟石头比硬气的村民里,有一名特殊的农村妇女,她只上过小学一年级,却用她的朴素、真诚、顽强和坚韧,带领着麻怀百姓,把一个与世隔绝的山窝子变成全国闻名的“明星村”,把一声声清脆的凿洞声变成贵州反贫困纪实中最励志的乐音,传遍中国大地。
从摆脱穷根到建设美丽乡村,从脱贫致富到实现乡村振兴,她始终带着村民们一起探索与奋斗,她用埋头苦干和拼命硬干的精神,把自己竖成了麻怀一道坚挺的脊梁。
没有她,中国不可能知道贵州有一条隧道叫麻怀隧道。
十九大召开以来,她带着她的脱贫故事,在全国完成整整两百三十余场精彩宣讲,在“2018·北京人权论坛”上,她讲述的脱贫故事感动了50个国家、地区及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的数百名嘉宾。
带着村民走向幸福的她,名叫邓迎香。
不过,在贵州、在中国,更多的人亲切地称她为——当代女愚公。
从2013年到今天,邓迎香先后荣获第四届中国消除贫困奖感动奖、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全国社会扶贫先进个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脱贫攻坚奋进奖……
2017年,邓迎香光荣当选为党的十九大代表,以一名少数民族地区少见的女村支书身份,走进神圣的人民大会堂。
面对众多的荣誉与光环,邓迎香始终是一身布依土布,挽着最简单的发髻,提着布依族妇女手工织就的布袋,说着最地道的罗甸方言。
她对“荣誉”是惶惑的,以至于腼腆。在她的人生哲学里,打隧道、抓产业和农民们春天要播种、夏天要锄草、秋天要收割是同一个道理——就是这么几座山几块土,天上不落银子地上不生金子,不干这些干什么呢?自已不干谁替你干呢?
所以,她说,她的人生很简单,就是六个字——一辈子,一条路。
邓迎香说的这条路,是一条村民盼了上千年的通往山外的路,更是一条村民们脱贫攻坚、通往小康生活的致富路。

首届贵州省文学奖获奖作品|肖勤:迎香记


一、麻怀印象
麻怀就像一口锅,我们住在锅底,四面都是山,像锅沿,无论从哪里出去,我们都得爬山。
1、
到麻怀去,有个声音催促我。
和所有人一样,我对邓迎香和她的麻怀隧道充满好奇。这是一个怎样闭塞的地方,以至于人们疯狂地用人工去挖掘一条隧道。这又是怎样一群人,年复一年,没人发工资,不需要人监督,自己倒贴煤油、蜡烛和工具,风雨无阻三班倒,每家每户每天八小时无间断轮流进洞上工。而邓迎香又是怎样从一名单纯的参与者变成具有自觉意识的组织者,把一条出行路变成一条致富路。
出行前,我习惯性地先在地图上查找,在1:700000的贵州省地图上,我找不到麻怀村,只看到了罗甸县与贵州省省会所在地贵阳的距离,它正好一掌,可就这一掌,在通高速前是整整五小时的车程。
百度则告诉我关于罗甸县的另外一组概念——
罗甸,位于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南部,紧邻广西,1951年3月解放。由于地处滇黔桂石漠化连片区,境内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地面破碎,人均耕地面积不足九分地,其县境内有全国著名的深度贫困地区、也是贵州穷出名的麻山地区,属于典型的“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的喀斯特石漠化极度严重地区。
当年徐霞客行走滇黔桂时,在游记中写到了黔南地区山形地理状况,称黔南之山,“独以逼耸见奇”。
喀斯特、石漠化、地面破碎、山体逼耸……看来,罗甸不是个好地方。
那麻怀村又是什么样子?
电话里,邓迎香不说麻怀,却讲起了天眼——
全世界著名的中国天眼为什么建在我们贵州?她自问自答,因为贵州是喀斯特地貌,天坑多。中国天眼的位置就是个大天坑、大窝凼,我们麻怀在它隔壁,离它七公里,是个小天坑、小窝凼。
这一绕,我顿时明白了。
只上过小学一年级的邓迎香有相当强的语言表达天赋,她的话极富感染力和形象塑造能力,她说——麻怀村像一口敞口锅,山是锅沿,地是锅底,人要出去,往四边都要翻山,就是这个鬼样子。
一口锅、鬼样子。我不禁笑起来,所以你们把锅沿凿了个洞。
不凿不行嘛。邓迎香答,山外头人家早就电灯电话电视机,我们是点着煤油灯守一窝老母鸡,一到晚上,山山岭岭黑黢黢一片,家家关门闭户,坐在煤油灯下,老的小的,你看我我看你,傻不愣登,那个滋味……唉。
为什么没电?
山挡着,电线杆子抬不进来,人、马、猪、牛有脚能翻山,电线杆子没脚。
大家抬嘛,多找点人。
抬?抬得进来就好喽。我带你走一回我们那个山路,你自己看看。邓迎香边说边呵呵笑。
2、
她带着我走上了这条麻怀人以前出山的老路。
这是一条羊肠小道,从邓迎香所说的锅底斜切环绕而上至“锅沿”,正如徐霞客所著的“逼耸”二字,这里的山体独立而尖削,山路越走越陡峭狭窄。亿万年一直以来的溶蚀作用使得这个喀斯特地区的岩石异常松脆,山道上的每一块石头仿佛随时随地都处于碎裂松动的状态,哪怕是一阵细微的风吹过,跟着都会响起一串窸窸窣窣的落石声。
行走在这样的山道上,稍不注意就会被滑动的碎石带摔到谷底。
我终于明白电线杆子为什么抬不进来。山路太窄,仅容一人行走,就算有足够的人力抬电线杆子,也没有足够的山道让人下脚。而且,曲折陡峭的山路上全是又短又急的弯,有时连弯带拐还得往坡上翻,这样的山路,根本没办法搞定又长又硬又沉的电线杆子,稍不注意,电线杆子弄不过去不说,还得搭上一两条人命。
这里掉下去过牛羊,也摔死过人。邓迎香叹气,就是这鬼路,还得感谢它,还得爬。
说话间,我们已经翻到了半山的桠口,透过两山之间的间隙,我看到蓝天从头上斜插向远边,最后阻断在另一组峰丛尽头。
望远方,云朵飘飞如絮,万峰如巨笋林立,天地一片寂静——
正如邓迎香所说,罗甸县城的乡镇和村庄由一组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环形峰丛组成,在峰丛中间,是一个个细小的窝凼,人们世世代代便分散居住在这成千上万的窝凼里,山和山、窝凼和窝凼之间构成若干独立的区域,这种阻隔使得每一个村落都显得那样遗世独立、荒远宁静。
站在这高高的岩山上,听山风吹动杂草和碎石的声音,它们在岩山上游走、缠绵,像谁的叹息,向我倾诉一段镌刻在麻怀人心中的痛苦记忆。
突然就伤感了,这真是个让人糟心的地方。
偏偏邓迎香还对我说,这座山翻过去后,还有四座。
那我翻它做什么?反正翻过去还是山,而麻怀人翻了上千年,出去又回来,回来又出去,有什么意义?
累了?邓迎香笑,随意坐在山道上,碎叶、草屑、泥块在她身下悉悉作响,她拍一拍山道,意思是——坐会儿。
我看一眼地上,到处是泥巴,怎么坐?
泥巴好,她大大咧咧地说,农村最养人的就是泥巴。
这话挺有点意思。
不说泥巴了,也不翻山了,她看出我的厌倦,便说,我给你讲讲猪的事情。
猪能有什么事?我暗自嘀咕,这种地方,猪也嫌投错胎。
你晓得我们麻怀村以前怎么卖猪吗?那些年,麻怀卖猪,是在村里先砍成一块一块,然后人背着、马驮着,翻山到乡场上去卖。她干脆利落地挥手作砍肉之势,说。
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一座座险峻的山峰,一块块血淋淋的猪肉,由一个个背篼、一个个壮年男人,或者是一抬抬杠子、一匹匹马,叮叮当当翻山越岭……如此兴师动众的架势,动用若干劳力,只是为了卖一头猪?十来个人工加上来来去去吃的喝的,这样的卖法到了乡场能赚几分钱?再遇到乡场上的人知道这猪肉来自麻怀,寻思着你这肉总不能再翻山越岭背回去吧,存心再杀杀价,那不是白忙?
就是白忙嘛。养猪白忙,养人也是白忙,你们外面的娃娃六七岁就读书了,我们这里的娃娃要十来岁才送去读书。因为六七岁的娃娃力气小,翻不过这五座岩山。
麻怀隧道没凿通以前,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天还没亮,麻怀人就得起床给娃娃做饭,一捧干燥的柴火塞进土夯的灶膛,疲倦又重复的一天便开始了。火堆上,小小的顶罐里,有时候是白米饭,有时候得掺上一半的苞谷面,蒸熟后拌上点咸菜辣椒,就是孩子们一天的伙食。孩子们打着哈欠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带着饭团出门,等爬过岩山到达学校时,太阳已经升到房顶。
爬山太累,起得又太早,麻怀的孩子们一上课就打瞌睡,解放几十年,村里一个高中生都没读出来过。
孩子们爬山去学校得花多长时间?
每天来回六个钟头。邓迎香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比划,娃娃脚板小,可怜。
每天六个小时!
我难以想象,麻怀的孩子们走在这漫长而艰辛的山路上是怎样的心情,爬不完、走不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还没有算上烈日、雷雨、大雪、凝冻、泥泞,山路那么陡,到处是细小的碎石,走一步,碎石就窸窸窣窣往下落一片,要是再加上点雨水和雪水……可怜的孩子们。
但是在邓迎香和麻怀村民们的眼里,打雷下雨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最可怕的事是病。
3、
邓迎香与麻怀隧道,是有故事的。
我隐约知道,最早的故事,与她出生才三个月就死去的儿子小洪球有关。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她提起这件事,有些伤痛是不能碰的,也不该去碰。
可她实在是太聪慧,就像在电话中体现出来的那份敏锐一样,她完全能读懂我作为一个阅读者,想从她的世界里阅读到什么。
她指指她坐的地方,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告诉我,我家小洪球,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停止呼吸的。
我惴惴然不敢接腔。
这是个善良的女村支书,她之所以用这般淡然的语气提到那段往事,其实是对询问者的一份体谅——
小洪球还没翻过山就死在这里了,我不想再有像小洪球这样的生病的娃娃和老人再因为这该死的大山送命。我也不想读书的娃娃们再受翻山越岭的苦。就是用嘴巴啃,我也要把这山啃穿。她说着,表情坚毅。
原来,大山带给人们的最大痛苦,不是累、苦和穷,最痛苦的是生离死别。
城里人出门就是白花花的大马路,还有120、110、出租车,现在还有什么滴滴,我们什么没有,再急的病,这几座岩山都杵在你面前,黑压压的,像夺命的阎王,谁拿它都没法子。
她这话,我在村民简友珍那里得到了验证,那也是一个泼辣的农村女人,当年凿洞修路时,她居然敢拿起几张苞谷壳就引火去点炮。
我问她,老人生病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病得厉害的就只有死在这里头喽。
两个女人都说了同样的话——没法子。
但是她们说那三个字背后,分明带着一股强烈的愤恨和不甘,它汹涌、炙热,像隐藏的火焰。
为什么没考虑过搬出去呢?
往哪里搬?莫看天下这么大,其实每一块土地都是有主人的。再说,那时候又没有易地扶贫搬迁项目。邓迎香随意扯了几根青草,放在嘴里嚼,目光注视着山下宁静一片的麻怀,眼神清澈。
奇怪了,这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女人,她所有的举动都充满着毫不掩饰的乡土气息,像你走在村子田间地头上随处可以见到的背着背篼、扛着锄头的普通女人,她所说的每一句也都是最普通的寻常话,但偏偏总能让人听出许多富有哲理的味道来。
所以,最后你们选择了打隧洞,打一条出山的路。我说。
说到打隧洞,邓迎香眼神顿时亮了,一脸的神采飞扬——我们麻怀从1999年开始打洞,最初是爬着过,后来打到能弯腰过人了,大家才停工。到2010年,我们又开始打洞,这一回,我们把洞子打成一条真正的隧道。
“真正的”隧道是什么意思?我问她。
一个意思是可以通车、通大车!还有一个意思是让麻怀真正畅通起来。邓迎香伸出两手往空中一举,划了个大圆圈——不是说地球已经变成一个“村”了吗?麻怀应该在这个“村”里,就是这意思,你明白吗?
我笑起来,跟邓迎香聊天还真的需要些情怀,不然会面愧的,要知道,人家只念过小学一年级。
今天,邓迎香的想法已经实现,中央电视台、全国各大媒体和若干考察团都涌进了麻怀,麻怀不光是进了“村”,还成了“村”里的明星,穷山沟变成了美丽乡村,村民变成了股民,一个点煤油灯、吃苞谷饭、住破木房的小村落,变成了村容整洁、管理有序、生活富裕的美丽山村,变成了后发赶超、率先走上现代化种养殖业发展之路的新麻怀。
他们说,麻怀的变化简直就是奇迹和魔法。邓迎香自豪地说,你看,这些年,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麻怀仅仅用几年的时间,就走完了以前几千年都没走完的路。
是啊,这的确是一个处处生长奇迹和魔法的地方,比如邓迎香的钢钎,打洞前两米长,到最后变成只有一米二。
麻怀在改变,邓迎香在成长,十余年间,她从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农村妇女,在一锤一凿间成长为村民眼中有气魄有胆识有担当的党员、人口主任、村支书。
回顾这段历史,邓迎香的人生足迹,正是中国广阔农村的普通农民们致力脱贫攻坚、誓将旧貌换新颜的奋斗历程。
二、罗甸之痛
黔道难,难于上青天。
交通不便,土地稀缺,是罗甸最大的痛。建国七十年来,罗甸一直在寻找出路。
2011年,麻怀人民欢天喜地迎来麻怀隧道通车的好日子。四年后,2015年,罗甸县人民也欢天喜地迎来了惠罗高速通车的好日子,这是距1951年罗甸解放以后群众最欢欣鼓舞的大喜事,惠罗高速的开通,意味着贵州省县县通高速的“出海之梦”进入最后收官阶段。
昔日山隔水阻,今天,我们出海去,我们看海去!
4、
随着“当代女愚公”邓迎香的事迹传遍全国,罗甸县也跟着火了一把。只是,人们对麻怀、对邓迎香的态度和对罗甸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很多人问,麻怀隧道打了那么多年,罗甸的县委政府在干吗?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驱车从贵阳出发,一路向南,去往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罗甸县城。
行驶在平稳通畅的惠罗高速公路上,车子不是进隧道,就是过桥梁,车窗外不是高山,就是深壑。
和贵州的其他公路一样,这条高速是在高山、峡谷、沟壑、洼地、断崖、绝壁、河流中架起来、接起来、挤出来、钻出来的。
路,对贵州来说一直是一个梦想伴着哀伤、豪情伴着悲壮的词语,山太多,开门就见山、出门就爬山。下了山又是沟,不光要逢山开路,还得遇水搭桥。
贵州修路难,不光是造价高,更要命的是技术难度大。以世界第一高桥北盘江大桥为例,大桥桥面离江面足足565米高,相当于两百层楼,整座大桥用了上万个钢构件,85万套高强螺栓,总重量近3万吨。脆弱复杂的地形地貌,使贵州的路桥建设现场成了全世界桥梁专家的大考场,几乎每座桥的诞生都伴随着数项世界专利的诞生,贵州也因此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级“桥梁博物馆”——拼技术,世界高桥前100名中,贵州占了46个。拼个数,建国七十年来,贵州共建成公路桥梁2.1万座,单幅总长约2500公里,其中高速公路桥梁就足足有8800多座。
十八大以来,贵州硬是在峰林洼地江河峡谷之间,用一座座桥梁和一条条隧道建起了一个高原上的平原,
对老百姓而言,这些隧道和桥梁,是他们通往幸福的坦途。
复杂的地形和闭塞的交通一度严重阻碍了贵州的发展,罗甸县也不例外,而且更差。黔南州妇联主席伍晓红告诉我。
伍晓红是最早开始关注邓迎香和麻怀隧道事迹宣传的人之一,女人特有的敏感和柔弱让她把目光放到了邓迎香身上,女性创业不易,一个农村妇女能在穷山窝里干出一番感动全国人民的艰辛事业,更不易。在贵州,脱贫攻坚工作有一个突出的特点,那就是有一大批妇女战斗在主战场的一线。究其原因有二,一是贵州历史以来生存条件艰苦,女性不仅仅需要与男性一起长期劳作耕种,且得精打细算才能让全家人过上像样的日子,因此,贵州妇女在家庭和生产中的地位较高,有一定的号召力和凝聚力。二是党的十八大以来,贵州全省上下发起以“锦绣计划”为抓手的脱贫攻坚工作,一时间,全省50万绣娘、染娘、织娘传承祖先遗留下来的非遗手工艺,成为脱贫攻坚的主力军。于是,无论行走在贵州的哪一个角落,都能看到妇女同胞们战天斗地的身影。
邓迎香是前者,她用她掌心厚厚的干茧,书写了一段感人至深的传奇。
2014年,邓迎香以她“当代女愚公”的壮举,成为贵州第一个得到“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荣誉称号的女性。同年,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授予邓迎香“全国社会扶贫先进个人”荣誉称号。一时间,邓迎香的身影和名字不断出现在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等各大媒体上。2016年,邓迎香获得中共中央“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表彰,2017年,已当选为贵州省妇联兼职副主席的邓迎香光荣当选为十九大代表。
因为邓迎香,“罗甸”,一个曾经倍受全国新闻媒体关注的县名,再一次密集地见诸于屏幕和报端。
“曾经”备受关注,是指罗甸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轰动全国的两桩事情。
5、
四面环山的罗甸属于贵州省石漠化最严重、贫困程度极高的地区之一。
诗歌里常写,世间最富饶的是土地。而在罗甸,土地是最稀缺的资源,罗甸人均耕地仅有0.89亩。
地太少,少得养不活一方人。
为了拔穷根,罗甸干了两桩事。
一个是在现有的土地上增收成。1979年,罗甸请来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李桂莲,在县城红水河河谷地带的低海拔地区探索种植错季蔬菜的新路子,实现一年两季。李桂莲到了罗甸,从两分试验地做起,一直做到1984年,变成了一万亩地,帮助罗甸6000多户农民成功脱贫,罗甸也一跃而成为全国南亚热带区域第一个露天冬春反季节果菜基地,被农业农村部评为定点蔬菜批发市场,李桂莲成为全国闻名的“红水河畔著名的女财神”。
还有一桩事就是在没有地的地方“变”出地。由此,罗甸出了个全国著名的“造田英雄”——全国劳模何元亮。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土地包干到户,但在罗甸大关村,地少得根本养活不人,全村260多户人家、1000多口人,七零八落、见缝插针地生活在百来条山弯弯里,整个大关,穷得苞谷饭都吃不起。1984年到1997年间,何元亮带着大关人劈石造田,历经13年,在乱石嶙峋的石旮旯里造田一千多亩。
何元亮带领村民们创造了一个在喀斯特极度贫困地区绝地逢生的奇迹,更是创造出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坚忍不拔、苦干实干”的大关精神,在贵州极贫的“两山”地区(麻山、瑶山)率先摆脱了贫困。1997年2月16日,《人民日报》发稿评论大关精神:“这种精神,不仅战争年代需要,和平时期同样需要;不仅贫困地区需要,富裕地区同样需要;不仅农村需要,城市各行各业同样需要。”
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罗甸又出了个邓迎香。
记忆的长河里,这些辉煌的背后,其实是一个石漠化地区深藏于内心的不甘和抗争。
比起平原地区、鱼米之乡而言,罗甸的条件太艰苦,但这里的人保留着一种执拗,上斗天、下斗地。黔南州委党建办副主任韦昌国有板有眼地对我说,罗甸前有大关精神、后有麻怀干劲。他们都是靠自己在创造美好生活。路要自己走,这一点最宝贵,靠国家靠别人去扶只能是解决一时,不能解决一世。在这一方面,罗甸的老百姓真值得赞扬。
的确,在罗甸,老百姓有着一种极为宝贵的品格,这里的人民并不像某些地方的老百姓一样总是索取和等待,他们认为人就应该“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凭什么要人家来帮你呢?”
几十年来,罗甸人以这样自觉的行动、自力更生的干劲,战天斗地,一点点改变自己身边的生存环境,一步步走向梦想中的幸福。哪怕挫折和意外接踵而至,他们从未停下脚步。
6、
可是,老百姓的自觉与县委政府的担当是两码事,我带着人们敏感的那个问题,到罗甸县委书记杨朝伟那里寻求答案。
罗甸县城老城区与中国很多县城相比,显得十分僻静、陈旧和狭小,据说,因为国家第二大水电站龙滩水电站建设的淹没线迟迟未定,导致罗甸县城发展停滞了十余年,甚至一度传闻整个县城都要搬迁。后来,县城没动,但红水河畔最宝贵最肥沃的那一片果蔬基地足足被淹没了两万五千亩。对于穷得要劈石造田的罗甸,无疑是剐心掏肝,但家国大义,罗甸人做到了。
县委办公的小院位于一条狭窄的小巷内,小巷有个诗意的名字——望月巷。进了院子,四周静悄悄一片,县委宣传部部长马素芬说,一半以上的干部都抽下乡搞脱贫攻坚去了。
在和小巷同样狭窄的二楼走廊尽头,我看到了杨朝伟,不经意间,一双运动鞋跃入我眼帘。
要下乡?
今天去不了,一堆事。
我回忆了一下,采访这两天我在罗甸遇到的每个干部,无论男女,穿的都是运动鞋。看来在罗甸,干部们穿运动鞋已经是一种惯性了,长期下乡养成的惯性。
没有多少寒暄,杨朝伟直白地问我,这两年全国各地都在报道邓迎香,所有的事迹网上都有,你还想了解什么呢?
所有除了邓迎香以外的事,我也很直白,比如,罗甸为什么会出一个邓迎香?麻怀隧道这事迹是一把双刃剑——你们罗甸,让人家一群可怜的村民在大山里挖一个隧道挖了十几年。
他敏锐地盯了我一眼,有点后悔见我的表情,想必他以为我不会一上来就问得如此尖锐。
我静待他的回答,我是想用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来观察一位县委书记的内心世界,看看它是委屈的、惭愧的、尴尬的抑或是坦荡的、自信的。这些隐秘于内心的情绪能反证罗甸这些年的作为与担当——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结果,杨朝伟想也不想地答,这几十年,不止麻怀在忙凿洞修路,罗甸哪里不是在忙修路?整个贵州都在忙修路。
所以?我用眼神询问他。
所以,麻怀干麻怀的事,县里干县里要干的事。邓迎香她们连通的是毛细血管,县里要连通的是大动脉,凡事有个轻重缓急,当年麻怀的项目,还够不上进盘子。
你烦我问这个问题吗?
烦。杨朝伟笑了,颇带点无奈,不过习惯了。
邓迎香不出名就好了,你们就没这么多烦恼。
那不行!杨朝伟说,一定要大张旗鼓地宣传邓迎香和麻怀干劲,就算老是被人误会和置疑也要宣传。
为什么?
因为当前干事创业太需要这种精神了,都说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体现在哪里?就体现在诸如邓迎香和麻怀干劲这样的事迹里。当前脱贫攻坚恰恰有这样一部分人——他认为反正是你要我脱贫的,不是我的事,这种脱贫,只要党和政府一丢手,他哗啦一下就又掉下去,又穷了。脱贫攻坚必然要扶志和扶智,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所以,关于麻怀,我觉得人们更应该关注的是如何为麻怀干劲赋予新的时代内涵——麻怀的脱贫攻坚路是整个中国自力更生砥砺奋进的一个缩影。事实上,也只有群众动起来,才能实现真正的脱贫。
那么,我们再倒回来,麻怀干劲赋予党委、政府、干部的又是该什么样的激励和内涵?
感恩,奋进。杨朝伟表情沉重下来,说,我们要感谢这片土地上像邓迎香和麻怀村民这样的一批人,他们让我们更有紧迫感,更意识到我们肩上的责任有多重——老百姓这么好,我们没有理由不做得更好。有了麻怀干劲作引领,脱贫攻坚这块骨头再硬,我们一定能啃下来,必须要啃下来。
好吧,人家都已经在啃了,我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只是,县委书记这番回答,老百姓认不认?
晚上,跑到大街上吃夜宵,和老板聊路。
路嘛,夜宵老板说,莫说麻怀,那些年,整个县城都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大家盼条好路像盼解放——罗甸通高速的时候,连县长作报告都这么说。
我半信半疑,在手机上查找2017年罗甸政府工作报告,结果果然看到这么一段话:“……五年来,我们上下同心、克难攻坚,着重干了七件人民群众看得见、摸得着、能受益的大事。第一件,高速公路通达罗甸。2015年8月28日银龙高速惠罗段开通,群众感叹这是自1951年解放以来,又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喜事、盛事……”
看完这段文字,看到作为一位县长在两会上向全县人民所作的庄严报告进行这样的表述时,我不禁感叹万千——打开电视,我们常见的镜头是灯火辉煌的高架桥上车灯如带穿梭,综艺节目中,一大群影星歌星玩着也能赚几个亿。在这些娱乐至死的环境中成长的青少年,该怎样去体会生活的真谛?又如何能知晓在高原大山深处,真正的生存和发展,需要人付出多少艰辛的汗水?
麻怀打隧道怪政府不管,这个说法不对。罗甸哪里都缺路,你叫政府先顾哪一条?连县城去省城的路都烂成那个样子,你说该先顾哪一条?再说,人嘛,各忙各的事,自己多找出路,什么都靠政府,政府又不是菩萨,能保天下万事万全。老板麻利地收拾着碗筷,高声说。
坐在昏黄的路灯下,我感受到了一个县城的沉默与隐忍,也体会到了它的豁达和刚强。这里有坚毅朴实的人民,他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同时,我更体会到了为什么当全天下的人都在置疑打隧道时政府到哪里去了时,偏偏邓迎香和麻怀人自己不问、不气、不憋屈,他们的表情里更多的是自豪。
自豪,是来自于他们为党和政府分了忧解了难,更来自于奋斗的喜悦与成就感。
一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幸福是奋斗出来的。
三、麻怀往事
艰辛的生活总在有意无意间给人以梦想和亮光,比如“迎香”这个名字,这是一个颇有意境和韵味的名字,甚至是一个很带着宿命感的名字——你会不自觉地想起“梅花香自苦寒来”、“踏花归去马蹄香”之类的诗句,或意志坚定、或意气风发,而这些,仿佛都在隐隐印证一个事实——那就是邓迎香注定要为贵州省罗甸县沫阳镇这个叫麻怀的布依族苗族村落留下些什么。
7、
关于幸福的含义,站在麻怀那条载满传奇的隧道里,你会明白,幸福是奉献和给予。
初冬的阳光嫩黄柔软,从县城驱车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麻怀隧道,洞口的水泥地十分宽敞,大约可以同时容纳五六辆车停放。
邓迎香却说,当年村里凿洞时,洞口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下面就是笔直陡峭的山崖。
那现在这么宽的平台,怎么来的?
全是当年凿洞掏出来的石头堆起来的。
我震撼了,原来我们脚下踏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传奇。
这么多的石头和泥巴,到底有多少?
我不会算,邓迎香笑,我只记得我们一共用了2300支蜡烛,100公斤煤油,打了2000多个炮眼,投工5800多个。后来是专家们算出来的,说我们挖洞运出的砂石有1.5万个立方,相当于能填出一个两米深的国际标准足球场。
无法想象,凿洞的村民居然是靠蜡烛和煤油照明,一寸寸打出了出山路。
环顾洞壁,穹顶和壁身上布满了钢钎凿过、大锤敲过的累累痕迹,成千上万条浅白色的痕迹仿佛在告诉我们这一凿一锤的艰难。而洞顶那一条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粗的巨大藤条,则告诉我们这片大山和这片大山的人们经历了怎样一段沧桑漫长而困苦的岁月。
有微风,徐徐袭上身来,又折回去,在幽长的隧道里悠悠拐了个弯——那拐弯的洞壁如此奇特,让人一眼看不穿它的故事,却又分明埋下了奇特的伏笔。轻风是无声的,只在洞壁间游走卷裹,拂起一些时空深处的记忆,于是,仔细听,我们仿佛能听到隐约的钢钎铁锤声从某一个角落里转来。但当我们转身望去时,它又谦逊温和地安静隐没下来。
抚摸着那截未被水泥加固硬化的洞壁,注视着它粗糙而朴实的神情,我确信,这的的确确是一个一钎一捶凿出来的隧道。
一个化解了魔咒的隧道。
在没有它之前,麻怀村犹如一个被封印的村庄,岁月在这里凝固成一片混沌不可见的寂灭,外面的世界再精彩都与它没有关系。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很多老人不知道,当派出所通知大家办身份证时,老人们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因为警员说,身份证是方便外出用的。
“方便外出”,这句话不等于是开玩笑嘛,麻怀人的外出,从来就没有“方便”过。
我问邓迎香,每次进隧道,你是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复杂得很,这隧道打了好多年,太长了,长得像是打了一辈子。她停下脚步,抬头凝视洞顶,表情温柔慈祥,仿佛看着她珍爱的孩子。
洞口的逆光把此时的邓迎香变成一一幅生动的剪影,像中国最传统的年画里画出的母亲形状——身材高大、体型饱满宽厚,如同一个草书的“福”字,安稳实在。看着这样的女人,我突然觉得,比起骨瘦如柴的模特与影星,这样的女人,才是家国之福。
在贵州山区,像她这样体型的农村妇女不少,她们有宽厚的肩膀,挑起水田里的稻谷;有宽厚的胸膛,护佑家中的老人和孩子;有宽厚的手掌,握起锄头和镰刀,耕种日落和日出;有宽厚的脚板,踩绿田埂踩出金秋。贵州思南有一首山歌,叫《思南姑娘大脚板》,歌词诙谐生动地赞扬了贵州姑娘的勤劳和朴实以及山区人民独特健康的审美:
花花轿子四角尖,
我的妹妹坐里边,
撸开轿帘吓一跳,
思南姑娘大脚板。
思南姑娘大脚板,
走遍乌江水和山,
踏遍天下不平路,
星星月亮挑两肩。
是的,只有走进山区、读懂农民世代的生存与艰辛,你才会明白,城市人眼中所有养尊处优的生活、诸多细致的讲究、阳春白雪的小资小情小调,在大山大河面前,在劳动和奉献面前、在拼搏与奋斗面前是多么不值一提。
要是当年有这个隧道,小洪球就不会出事了。邓迎香叹息,用掌根抹了一下眼角,用这个毫不温柔的动作掩饰她内心的伤痛。
那个伤,我知道。
8、
……天黑,黑得我自己的手都看不到。我们打着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爬,几回都差点踩虚脚滚到山崖下去,三个月大的娃娃背在背上,像背了团火,到后来,又冷得像冰……
邓迎香说的娃娃,是她的第一个儿子袁洪球。
很多人都知道邓迎香的这段故事,当初她拼了命嫁进麻怀,却没想到儿子会死在麻怀,正因为山路阻隔带来的生离死别,邓迎香才成为了后来的当代女愚公。
邓迎香自小生活在一个叫羊场的田坝上,田坝虽然小,但水多、土肥、路顺,最让羊场得意的是,这坝子上的稻米古时候是上贡给皇帝的。羊场跟麻怀相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一个叫“外面”,一个叫“里头”。
少女时期的邓迎香死心塌地相中了麻怀村一个叫袁端林的小伙子,父母不允,她便在初夏的一个雨夜,带上自己纳了多年的鞋垫,偷偷离开家跑进了麻怀。第二天,父亲带着二十多个弟兄好友,腰间别了一把开山(斧头)气势汹汹“杀”到麻怀,要来把姑娘抢回去。
麻怀人一听,赶紧也吆喝了一大群人,在袁端林家门口密密麻麻站了一院坝,朴实的他们已经把这个肯到麻怀来吃苦的好姑娘看成了自己村的人。
两边都是亲人,不能伤了任何一方,躲在人群背后的邓迎香第一次懂得“站出来”——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勇敢地表达自己的主张,当时的邓迎香并不知道,很多年后,她的人生因为这第一次的勇敢,而出现一次又一次的“站出来”。
邓迎香拨开人群,一米六五的身高使她在人群中显得高挑挺拔——爸,我喜欢他,我愿意嫁到麻怀来,我一辈子不后悔。
看着女儿誓言铮铮的样子,父亲毫无办法,只有茫然无计地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伤心愤怒又委屈地蹲下身,拔出腰间别着的开山,就着磨刀,嚯嚯嚯、嚯嚯嚯……
开山磨得寒闪发亮,但并没有砍下来,那只是一个父亲内心倍受煎熬的担忧和爱的表达,在这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山乡里,没有那么多阳春白雪的表白,情感都藏在朴素的生活里,和土地一样内敛。
那时候的邓迎香,体会不到父亲的担忧,年轻饱满的爱情让她的每一天都充满阳光和花朵般的喜悦,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苞谷饭是香的,木房子是暖的,翻山路是浪漫的,种苞谷的汗水都是甜的。
她不知道,生命中不光有喜酒,也有苦酒。
直到儿子小洪球出事,邓迎香才意识到,爱情可以支撑起她和丈夫同风雨共患难的勇气,却改变不了出行难、除穷根难的残酷现实。
小洪球离开时是1993年古历六月,出生三个月的小娃娃只是患了一场感冒而已,没想到夜里小洪球突然开始抽搐,夫妻俩吓得不行,赶紧背着孩子出门,翻山越岭往外赶,天黑路险,夫妻俩又惊又慌,脚下不时打滑,邓迎香急得一路哭。
五座岩山,才翻到第一座半山,袁端林便感觉背上滚烫的孩子身体已经冰凉下来,夫妻俩小心翼翼放下孩子,抱在怀里,可是,世间最灼热的爱也捂不暖怀中这呼吸越来越弱的孩子。
邓迎香跌坐在山道上,肝肠寸断,泪眼迷糊地看着四周黑漆漆的大山,她恨这连绵的山,恨这个叫麻怀的鬼地方,她嚎哭,坐在山道上,发疯般地踢,把土蹬出半尺深的坑。
那一夜,发誓说绝不后悔的邓迎香后悔了,后悔嫁到麻怀来。她曾经以为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小时候不能再念书,莫过于每天眼睁睁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她却只能到山坡上去放牛,只能远远地听学校朗朗的读书声……
现在她终于发现,人生最痛的事情原来是生离死别。
失去孩子的邓迎香常坐在家门口发愣,抬头望天,天很小,四周都是沿,她望不出去,也看不到路。她不知道未来的岁月该怎么办。
有风从外面的世界吹进来,带来中国大地改革开放后的若干信息,这些信息既稀奇又新鲜,像遥远的神话,却又实打实地发生着——
几年前,贵州省正安县300娘子军从县城出发,集体到广东番禺县打工,“打工”这个词一度让人们费解又好笑——“打公,我怕你还要打婆哦!”
可是没多久,最早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们开始往家里寄钱了!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山村青年都坐不住了,纷纷走出大山,反正广州深圳浙江到处是工厂,到处都缺人。青年们相邀着挤上客车、火车,他们要去杀广、杀深、杀浙——在贵州,“杀”这个字眼很生动,也有很多种意思,在这里,是冲开一条生路的意思,有抛家离舍的悲壮,更有种拔开日月天地宽的豪情。
这场全国性质的打工热潮席卷贵州时,也席卷了麻怀。
经历了丧子之痛的邓迎香不想再留在这个伤心之地了,她也要出去,这一辈子再也不回来。
但邓迎香和丈夫没有去杀广,小学一年级文化水平的她,大字不识几个,几经波折,夫妻俩最终在县城一家硅厂落脚,也当上了打工仔。
辗转数年,岁月静静流逝,硅厂的日子无波无澜,恩爱的夫妻俩又添了一双可爱的儿女,一家人在罗甸县租了房子,日子算是安定了下来。
然而,一天傍晚,麻怀老家来人,打破了夫妻俩平静的生活。
来人走了好久,邓迎香才意识到——尽管出来了这么些年,但麻怀这两个字,从来就没有在她和袁端林心中消失过。和世间所有打工的农民一样,无论他们在城市里待多少年,心中都依然有一个故乡,也许攒了一年的工资只够回乡的火车票汽车票钱,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上回家过年的路。也许他们一辈子都不再回到老家去住,但他们也会把攒了多年的辛苦钱寄回家去修一栋漂亮的大房子。而漫长拥挤的春运路上,那一队队摩托大军,浩浩荡荡、冰雪无阻、千里还乡,载满的不仅仅是年货,更是乡愁。
山那边是家,家是牵挂,是根。
9、
麻怀老家来的人叫李德龙,村里少有的几名党员之一,也是村委会副主任。
他跟邓迎香两口子说话的神情很严肃,他说,他是代表村党支部来的。
夫妻俩顿时跟着严肃起来,村党支部就是组织,人家是代表组织来找他们。这待遇!
可是,组织找他们两个普通的村民做什么呢?
村里呢开了个党员会,决定把出山的第一个坡——广山坡半山那个溶洞打穿,整一条隧道出来,支部要求我们分别动员大家,包括在外面打工的麻怀人,从现在开始家家户户都要回去投工投劳。
这一年,是1999年。
怎么突然想起要打洞来?没来由地,邓迎香心脏怦怦跳。
农网改造指标下来了,可是供电局的工程人员却说电线杆子进不去。大家都盼着用上电,就决定打洞,你们俩个回村吧,回村打洞。
一场感天动地的壮举就这样在1999年的冬天波澜不惊地铺开了序曲。
打洞要打多久?那时,支书金玉才也好、村委会副主任李德龙也好,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想知道。他们只知道,从此生命中多了一件事,每天,每户按照三班倒的要求,一户派一个人手去打洞,打满八个钟头,第二天轮到班次再接着干,就像早上起床要生火做饭,要煮食喂猪,到了晚上要熄灯睡觉一样,它不是任务,它是生命中必须要干,毫无悬念要做的一件事。
他们的工具,只有铁钎、凿子、铁锤、锄头、撮箕。而洞子只有几十厘米大小,人们排成队,半蹲半坐着钻进去,前面的人用铁锤铁钎凿子打、撬、砸。后面的人就蹲坐在积满石灰岩水的地上用一双双手把凿下来的碎石土块捧着送出洞来……
村民们就这样每天在狭小漆黑的山洞里,用这种或跪坐、或盘腿、或匍匐的姿势开始了他们的愚公之路。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麻怀人打洞全靠盲打——他们没有任何仪器来定位,大家全凭本能和感觉从山的两头往中间打。
打到2001年冬天,两头的村民们“感觉”应该快通了。
可怎么老不见洞穿,听不到壁响呢?
莫非打歪了?打斜了?打吊了?收工后,大家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嘀咕。
有人想出个土办法,约定一个时间,两头放鞭炮,寻找声音的方向。
鞭炮一响,大家伙立即发现打错位了——外面往里打的,打高了,打成了吊洞。里边这一头呢,又打歪了。于是村民们修整修整,高的往下打,歪的往顺打,又开始重新找着“感觉”干起来。
2001年腊月,快过年了,打洞的村民们有点亢奋,因为这几天,两头干活的人们已经能够明确听到对面模糊而空旷的凿洞声,俗称“空响”。腊月二十四的夜晚,丁丁当当的空响声突然变得清澈起来,仿佛就在跟前,那一刻,大家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一张张被煤油灯薰得黢黑的脸上,眼珠子瞪得圆鼓鼓的,你看我我看你,大气都不敢出,好一会儿,才有人试探着敲击了一下,立即,那边迅速传来回击声,幽深狭小的洞子里,那铁石碰撞的声音是如此清脆明亮,赛过世间最动听的音乐。
村民们振奋起来——今天晚上,我们就是用嘴巴啃,也要把洞子啃穿。
一凿一凿,一锄一锄,用铲挖,用手刨,随着土块碎石悉悉索索滚落间,凌晨两点左右,突然,乱石间,两边的手都突然感觉自己碰触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手!是对面的人的手!
一瞬间,两双手都停顿了一下,旋而急促兴奋地摸索着抓住对方,比最亲密的恋人还要亲密,比最友爱的兄弟还要友爱。这是跨了数个世纪的牵手啊!从亘古洪荒到今天,这才是真正的开天辟地第一回!
人家欢呼起来,洞子里,眼泪和汗水混杂在脸上,分不清是伤心还是欢喜,幸福和酸涩混杂在一起,是咸的,更是甜的……
麻怀隧洞,通了。
来源 遵义市文联
编辑 谢国欢
二审 徐春燕
三审 陈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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