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诺莎《伦理学》：所谓的“天意”只是愚人的托词

在《伦理学》的第一部分中，斯宾诺莎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天意论”的荒诞：某天，有一块石头忽然自高处坠下，恰好打在了路人的头上，结果竟把这个人砸死了。
于是那些相信天命的人便出来做结论说“这块石头坠下的目的就是为了打死那人，这是冥冥之中自有的定数。”然而聪明人也许会这么回答：这个意外之所以发生，是由于刮了大风，而那个人恰好此时途经此地而已。
可是天意论者依然要追问：若不是天神做主，那天怎么会忽然起大风，那人又怎么会恰巧正好经过此地？于是我们又得回答说：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料到昨天还是晴朗的天气，今天却忽然狂风大作，那人又恰巧因朋友邀请，故而路过此地，导致遇难。但天意论者仍旧不依不饶地问：若不是天公有意，为什么那天要起大风？为什么朋友偏偏那时候邀请他？为什么他不快不慢，偏偏被石块砸上？对此，斯宾诺莎评论说：
“似此辗转追诘，以求因中之因，一直把你穷追到不能不托庇天意以自圆其说为止——天意便是无知的避难所。”

到事情本身之外去寻找原因是愚昧的表现

为什么说“天意”是无知的避难所？

巧合的事情其实都在正常的范围内，那人不幸被石块砸死是巧合，如果他差了几步没被石块砸倒从而幸免于难，那么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出于巧合的幸运。各种各样的巧合与意外在生活中并不少见，如果每样巧合都是天意的体现，那么许多事情都可以被我们用“天意”二字来搪塞，而不必追究背后的原因了。
所谓的天意论其实就是一种目的论，它的基本内容不过是这样：天神创造万物只是为了人，而天神之所以创造人又是为了让人崇拜天神。于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被说成是神的旨意，这样的解释又是为了说服人，让他们去相信虚幻出来的神；又因为对神的相信与崇拜，于是人们此后就会习惯于将事物的原因全部归之于神——在这种循环之下，“天意”等同于“无知”，“上帝”就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宇宙中各种星系的运行为什么如此具有规律性，万物为何如此井然有序，所以我就解释说“这是上帝的安排”；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猫和老鼠这两种动物出现在世上，于是我就说猫被上帝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吃老鼠，而老鼠被创造出来也是为了给猫吃。当我们追究“为什么会有这个世界”时，这个终极之问也可以被这样回答——“整个世界之所以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彰显造物主的智慧。”
因此，天意、上帝、造物主不过是无知者用来回避问题的托辞，他们无法说出事物发生背后的原因，便拿天意来搪塞。对此，斯宾诺莎认为目的论的产生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人们生来就昧于事物的原因”；其二是“人们尽都循目的而行，亦即以追求有利于自己的东西为目的。”所以哲学家们才创造了“目的因（causa finalis）”这个词。

斯宾诺莎反对目的论

什么是哲学家所说的“目的因”？

早在《物理学》和《形而上学》中，亚里士多德就把目的因与形式因、质料因和动力因并列起来，认为“善是生成和全部运动的目的”；而在中世纪的教父们看来，宇宙运行就是上帝之善的体现。到了斯宾诺莎的时代，莱布尼茨和沃尔夫利用目的因来证明“我们的世界是众多可能的世界之中最好的一个”。
对此，斯宾诺莎在《伦理学》中批判了这种目的论，他说“一切目的因只不过是人心的幻象”。当我们说万物无一不有目的时，潜台词就是“万物无一不能为人所用”。我们把一切自然品类视为对自己有用的工具，又因为这些东西是自然中现成的，而不是人工制造出来的，所以人们便推想必然是有个造物主存在，衪就像人类制造工具一样，把这些自然品类制造出来以便供人们使用——根据这种幻想，人们就推想出世界上必定有一个或多个主宰者，我们应当感恩衪们的创造，要对衪们顶礼膜拜，祈求衪们满足自己盲目的欲望与无厌的贪心，“于是，这种成见就逐渐变成迷信，深入人心，而难于拔除。”
斯宾诺莎提醒说人们在感恩造物主赐予食物时，也不应当忘记了，暴风雨、火山、地震以及瘟疫也是造物主“创造”出来的；如果说造物主爱人类，为什么衪要创造出这些灾祸来使无数无辜的人遭殃？如果造物体现的是造物主的善，那么暴风雨、火山、地震和瘟疫难道也是一种善吗？正是因为人心中缺乏对自然的了解，并且只能看到有利于自己的一面，所以才幻想出造物主的形象。

神是没有理智和意志，衪的本质就是自然

《荀子》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种去人格化的天论反驳了《墨子》里的“天志”与“明鬼”。类似的，斯宾诺莎也主张一个去人格化的神。
拉丁语中的Deus就是“神”的意思，在《伦理学》中斯宾诺莎用了三十六个命题来论述Deus。他认为世间唯一的实体只有神，一切事物都只是神的分殊或样式——这样，他就与那些传统的有神论者区别开来。有神论一般都认为神与创造物共同存在着，上帝创造了世界，并且还监督着这个世界的运转；而在斯宾诺莎看来，上帝与世界是一体的，只有一个唯一的实体，所以上帝与世界不能并存。
神的本质是什么呢？斯宾诺莎将其理解为“绝对无限的存在”，是一个具有无限多属性的实体。既然“存在”属于神的本质，那么神就不可能是虚无，衪只能存在并且永恒地存在着。神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毁灭，衪是本来就存在着的并且将永久地存在。万物都分有神的属性，并且将神视为其最终原因，其中广延与思维是神的两种重要的属性——万物并非独立的实体，因为实体只有唯一的一个，那就是神；所以万物只是神的各种分殊，并非神从虚无中创造出万物，而只是将其属性分离开才衍生万物。例如神的广延属性分离成各种物体，思维属性分离成意志和理智等等。假如没有神，那么物体与精神也就要归于消灭——万物都依赖于神。

神就是世界，世界就是神
这些晦涩的论述其实是披上宗教的外衣在偷运无神论而已，在斯宾诺莎的描绘下，“神”其实就是“自然”。
首先，斯宾诺莎的神是唯一的实体，所以衪就不是造物主，因为衪不能再创造出另一个独立于自己之外的实体来，所以这个神只能是唯一的自然，万物分有自然的各种属性，形成各种事物；其次，斯宾诺莎在命题十七中说：“神既没有理智，也没有意志”，所谓神的理智与意志只是一种拟人化的说法，它跟人的理智与意志存在天壤之别，就如天上的星座“犬座”与地上能吠叫的狗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一样。斯宾诺莎的神是一个去人格化的实体，并不是基督徒所设想中的天父形象；最后，斯宾诺莎在命题三十里说“自然中只有唯一的实体，就是神”——既然自然中只有神，那么神就是自然的内容，二者实际上已经同一了起来；自然中只有神这个唯一的实体，而不再有其他别的东西，这相当于说自然就是神了。
对于同时代流行的目的因学说，斯宾诺莎创造了一个针锋相对的概念，称为“自由因（causa libera）”，当一事物能够依据自身的本性而存在时，它便是自由因，它的存在并不需要归结为外界的因素，它能够自己决定自己，而不是受制于别的东西。其中神（或自然）就是自由因，因为神的本性就是“绝对无限的存在”，它以存在作为本质，所以它的存在只能归结于自己的本性，而不需要在自身之外去找原因。这样，在神（或自然）之内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需要通过探索神（或自然）的本性来找到原因，而不是在神（或自然）之外，想象出另一个叫做天意或上帝的实体，以之来作为原因。
这种思想被恩格斯称为“坚持从世界本身来说明世界”，而不是试图到世界之外去寻找原因。当别人问斯宾诺莎“为什么会有这个世界”时，他或许会这么回答——世界是唯一的实体，它的本质就是“绝对无限的存在”，所以世界的本质决定它只能是“有”而不是“无”；这样，就避开来用“造物主的智慧”来说明世界存在的原因。
如果我们不坚持从世界本身来说明世界，那么我们永远也不知道行星的运行规律、事物间的万有引力、运动与能量的不灭定律以及生物的进化规律等等，而是把一切问题都用“造物主的智慧”来搪塞，结果只会导致无知和愚昧。所以斯宾诺莎才说：“天意便是无知的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