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真的情爱丨画中的女子究竟是谁?

2023-05-02 来源:飞速影视

幻真的情爱丨画中的女子究竟是谁?


佚名 招凉仕女 绢本立轴
54×21cm
题签:元人招凉仕女图
题盒:1. 月山笔唐美人
2. 元人招凉仕女图
《招凉仕女》全幅绘一含蓄轻年女子,身着淡绿色薄纱,左右手上下分持环、扇二物,立于空白背景之上。其头颈微含,目光惜惜,惹人怜悯,整幅透露出典型宋元之际的仕女风格,为中国画史女性图绘中标准的“单体美人图”式样。
《招凉仕女》全幅不见任何题跋或说明文字,仅外盒上分别题有“元人 招凉仕女图”及“月山笔唐美人”两处题盒说明,“月山”即为宋末元初画家任仁发(1254-1327)。且综合全幅装裱及题盒书法风格来看,此应为后世日本鉴藏家的鉴定意见。而画中的女子到底是谁?画家图绘的主题真的为“唐美人”或“招凉仕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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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凉仕女》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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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凉仕女》题盒

女色的品鉴


若想通过画面厘清《招凉仕女》图中的女子身份,则必须了解古代中国观者如何观看女性绘画,换言之或说他们所观看女性图绘时所关注的内容究竟为何?
中国画史中的女性图绘在早期几乎均以”宣扬女德“的主题出现,并将之配置于特定的道德故事之中,对此Julia Murray已有相当论述。而一条隐线则是对“女色的品鉴”,尤其至明代以后,此一表现则更毫无遮掩的直接展现在女性图绘之中。同样的,文学方面的描绘也十分直接且清晰,女性的某一局部都被放大物化成为代表其身份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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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苏汉臣《仕女对镜图》,25.2x25.7cm,Boston Museum
苏州人卫泳在《悦容编》中即将古代美女的局部特征与其身份所连接:
天地清淑之气,金茎玉露,萃为闺房。遇之者若前世,若梦中······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远山,何必合德。口皆樱桃,何必樊素。腰皆杨柳,何必小蛮。足皆金莲,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颦即西子,点额即寿阳。肥者不失其为阿环,瘦者不失为飞燕,奇丑不失为无盐。当其怨,出塞之明妃也。当其恨,长门之阿娇也。当其云雨,巫山之神女也······
似芙蓉花一般的面容,让其联想到卓文君;似远山的眉毛,则是赵合德(汉成帝刘骜宠妃);樱桃小口,则为樊素(白居易歌姬);杨柳细腰,则是小蛮(白居易歌姬);足为潘金莲、歌为念奴(唐代歌姬),笑为褒姒(周幽王皇后),颦即西施,肥者为杨玉环、瘦者为赵飞燕、丑者为钟离春、怨者为王昭君、恨者为陈阿娇(刘彻皇后),甚至云雨都能连接到巫山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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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刘贯道,《消夏图》局部,30.5x71.1cm,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虽然卫泳所述的许多古代美女姓名与特征今日已较少提及,不过其中仍有相当部分被沿用至今,可见这种连接并非卫泳所创,他只是做了总结。如“口皆樱桃,何必樊素。腰皆杨柳,何必小蛮。”明显出自《旧唐书·白居易传》“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记录,又如西施与颦的的连接则显然是来自“东施效颦”的典故。
可见面、眉、口、腰、足、歌、笑、颦、点额等均为古人观看女性时所注意的重要面向,这种大都来自文学典故影响的女性观看方式与其身份的连接,很容易也会影响到图像制作上。

《招凉仕女》的女子身份


本幅题盒正面日本鉴藏家所书「元人 招凉仕女」,此即是本幅现在的图名《招凉仕女》之来由。从此定名来看,日本鉴藏家首先关注到的即应是女子手中的团扇。并从由画扇的图像及女子身穿的薄纱连接到“招凉”的意涵,这是十分正常的思考模式。台北故宫藏传为钱选(1239-1299)的南宋《招凉仕女》图其中所绘两女子同样手持团扇,其定名很可能也是由此而来。文献方面,“招凉仕女”的相似主题在唐代可能就有出现,而最迟在宋代就已被记入文献之中。《宣和画谱》所载唐代画家周昉传世画作即有“避暑士女”与“纨扇士女”的主题女性图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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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敦煌壁画中的持扇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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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卫九鼎,《洛神图》局部,90.8x31.8cm,台北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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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钱选,《招凉仕女》,22.4x21.7cm,台北故宫
不过女性图绘中“团扇的出现”在画史中大都则往往作为一种女性图绘普遍化的配置出现,其较少代表或暗示某个女性的具体身份。女性持扇的动作在早期在现存唐代的敦煌壁画中即有出现,我们很难仅通过持扇的形态判定人物的身份。同样,传为钱选(1239-1299)的南宋《招凉仕女》虽名为“招凉”,但右侧清仁宗的题跋“文石玲珑暑不侵。二乔纳爽结同心。临风缥渺舒长袖。纨扇轻翻漾素襟。”则直接阐明其辨识出其中的女性身份为“二乔”。这个人物身份的观察与辨识显然并非来自执扇的动作,而是图中两位女性紧密贴近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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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钱选,《招凉仕女》对幅清仁宗题跋
再来回观本幅《招凉仕女》的图像,其全幅绘一含蓄轻年女子,身着淡绿色薄纱,左右手上下分持环、扇二物,立于空白背景之上。其头颈微含,目光惜惜,惹人怜悯。相较右手低下并所持的团扇,其左手托起的双扣玉环则更显得不为寻常,并且从其微含的头部动作及眼神延伸来看,则都指向左手托起的玉环。如此来看,玉环或应才是解答《招凉仕女》图人物身份的关键之处。

徐震《美人谱》


徐震《美人谱》中便有注明古来美人的多种具体身份:古来美人,有足思慕者,共得二十六人:西子、毛嫱、夷光、李夫人、卓文君、班婕妤、王昭君、赵飞燕、合德、蔡琰、二乔、绿珠、碧玉、张丽华、侯夫人、杨太真、崔莺莺、关盼盼、苏蕙、非烟、柳姬、霍小玉、贞娘、朱淑真、花蕊夫人。
古来名妓,有足当美人之目者,共得六人:红拂、李娃、薛涛、紫云、苏小小、琴操。古来婢妾,有可为美人之次者,共得四人:翾风、樊素、小蛮、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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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教鹦鹉图》,930年以前,内蒙古赤峰阿鲁科尔沁旗东沙布宝山2号墓椁室北壁
其中有与玉环相关者,当为著名美女杨玉环。
不过杨玉环实际除美女外,还另有一个身份:“太真”。此是她在中国画史中更常被赋予的身份。杨太真在中国画史早期作品中最为著名的代表则是《杨贵妃教鹦鹉图》(930年以前,内蒙古赤峰阿鲁科尔沁旗东沙布宝山2号墓椁室北壁)。同样《宣和画谱》也载有张萱《写太真教鹦鹉图》的记载,可见在当时应是十分流行的主题。不过奇怪的是《杨贵妃教鹦鹉图》中的画家并没有在杨玉环身上画出具体的玉环用以点名其身份,相应的则是绘出了鹦鹉,作为辨识此幅为“杨贵妃教鹦鹉图”的故事,借由故事进而辨明杨玉环的身份。“玉环”难道真的没有作为杨玉环身份的代表配置在中国画史中出现过吗?当然不是,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千秋绝艳图》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极为直接的图像证据。
其中一所绘女子右手托举玉环,目光微含,聚于玉环之上,与本幅《招凉仕女》人物姿态、配置均十分接近,而右上的榜题“杨贵妃”说明此幅执环的女子正是杨玉环本人。至此,玉环的问题好像得到了解决,《招凉仕女》所绘的对象就是《千秋绝艳图》中的杨贵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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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千秋绝艳图》之杨贵妃,29.5×667.5cm,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幻真的情爱


如果没有继续观看《千秋绝艳图》的后半段画面,这次辨识很可能就止步于此。虽然《杨贵妃教鹦鹉图》与《千秋绝艳图》中的杨玉环都比《招凉仕女》中的女子装束更为华丽,其中手持的玉环样式也不尽相同,但是玉环背后所隐藏的图像学意涵终究太大,中国女性图绘中应该没有什么人可以超过杨玉环与它的连接。
不过就在《千秋绝艳图》杨玉环之后的第三个女子,其竟手持双环,头目微含,衣着也较杨玉环朴素的多,较之杨玉环的形象更与《招凉仕女》的图像配置更为接近。那么此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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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佚名,《千秋绝艳图》之玉箫,29.5×667.5cm,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右:《招凉仕女》
玉箫
清池湛影游春去
碧生香动袖罗
手弄双环亭下玩
停停弱质似湘娥
虽然此诗的作者及时代已难考证,不过从“手弄双环亭下玩”一句,即可辨识出画家所绘的女子身份,此即——玉箫。为唐中期大臣韦皋(745-805)的侍妾,于此相关典故最早见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三:
西川韦相公皋,昔游江夏,止于姜使者之馆,姜氏孺子曰荆宝,……有小青衣曰玉箫,年才十岁,常令只侍于韦兄。……玉箫年稍长大,因而有情。……韦昏暝拭泪,乃裁书以别荆宝。……宝命青衣从往。韦以旷觐日久,不敢偕行,乃固辞之。遂为言约,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娶玉箫。因留玉指环一枚。……一别七年,是不来矣,(玉箫)遂绝食而殒。……以玉指环着于中指,而同殡焉。……却后十三年,……独东川庐八座送一歌姬,未当破瓜之年,亦以玉箫为号。观之,真姜氏之玉箫也,其中指有肉环隐出,不异留别之玉环也。”
与杨贵妃的美艳无双不同,玉箫韦皋描写的是一出凄美的爱情故事。玉箫作为韦皋的侍女十岁便服侍韦皋,稍大后二人则互生情愫,不过韦皋忽被调走征战,无法携玉箫而行。临行前两人约定,少则五年,多则七年,回来后必娶玉箫,并留下玉指环一枚。一别七年,韦皋仍没有回来,玉箫绝食而殒命,旁人感动,并将玉指环与她一并埋葬。再十三年后,有人送给韦皋一位歌姬,亦名玉箫。其手中指有肉环隐出,与玉箫下葬时所佩戴的玉环无异。
在玉箫韦皋的故事中,韦皋辨识后来转世玉箫身份的重点即在于“玉指环”。而此也是《招凉侍女》和《千秋绝艳图》中阐明人物身份的重点关键。只不过或许是“玉指环”太小,放之于图像中不够显著;抑或是玉环的连接与画史中杨玉环的身份太过紧密,而画家做出的处理方法,即是将这个“玉指环”放大,作似手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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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凉仕女》局部
而更有趣的则是,画家之选择将“玉环”画作双扣的形式,虽可能有受到诗文“手弄双环亭下玩”的影响,但很可能其也详熟玉箫韦皋的典故。如若细读典故,其实文中的“玉环”不只一枚:其一为玉箫生前韦皋临行时赠予的,而另一个则是转世后的玉箫中指上的“肉环”。画家之所以将玉箫的形象配置以“双环”的形式,或许在画家的理解来看,其图绘的玉箫即有着跨越生死的双重身份,亦幻亦真。而这又何尝不是画家对于爱情的理解呢?
参考文献
1. Julia K. Murray, Mirror of Morality: Chinese Narrative Illustration and Confucian Ideolog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7.
2. James Cahill , Pictures for Use and Pleasure: Vernacular Painting in High Qing China. Sacramento: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0.
3. 胡赛兰,《钱选招凉仕女》,收入台北故宫博物院编,《宋代书画册页名品特展》,台北:故宫博物院,1995,页282。
4. 毛文芳,《物、性别、观看:明末清初文化书写新探》,台北:学生书局,2001 年。
5. 王鸿泰,《明清文人的女色品赏与美人意象的塑造》,《中国史学》(京都)第 16 期,2006,页83 -100。
6. 刘芳如,《集古名绘册宋钱选招凉仕女》,收入刘芳如主编《她-女性形象与才艺》,台北:故宫博物院,2020,页64-65、251-252。
7. 巫鸿,《中国绘画中的女性空间》,北京:读书·生活·新知 三联书店,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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