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寺人独居寺庙28年，1996年留女香客过夜后，他狂奔25里下山报案

文| 刘敏慧
编辑| 昭明
1996年，山西省长治市平顺县金灯寺。
守寺人冯开平正在接待两位女香客，金灯寺坐落于海拔1700米的太行山麓林虑山巅，距离最近的县城有五十多公里，坐车两个小时才能抵达。
下午才来到寺中的女香客，在虔诚礼佛后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紧锁，主动向冯开平提出要留宿一晚，考虑到金灯寺方圆七八里无人居住，且山路崎岖，两名女性夜间下山危险重重，冯开平同意了。
山间生活清苦，这一晚，冯开平和女香客们分享了一锅清粥，然而，冯开平在饭后勉强将女香客们引入客房后，就一直腹痛如绞，直到天亮才有所缓解。
强忍身体不适的冯开平，准备为女香客们准备早饭后再送她们下山，到了客房却只见门洞大开，女香客们早已不见踪迹。
他立刻反应过来，跑到佛殿一番查看后，不顾身体不适狂奔25里冲到派出所，“同志，我要报案！”
冯开平在佛殿发现了什么？两名神秘消失的女香客又是否与此有所关联呢？

一、荒山野岭独行客
玉峡关镇派出所高度重视守寺人冯开平的报案，立刻派出警员奔赴金灯寺进行现场勘查。
经警方取证，金灯寺佛殿主殿的门锁于夜半时分被撬开，内部佛像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浮雕上存在两个明显的孔洞，同时，警方还在昨夜的清粥中检验出药物成分。
冯开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昨夜并非普通的肠胃不适，而是化装成女香客的文物盗贼在假意帮忙端碗时悄悄下了药，为的就是偷盗寺庙内的珍贵文物！
万幸的是，由于报案及时，警方根据现场遗留的情况抽丝剥茧，很快就将文物盗贼捕获，追回了丢失的文物。
此时松了一口气的冯开平绝对想不到，自己今后还会经历更多、更危险、更艰难的时刻，而这份守寺人的工作，他认真地做了一辈子。

少有人知，冯开平曾是平顺县落子剧团的一个普通演员，1995年，37岁的冯开平临危受命，受平顺县文物局委派，看守深山中的金灯寺。
这一年，他的长子才刚满一岁半，妻子抱着孩子强烈反对，问他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但冯开平坚持要去，他说，国家有需要，自己不能只顾小家。
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直达金灯寺，冯开平从平顺县坐车两个多小时才抵达玉峡关，从这里到金灯寺还有十多公里的路程，只能依靠步行，越往前景色越寂寥，人烟逐渐稀少，冯开平足足走了三四个小时，才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古寺，高高耸立在崇山峻岭之间。
守寺人的工作枯燥单一，冯开平每天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开门迎客、擦拭佛像，打扫卫生，他的住所被安置在寺庙通道里的一个杂物间，不足10㎡的方寸之地，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就已经塞不下任何东西。

山间野生动物繁多，寺里又不通电、不通水，食物买多了保存不住，每次米缸见底，冯开平就趁着寺里没有香客，赶紧下山跑出七八里买一点带回来。
金灯寺的水陆殿是他日常用水的来源，殿墙上会渗透出泉水汩汩流到地面，形成一个小水池，不过，到了冬季水就会凝结成冰，冯开平想喝水就只能费力地在冰面上刨个洞，因为这个原因，他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哪天香客上门，自己连水都端不出来。
更困难的，是要忍受漫长的孤寂——多年以来，由于守寺工作环境清苦、危险系数高，能坚持下来的只有冯开平一个人，除了偶有香客上门外，冯开平日常只能和青灯古佛为伴，担心自己会失去语言交流功能，他还特意买了收音机，每天复述播音员播报的新闻内容，这是和外界唯一的交流通道。
然而，这些还只是金灯寺守寺人艰难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真正的危机带着死亡的阴暗，往往来势汹汹。

二、危难显本性，生死见英雄
虽然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金灯寺地处深山崇林且交通不便，很多文物贩子对这里虎视眈眈，冯开平做守寺人的这些年，时常会遭到盗贼的袭击。
冯开平第一次遇到盗贼，是在刚成为守寺人半年后，当时他正在例行检查寺里的佛像和房间，路过一个拐角时，突然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直直地冲过来，四个男人把他压倒在地面上，按住手脚用绳子捆绑起来，又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塞了一条毛巾后扔进了旁边的厨房落锁。
听着外面翻砸的声音，冯开平心急如焚，他拼命扭动身子，勉强靠着墙壁站了起来，本想用菜刀割断手上的绳子，然而由于盗贼将他双手扣在身后，冯开平尝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反而割破了手腕。
失血和疼痛阻拦不住守寺人的坚强意志，冯开平又跌跌撞撞地走向相对安全的锯子，在尝试许久后才重获自由。

此时外面已经没有声音，冯开平踹开门四处看了一圈，发现盗贼已经离开了，幸好浮雕十分牢固，盗贼没有得手，但盗贼为了发泄，砸碎了一尊浮雕佛像，冯开平心疼地收起碎片，突然有了一种预感，这样的情况，今后还会出现。
他的预感成真了，诸如女香客一样假借留宿下药的、用蒙汗药迷晕守寺人的……为了倒卖文物，贼人无所不用其极，每当有人来拜佛，冯开平心里都充满恐惧，他不知道这些看似虔诚的香客，在佛像面前叩拜时，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1997年的盛夏，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冯开平冒雨检查了佛殿前后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听到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赶紧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同伴，两个人悄悄地躲在南边的崖壁旁边，一大群盗贼破门而入，人人手上拎着粗壮的棍子，四处寻找他们的踪迹。
幸好雨夜冲刷了所有痕迹，盗贼转了半天没有发现他们，就胡乱捡起石头扔向可能有人潜藏的草丛，冯开平和同伴大气都不敢出，身子紧贴着崖壁，生怕被砸中。

盗贼在寺庙里逡巡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泛白才主动离开，冯开平和同伴对视一眼，顾不得浑身的狼狈，立刻回到寺中清点，发现一共被盗走14尊佛像，他们互相搀扶着跑到20多里外的玉峡关派出所报了案，这也是金灯寺遭受损失最严重的一次。
经历这次祸事以后，同伴有些胆怯，在冯开平的鼓励下才继续坚持守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同年10月，冯开平在巡寺时发现一个香客鬼鬼祟祟，他满怀疑虑地跟在对方身后，没想到这个香客突然暴起，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冯开平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此时，旁边突然冲出一个男人，一刀扎在他的腰上，在缺氧窒息和腰部剧烈的疼痛中，冯开平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只看到厨房黑黢黢的屋顶，他再度使用锯子挣脱束缚，解救了被绑在屋子里的同伴后忍痛清点寺中的文物，发现少了一尊摩崖石像，而受到惊吓的同伴，从第二天开始，就再也没有来过，冯开平又变成了孤家寡人。

三、鞠躬尽瘁，奉献无悔
在金灯寺工作多年，冯开平很少回家。
从玉峡关到平顺县只有一班公共汽车，每天下午三点发车，次日返回。想要回家，冯开平就只能当天11点前下山，走三四个小时到玉峡关，第二天才能回到金灯寺，一来一回需要两天的时间。
冯开平没有轮班的同伴，他担心自己一走，寺中的文物没有安全保障，所以多年以来，基本都是妻子孟喜梅主动上山。
多年艰辛工作冯开平从来没有后悔，但他提起妻子就老泪纵横，直言自己对不起家庭。
自从冯开平去了金灯寺工作，孟喜梅就过上了“丧偶式”生活，丈夫只有微薄的薪资，为了养活三个儿女，孟喜梅一人挑起了全家的重担——开店、卖早餐、卖衣服，什么赚钱干什么，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她还要挑着扁担走长长的山路，去给丈夫送衣送物。

1996年秋，儿子疝气发作，在医院做手术，孟喜梅联系不上冯开平，只能一个人跑前跑后，在手术室外崩溃痛哭，抹一抹眼泪继续承担生活的苦难。
1999年1月，孟喜梅因严重胆囊炎不得不接受手术，冯开平在手术结束后的20多天后，才主动下山回来照看妻子，随后又因为忧心文物的安全回到金灯寺，可孟喜梅的病情还没好转，半年后，形销骨立的孟喜梅在山西进行二次手术，冯开平抽不出时间，只好把妻子交给自己的母亲照顾，直到手术前才赶到医院。
2005年12月，孟喜梅和女儿在回家的路上遭遇重大车祸，为了保护女儿，孟喜梅被划伤右脸，碎裂的车玻璃割掉了她下嘴唇的一块肉，足足缝了47针才转危为安，万幸的是，女儿在母亲的保护下只是手臂骨折。
家人要通知冯开平，孟喜梅哭着拒绝了，她知道无论什么都不如寺庙里的文物重要，没有人接冯开平的班，冯开平是不会离开的，直到九天后，冯开平才在香客的口中，得知妻子遭遇车祸的事情，这也成了他心中永远的愧疚。

又能怎么办呢？擦干眼泪的冯开平，还是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每天重复着清点佛殿、打扫寺庙的枯燥工作，没有人接班守寺，他不能抛下自己的职责离开。
时光如梭，岁月变迁，冯开平一年年地老去，金灯寺见证了他的风华正茂，也见证了他的白发苍苍，同样的，冯开平也见证了金灯寺在新时代重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1999年，在县文化局的安排下，金灯寺的第一扇门被修复，继而得到扩建，破败的院宇焕然一新。
2000年，文化局给守寺人冯开平配了一部崭新的摩托罗拉手机，从此以后冯开平只要有什么事情，就可以通过手机联系，再也不需要跑20多里才能寻求到帮助了。
不过，虽然有手机，但是深山古寺的信号几近于无，又没有通电，想要打电话，冯开平只能跑到南天门才能拨出去，手机没电了也只能跑下山找村里的人帮忙充电，所以除非紧急的事情，冯开平基本上是不使用这部手机的。
2007年，县供电所为金灯寺通上了电，从此以后，夜晚的金灯寺终于有了明亮的色彩，但是这也造成了一定的不便，坐落于悬崖边的金灯寺，在电闪雷鸣的雨夜，会因为雷电和电线的碰撞迸射出蓝色的火花，担心会出安全事故，冯开平每逢雨夜，都会抱着自己的被子睡到黑黢黢的佛殿里。

2008年，冯开平被正式任命为金灯寺文化管理办公室主任，每个月有1300余元的工资；2010年，寺庙安装了监控设施，安防保障全面升级，如果出现意外状况可以随时报警求助；2015年，国家开启了抢救保护金灯寺文物的重点项目……
时代飞速发展，金灯寺越来越安全，设施越来越完善，守寺人28年的守护没有被辜负，看着逐渐得到国家重视的金灯寺，冯开平的喜悦溢于言表，虽然有了监控，他还是每天坚持四处巡查一番，不同的是，随着孩子们长大成人，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相濡以沫的身影。
2018年，在第六届长治市敬业奉献道德模范颁奖仪式上，冯开平郑重地接过荣誉证书，同年，冯开平当选为全国文物系统先进工作者。

为金灯寺奉献了一辈子，冯开平感慨万千，多年以来他一直坚守在保护国家财产的第一线，冯开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够有更多的保护者参与到对文物、古建筑的保护事业中，接过老一辈守寺人的代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