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向大漠觅“马兰”，一家三代人扎根边防的故事

来源：陆军新闻微信公众号
“我和祖国在一起”系列征文——
西向大漠觅“马兰”
■ 李少白
“有一种花儿名叫马兰，你要寻找她，请西出阳关，伴着那骆驼刺，扎根那戈壁滩。一代代的追寻者青丝化白雪，一辈辈的科技人情铸边关恋，青春无悔，生命无怨，莫忘一朵花儿叫马兰。”
——歌曲《马兰谣》
2019年7月24日，同学们收拾好了行装，纷纷在校门口的“太行铁骑”战车旁留念道别，而后奔赴祖国大江南北的座座军营。而我的赴边申请书，也在几天前得到批准：即将结束4年的军校生活，奔赴军旅人生的下一站——新疆马兰。
马兰基地，是个在地图上无法找到的地方，是新中国进行核试验的地方。我们一家人从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在这里扎根奋斗，到现在已经过了60多年。
我出生在马兰，10岁那年母亲调到北京工作，我的小学、初高中及三年的军校生活都在北京。很多同学不理解我的选择：你母亲好不容易带你走出了新疆，你为什么又要回去？
可能我没想太多，只是单纯想再回到大漠戈壁，和爷爷、父辈一起，找寻初心，找寻美丽的马兰花，找寻无数人用汗水和热血形成的“马兰精神”。
就像无数老前辈那样，把自己的理想抱负同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相结合。

丹心照大漠，血汗写艰难
《横空出世》这部电影，爷爷奶奶不知道看过几十遍了，可每次重温这部电影，他们的眼中总是闪着泪光。
20世纪50年代，新生的中国被笼罩在“核恐吓”的阴云中。1958年年底的一天，爷爷所在的部队接到了一条命令——从东北开拔，到新疆去。至于到新疆什么地方，去那里干什么，大家都一无所知。
1959年4月，部队分批乘坐火车来到大漠戈壁。下火车后，部队往里边开进，那时没有公路，就按着车辙走，沿路已经云集了四面八方赶来的解放军官兵、工人，还有大量的施工机器。马兰核试验基地大规模的基本建设正式开始，但当时身为工程兵的爷爷，对这么大工程的目的并不知晓。
那时的基地，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爷爷他们搭建了帐篷，挖了地窨子作为临时的住宿和办公场所，在营房周围垒起了一排排的麻黄草，扎成了一棵棵人造树。那时场区的军营就是挖一个一米多深的地穴，然后支上帐篷。这样帐篷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相当于住在半地下室里，用来抵御风沙非常有效。后来大家挖了地窖，爷爷说基地的第一次党委扩大会就在一个地窨子里召开的。
渐渐地，大家对这项庞大的工程也有了一些猜测，但上级一直强调保密，“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儿”是工程团对他们的要求，就连写信都不能写真的地址。大家管这个不毛之地叫“马兰”，是来自于戈壁滩上一种紫色的花——唯一能在大漠开放的花。
于是，“马兰基地”就这样叫开了。
戈壁滩日夜风沙不断，晚上大风沙刮起来，帐篷都给卷走了，因为白天累了，大家都没劲起来，就把被子往脸上一蒙接着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被窝里、身上、脸上、嘴里、都是沙子，把单子上的沙土一兜，有四五斤。爷爷每次对我讲起那段历史，总是用“苦中开辟”4个字来表达。
他们一直干了2年多，喝的是泥浆水，吃的是沙砾饭。临时来队探亲的干部家属、年轻媳妇最好的待遇是住通信车。后来奶奶也从陕西的家里到了马兰，和奶奶一起来的，是上万名官兵的家属。
爷爷他们工程团在戈壁滩上整日施工和生活，水比油还贵，罗布泊腹地上百公里无水源。基地的主体工程包括铁塔和指挥、控制、量测等建设项目，技术复杂，质量要求高，水要求高，好的水都用来建筑，质量不过关的水都用来生活。有一次，团里的采石分队断水了，碎石机无法运转，爷爷他们连只好用小榔头敲打。施工任务十分繁重，每月必须完成，只能提前，不能推后。大家宁可少喝水，也要把任务完成。没水了用小榔头也要敲出所需的石料。后来水车多了，大家就抓住有水的日子加班加点突击，用了半个月，就完成一个月的采石任务。
基地里新鲜蔬菜极少，团里很多人得了夜盲症，到了傍晚就成了“瞎子”。爷爷他们就找榆树叶吃补充维生素，为数不多的榆树叶已经被大家吃光后就开始吃树皮，即使这样也没人叫苦叫累。
“同志们：国内的仗打完了！国外的仗也打完了！一没让披红挂彩，开庆功会！二没让回家看望爹娘！一声令下，你们跟着党跑到了这大戈壁滩上，至今家里的亲人不知道我们在哪……现在，中央军委指示，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大家了！我们，就是要在这个大戈壁滩上，用我们自己的双手，搞出我们中国自己的——原子弹！”
这是电影《横空出世》里面的一段台词，爷爷每次看到电影的这一幕，激动地眼中泛着泪花。爷爷说，当时的他所在的工程团王茂法团长也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团长声音很大，上千人的部队集合，不用喇叭大家都听得见。团长对大家说完后，大家才知道这是要进行核试验的地方，自豪感、使命感油然而生。

父辈的旗帜引领前行的道路
到了父亲那一辈，他对自己的工作极端保密，以至于我现在都不清楚他具体是干什么的，只是大概知道父亲负责基地工程保障。
父亲在马兰的时候，基地条件已经大为改善，但依然艰苦。父亲考入军校，80年代末再次来到了马兰基地。母亲负责基地的文化工作，同样的，我不知道母亲具体做过什么任务，父母在家时候，也极少谈及工作。
虽然条件有所改善，但是军营生活依然是枯燥乏味。由于保密原因加之条件简陋，他们与外界依然几乎隔绝。一台收音机就是连队的集体财产，单田芳和刘兰芳的评书是每天的牵挂。可供消遣的书籍也很匮乏，一个月可以看两三场电影，每当此时，家属区的孩子们早早便在广场支起的银幕前排好小马扎。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大江南北，也吹进建设兵团和大漠基地。父亲身边已经有不少人离开了这里，甚至建设兵团一度被取消，也许在家中阳台上，父亲曾考虑要不要离开这荒凉的戈壁滩，最终他还是坚守了下来。
2007年，母亲因为工作调动，带着10岁的我来到了北京。
从马兰基地那样封闭的地方来到繁华的首都，我一时竟不能适应。在部队大院门口有个馒头店，每次母亲买完馒头打完饭回家，我首先会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干吃掉，每次吃完馒头菜还没有动，那时就觉得刚蒸熟的大白馒头可真是山珍海味啊！
在“马兰永红小学”里，早上教室的新闻里传来“神五成功发射”的消息时，我的小学老师、同学们欢呼雀跃，随即热泪盈眶。7、8岁的孩子们，当然不知道这“神舟飞船”升空，对于我国国防和世界影响力有什么作用，但他们知道，自己的父母和爷爷奶奶背井离乡，来到大漠戈壁并且终日忙于工作，就是为了能够“放出一个个银星”。
每当在北京，看到身边同龄人无忧无虑地玩各式各样的玩具时，我总忍不住想告诉他们：“新疆有个地方叫马兰，是我爷爷、父母和无数的人在那里默默奉献，才能换来我们无忧无虑的生活。”可能是父母对我的“保密教育”做得极为成功，我始终不敢透露马兰基地的一点消息。
在北京的大院里生活习惯的我，渐渐不再去想马兰基地艰苦的生活。有一年过年时，母亲带我回到马兰和父亲团聚，基地单调的生活和微弱的移动信号让我一来就心生厌烦。
于是我问母亲：“什么时候能回家？”
哪知此时，一向和蔼的母亲却忽然严肃地对我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去北京是让你接受更好的教育，不是让你忘了自己的家。你记住，你是‘马兰人’！”
我是“马兰人”！是啊，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已经在马兰扎根了几十年了，马兰才是我的“故乡”啊！

青春之火为祖国燃烧
我从北京市的重点高中的重点班考入了装甲兵工程学院，老师们说我是第一个在重点班还报考军校的。在他们看来，考入军校要不然是成绩低，要不然是家庭窘迫到无法交学费。
关于“毕业分配”，一直是军校学员从入学之初就关注的问题。2018年夏天，转隶到陆军步兵学院石家庄校区后，我更加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军校最后一个寒假到来，母亲再次带我回到了马兰基地，我擦亮双眼，重新审视这座三代人呕心沥血建造的新中国核弹的摇篮。父亲带我从门口出发，漫步基地之中。
马兰的春天比内地要来得晚一些，路上夹在骆驼刺里的紫色马兰花依旧顽强地开放。走进基地的大门，一幅硕大的中国地图出现在眼前，地图上方“祖国在我心中”六个大字震撼人心。
父亲带我来到飞行大楼的四周，这里有他和战友们亲手栽植的白杨树，树木枝叶茂盛，欣欣向荣。夏秋季节，他们在树沟边种的太阳花、大波斯菊竞相开放，或鲜红，或嫩黄，远远看去十分抢眼，姹紫嫣红，也能引来蜂飞蝶舞。新疆的特色瓜果，如葡萄、哈密瓜、大枣、西瓜，在基地都有种植和储存，还有博斯腾湖的大鲫鱼、鲤鱼，绝对是美味的享受，只是新鲜蔬菜、肉类还是较少。
“艰苦奋斗，无私奉献”这是马兰基地的精神，贴在基地的各个角落，流淌在基地每位指战员内心。“忠诚使命，再创辉煌”、“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等标语映入眼帘，这是一代代马兰前辈用心血和汗水铸就的新中国核盾牌的精神动力。
父亲最后带我来到了马兰革命烈士陵园，这里长眠着400多位有名或者无名的革命烈士，他们中间有的是戎马倥偬的开国将军，有的是以身殉职的普通战士，有的是积劳成疾而去世的科技人员。我看到了“林俊德”的墓碑，他刚被军委定为新的全军“挂像英模”，和“董存瑞”“雷锋”他们一样，悬挂在解放军的每个连队里……还有很多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大漠忠魂”四个大字和鲜红的五星，这些人都是为了中华民族的强大而献身的大漠忠魂！
置身陵园之中，已经不需要更多的教育灌输。我忽然意识到了“和平”二字的可贵不易，所谓的“岁月静好”，原来总是有人坚守初心，为我们负重前行，多高的丰碑，能比拟他们建立的功勋啊？我感觉我的精神因马兰烈士陵园而受到升华，我应该做出一个“马兰人”、一个军校学员应有的选择。
爷爷奶奶和父母都支持我做出赴疆的选择。毕业迅疾而至，离校那天，母亲来到了校区送我，她为了我节省时间不去看她，让我直接去基地报到。
赶来送我的母亲帮我收拾行李，我猛地发现母亲白发多了许多。我很伤心地对母亲说：“您好不容易离开‘马兰’，调到北京，我却没有留到大城市，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母亲拿出纸擦掉我的眼泪，她笑着对我说：她明年就退休了，到时候还要回到马兰。你和我，你的爷爷奶奶都是马兰人，你要想着回去好好干才对，孩子，边疆总要有人守的！
我走出了校门，我是校区培养的“抗大传人”，我是传承红色基因的“马兰人”。今天，我也要像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那样走进马兰了。
我的军旅人生在马兰基地开始，我们这一代在改革强军大旗下成长的军人，传承着红色基因，坚守初心，终将参与、见证、伴随中国军队奋进新时代的壮丽征程！
（本文根据陆军装甲兵学院2019届毕业生朱政宇真人真事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