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先生谈“语言”

01
语言像树，枝干内部液汁流转，一枝摇，百枝摇。
02
语言像水，是不能切割的。一篇作品的语言，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03
我以为语言具有内容性，语言是小说的本体，不是外部的，不只是形式、是技巧。
04
探索一个作者的气质、他的思想（他的生活态度，不是理念），必须由语言入手，并始终浸在作者的语言里。
05
有些青年作家不大愿读中国的古典作品，我说句不大恭敬的话，他的作品为什么语言不好，就是他作品后面文化积淀太少，几乎就是普通的大白话。作家不读书是不行的。
06
语言具有文化性。作品的语言照出作者的全部文化修养。
07
语言的美不在一个一个句子，而在句与句之间的关系。

08
包世臣论王羲之的字，看来参差不齐，但如老翁携带幼孙，顾盼有情，痛痒相关。好的语言正当如此。
09
语言本身是一个文化现象，任何语言的后面都有深浅不同的文化的积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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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语言是不能拆开的，拆开了它就没有生命了。
11
我认为中国语言有两大特点是外国语言所没有的：一个是对仗，一个就是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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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认为，中国语言在准确之外还有一个具体的标准：“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这“言之短长”，我认为韩愈说了个最老实的话。“声之高下”是中国语言的特点，即声调，平上去入，北方话就是阴阳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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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之高下”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前有浮声，后有切响”，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平声和仄声交替使用。你要是不注意，那就很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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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上有个词叫语感，语言感觉，语言好就是这个作家的语感好；语言不好，这个作家的语感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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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都把语言看作只是表现形式。语言不仅是形式，也是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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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和内容(思想)是同时存在，不可剥离的。语言不只是载体，是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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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家的语言表现了作家的全部文化素养。作家应该多读书。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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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没有没有思想的语言，也没有没有语言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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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读一篇小说，首先被感染的是语言。我们不能说这张画画得不错，就是色彩和线条差一点；这支曲子不错，就是旋律和节奏差一点。我们也不能说这篇小说写得不错，就是语言差一点。这句话是不能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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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无一字无来历”。其实我们所用的语言都是有来历的，都是继承了古人的语言，或发展变化了古人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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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的语言和口语最大的不同是精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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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一种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别人就没法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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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要磨练，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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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留心，在大街上，在电车上，从人们的谈话中，从广告招贴上，你每天都能学到几句很好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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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语言，如果知道它的来历，便会产生联想，使这一句话有更丰富的意义。比如毛主席的诗：“落花时节读华章”，如果不知出处，“落花时节”，就只是落花的时节。如果读过杜甫的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就会知道“落花时节”就包含着久别重逢的意思，就可产生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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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许多的语言，自觉或不自觉地，都是从前人的语言中脱胎而出的。如果平日留心，积学有素，就会如有源之水，触处成文。否则就会下笔枯窘，想要用一个词句，一时却找它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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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中有一个术语，叫做“语感”。作家要锻炼自己对于语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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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习惯是，打好腹稿。我写京剧剧本，一段唱词，二十来句，我是想得每一句都能背下来，才落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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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单是对话，就是叙述、描写的语言，也要和所写的人物“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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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独创，不是去杜撰一些“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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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语言都是平平常常的，人人能懂，并且也可能说得出来的语言——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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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心中所有，笔下所无。“红杏枝头春意闹”，“满宫明月梨花白”都是这样。“闹”字、“白”字，有什么稀奇呢？然而，未经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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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小说，是写农村的。对话是农民的语言，叙述却是知识分子的语言，叙述和对话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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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作家充分意识到语言的重要性。语言不只是一种形式，一种手段，应该提到内容的高度来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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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语言是浸透了内容的，浸透了作者的思想的。我们有时看一篇小说，看了三行，就看不下去了，因为语言太粗糙。语言的粗糙就是内容的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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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一种文化积淀。语言的文化积淀越是深厚，语言的含蕴就越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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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语言都是继承了前人，在前人语言的基础上演变、脱化出来的。很难找到一种语言，是前人完全没有讲过的。那样就会成为一种很奇怪的，别人无法懂得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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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精神好的时候往往会才华横溢，妙语如珠；倦疲的时候往往词不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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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美，不在语言本身，不在字面上所表现的意思，而在语言暗示出多少东西，传达了多大的信息，即让读者感觉、“想见”的情景有多广阔。古人所谓“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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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美不在一句一句的话，而在话与话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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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他（韩愈）所谓“气盛”，照我的理解，即作者情绪饱满，思想充买。我认力他是第一个提出作者的精神状态和语言的关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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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水，是语言最好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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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奥秘，说穿了不过是长句与短句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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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不是外部的东西。它是和内容(思想)同时存在，不可剥离的。语言不能像桔子皮一样，可以剥下来，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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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泻千里，戛然而止，画舫笙歌，骏马收缰，可长则长，能短则短，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摘选自《小说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