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乡土文史于学术研究之中——拙作《幽寒集》《玩易轩文稿(上、下)》诠述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陈麟德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予垂垂耄矣!回首前尘,惊觉自己在雪泥上留下的鸿爪竟然是“六字三部曲”:读书、教书、著书。寒窗苦读负笈十余载,浮沉三尺讲台四十年,桃李三千,芳草满园。旋即潜心著述,1999年9月与儿时同窗刘兆清先生合署,在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幽寒集》。《兴化市志·文学研究和文献整理》中称“陈麟德、刘兆清在1997年出版《幽寒集》”,“1997年”实为“1999年”之误,应予匡正。此集凡53篇约180千字,大部分为中国古代文学中名人、名著、名篇之赏析、品评及考证,借古人之篇章,以阐扬中华民族之优良道德传统,使读者能于中激发一点爱国尊贤,成仁取义,廉正贤良,亲情友爱,匡扶正义,抑压强良之良知良能,冀以微弱之呼告,有益于世道人心。集中多诗、文赏析,往往采用综合、比较的方法,扩大选题覆盖面,使选题别开生面,不落窠臼。
把两篇或两首内容、手法相似或相反的诗文放到一起品评,一箭双雕,双管齐下,透彻鲜明,相映生辉。如《以古为鉴 异曲同工——〈过秦论〉与〈阿房宫赋〉合诠》(载《江苏教育·中学版》1982年第10期)、《异曲同工 相映生辉——试谈乐府“双璧”的艺术风格》(载《中学语文教学参考》1984年第11期)、《千古风流 一样离情——秦观〈满庭芳〉与柳永〈雨霖铃〉品较》(载《汉中师院学报》1992年第2期)、《笔传青史千秋著 誉满文坛两檄文——檄文“双璧”浅较》(载《淮海论坛》1991年第12期)、《千姿百态风格各异的两束画卷——读“两游札记”》(载《语文教学与研究》1984年第2期)、《陶凯〈长平戈头歌〉与王世贞〈过长平作长平行〉(载《江海学刊》1996年第1期)等。其中乐府“双璧”指《孔雀东南飞》与《木兰诗》;
檄文“双璧”指陈琳《为袁绍檄豫州》与骆宾王《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两游”指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与徐霞客《游黄山记》。《幽寒集》教学性、知识性强。
尤其令人瞩目的是《柳永卒葬地之争述评》(载《盐城师专学报》1998年第4期)一文,以博学多识、交游甚广,曾在扬州任推官五年,多次行役白下、京口、真州间的王渔洋诗文及《扬州府志》、《仪征县志》为据,斥宋·祝穆在《方舆胜览》中所云卒葬枣阳说,宋·曾敏行(字达臣)在《独醒杂志》、宋·杨湜在《古今词话》、元·陈元靓在《岁时广记》中所云葬枣阳花山说,宋·葛胜仲在《丹阳集·陈朝请墓志》中所云卒润州葬北固山下说,首肯柳永卒京口,葬真州,墓在仪征仙人掌(今胥浦),独树一帜,成一家言。
“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墓在今江苏邳县”,安徽师大中文系教授刘学锴先生为《唐诗鉴赏辞典·过陈琳墓》撰文作如是说,予却据扬州、盐城、宝应等地不同层次地方志乘、著名学者专著如刘中柱《安宜名胜纪略下·陈琳墓》、刘宝楠《宝应图经·疆域》等确凿记载和显宦宿儒如杨瑞云、乔莱赋《阻雪射阳吊陈记室》吟哦陈琳墓诗作,考定其墓在故土宝应射阳湖,见拙作《陈琳墓考辨——就教于刘学锴先生》,载《江苏教育学院学报》1989年第1期。2001年11月,《幽寒集》获泰州市第三届(2001—2002)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
2014年4月,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玩易轩文稿(上、下)》,凡174篇700千字,分学术研究、教育教学、乡土文史、缅怀师长、争鸣商榷、宗教研究、方志考识、随笔杂感、序跋碑文9部,学术性、乡土性强,史学、文学兼工,图文并茂。文稿以玩易轩为书名,别有一番情趣与深意。玩易轩为江苏兴化陈氏五进士府之精舍,吾祖以恂公自山西平遥致仕归来,于兹键户著书深研易学十六年,文稿冠以玩易轩,有慎终追远光前裕后之意。数典而不忘其祖,即不忘中华民族悠久历史,不忘爱国、爱民、爱乡、爱家。文稿中对乡土历史、文化记述甚富,不特对宋元时“顾、陆、时、陈”四大家有载,即明代“李、吴、解、魏、高、宗、徐、杨”亦不吝笔墨。不特对陈氏五进士有载,对五进士中之佼佼者,从山西平遥致仕归来的以恂公和应《水浒传》作者施耐庵第十四世裔孙施埁(俊峰)所请作《施氏族谱序》的茂亭公(讳广德)亦不吝笔墨。
不特对明代三阁老高穀、李春芳、吴甡有载,对“五朝元老”高文义的清廉正直、持议公正、不避权要,克保令名;李文定的慎默、冲和,身居高位而不恋栈,不以富贵骄人,并非“青词宰相”;吴柴庵的疾恶若仇、敢于诤谏、以民为本、忠悃为国,功高过鲜,晚节弥茂亦不吝笔墨。
明万历时邑父母欧阳东凤曾赞誉兴化“人文蔚起,学问好修,不减邹鲁”。(《万历兴化县新志·序》)而其灵秀所钟,文之冠绝者,当推“兴化文化三杰”——施耐庵、郑板桥、刘熙载,吾邑人中之龙也。对“三杰”则淡汝浓抹,详加论述。从地理风貌、历史文献、地下文物、地上史料、乡土风物、民间传说、作品语言等方面,坚信施翁为兴化白驹场人,决不容许诋毁陈广德撰《施氏族谱序》。
发表于《贵州大学学报》2012年第5期的《让施耐庵归真返璞——就〈水浒〉作者问道于刘世德、马成生、应守岩先生》,驳斥《水浒》作者非钱塘施耐庵而系江苏兴化白驹场施耐庵,地理态势、气候物象、土语方言等浮光掠影的内证代替不了志乘记载、家谱文献、出土文物等铁证如山的外证。发表于《菏泽学院学报》2014年第4期的《从白驹场地域的历史归属看施耐庵里籍问题》(原题为《数典忘祖者谬矣》后编者易)列举正史、志乘、工具书载白驹场隶兴化,白驹场为《水浒》作者施耐庵故里,即使白驹镇划归大丰,但白驹场大部分如施家桥、施家庄、清水湾仍属兴化,施翁故里在兴化白驹场施家桥而非白驹镇。历史人物的籍贯应以古代疆域的划分来考证认定,绝不能以变迁后的现代疆域来确定,当以历史人物生活的年代为何地何名为准,否则就无法认定太白故里为碎叶城的李白系唐代大诗人了。
必须尽快将《水浒》作者施耐庵为元末明初兴化白驹场人载入中国文学史和权威工具书,正本清源,是非千古。
发表于《菏泽学院学报》2006年第4期的《耐庵千古事 多在拾遗中——施耐庵史料考辨》,按施耐庵所著《水浒》,明清之际,无论衰年盛世皆遭禁梓。明季崇祯十五年四月,刑科左给事中左懋第上书,请求朝廷下令焚毁《水浒传》,帝准其所奏。清康乾时大兴文字狱,《水浒传》理所当然被查禁。李详主纂的《民国续修兴化县志》将施耐庵史料採撷入志,极富学术价值,比较可靠。驳斥《白驹施氏文献与施耐庵传说辨析》作者对陈广德《施氏族谱序》的诋毁与污蔑,对建祠修谱的施埁父子的诋毁与污蔑,对耐庵故里热衷研究并探讨施耐庵其人、其事的学者诋毁与污蔑,澄清事实,拨乱反正。
发表在《大众社会科学》2014年第2期的《不能容忍对耐庵故里指鹿为马——为浦玉生先生指瑕》,因为浦先生坚执“故里概念,只能大丰不能兴化”,喧宾夺主,气势汹汹,诳言“大丰自古多俊彦”,剽夺兴化名人——“名闻遐迩的《水浒传》作者施耐庵、明代五朝阁老高穀、《名山游访记》作者高鹤年”——据为己有,公然歪曲事实,颠倒是非,底气似乎十足,霸气溢于言表,然而以假乱真,不攻自破,难免指鹿之诮。耐庵故里原隶兴化,现分属兴化、大丰,两地皆可分享。兴化四面环水,钟灵毓秀,经济富裕,人才荟萃,为明清小说之滥觞、名著作者麇集之地。
2001年新春,乡贤复旦大学教授、前辈学者喻蘅先生曾惠书不佞,嘱予不特研究《水浒传》作者施耐庵,还要关注乡邦其他明清小说的作者。遵循蘅翁提示,潜心研琢梁章钜撰《浪迹丛谈》《归田琐记》等有关著作及方志,推断出《封神演义》作者为兴化黄冠羽客陆西星,《梼杌闲评》作者为兴化史学硕儒李清,《西游记》作者为状元宰相李春芳,或然可信。兴化成为明清小说的滥觞,名著作者麇集兴化与天时、地利、人和不无关系。就人文言,兴化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范仲淹来宰兴化后,崇文蔚然成风,流风遗韵沾丐后人,为兴化文化打下坚实的基础,文风昌盛,历久不衰。洪武改元,明太祖先后徙苏、松、嘉、湖、杭五府数十万户于江淮,遍及淮扬两郡所属各州县。诚如自苏迁兴之邹氏门联所云:“鼻祖昔居鹤市口,耳孙今住马桥头”。从姑苏迁来一批望族,科甲鼎盛,世代簪缨,人才辈出,望族互为姻娅,祸福与共,荣悴相连,书香门第,清明灵秀,寒窗苦读,令人艳羡。
兴化长期为“扬八属”大邑,受扬州先进文化的影响,两地文人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耕读为本,民风淳厚,道德高尚,礼仪之邦,孝悌之乡。就形胜言,“沧海远环于东,珠湖迥挹于西,南望大江,北指长淮,地气毓灵之会。镜中水色,出没鱼龙。虽无山麓,实阻水为固。若襟六溪,带五湖,桥枕凤凰,沟盘龙虎,皆一邑之大观也”。(《嘉靖兴化县志·地理·形胜》),兴邑拥有五湖、七溪、五十三河、六十四莲花荡,以一百万亩水面而赢得“水乡泽国”之誉。智者乐水,吟哦以水为中心的文化景观,暗藏灵气。明清时兴邑经济富裕,为人才辈出提供先决条件。
对郑板桥,不特绍介其“一官归去来”,还要研究其“三绝诗书画”。发表于《大众社会科学》2012年第1期《朗如日月 清如水镜——郑板桥清官思想与爱民惠政浅探》阐明郑板桥是诗人、书家、画师,更是清官。他的诗词、道情、家书是他作为清官的思想基础,其《悍吏》、《私刑恶》、《逃荒行》、《还家行》、《思归行》可与杜工部《三吏》《三别》媲美。他为民父母,关心民瘼,以解除民疾为己任。其题画诗《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竹声与民疾相连,可见邑父母之良苦用心。他爱才好士,培育后昆,仗义疏财,解囊资助韩梦周促使成名。决狱持平,同情下层人民。为民请命,坚持赈灾,罢官在所不惜。“扬州八怪”除板桥外,忧国忧民心系黎庶涂炭而直笔诗文者,恐无他人。其为人之真、为官之善、为艺之美似非后人所能企及。
从郑板桥与兴化观音阁旵溶上人的羊左之交可以看出其为人之真。观音阁为昭阳著名古刹,明李春芳、清任大椿撰有《碑记》及《重修碑记》。清康熙末僧时雨秉泰州祗树韫山老人心印始开法派,其徒旵溶道德高超,与板桥友善,溶尝索板桥作堂幅,未及执笔而溶已示寂,板桥题诗于画悼之。其题曰:“为观音阁旵溶上人画竹,身后之赠”。诗曰:“转眼人间变古今,同庚同志想知音。画成不负身前约,挂剑徐君墓上心”。结句用春秋时季札挂剑典,示与旵溶上人生死不渝的情谊,板桥洵君子也。
板桥自幼熟读孔孟,不特悯农,而且敬农、尊农、重农、恤农,他向往的最高境界是“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所以,他告诫弟墨要慈老念贫,要敬农:“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要尊农:“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要重农:农夫“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要恤农:“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燮公待农,简直无微不至。
板桥一生贫困,和劳动人民相依为命,息息相关。幼孤苦,四岁失恃全靠乳母费氏抚养,费任劳任怨,以抚孤为己任,不啻己出,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燮公步入仕途后,久久不忘费氏养育之恩,尝赋《乳母诗》以颂其德。诗前有序:“乳母费氏,先祖母蔡太孺人之侍婢也。燮四岁失母,育于费氏。时值岁饥,费自食于外,服劳于内。每晨起,负燮入市中,以一钱市一饼置燮手,然后治他事。间有鱼飧瓜果,必先食燮,然后夫妻子母可得食也。数年,费益不支,其夫谋去,乳母不敢言,然长带泪痕。日取太孺人旧衣溅洗补缀,汲水盈缸满瓮,又买薪数十束积灶下,不数日竟去矣。燮晨入其室,空空然,见破床败几纵横,视其灶犹温,有饭一盏,菜一盂,藏釜内,即常所饲燮者也。燮痛哭,竟亦不能食矣。后三年,来归侍太孺人,抚燮倍挚,又三十四年而卒,寿七十有六。方来归之明年,其子俊得操江提塘官,屡迎养之,卒不去,以太孺人及燮故。
燮成进士,乃喜曰:‘吾抚幼主成名,儿子作八品官,复何恨!’遂以无疾终”。这几行落笔酸楚、基调低沉的序文,详述劳动人民出身的费氏,对自己感情的真挚,照料的尽心,奉养的周到,才得以成进士。乳母善良、忠厚、纯贞、质朴,品高志洁,令燮公铭心浃髓,不得不赋诗赞之:“平生所负恩,不独一乳母。长恨富贵迟,遂令惭恧久。黄泉路迂阔,白发人老丑。食禄千万钟,不如饼在手”。诗文皆凄怆哀婉,悱恻动人。板桥对封建统治者的万钟之禄并不十分在乎,而对劳动人民淳朴的真情却不可须臾或缺。
板桥诗词俱佳,叙事诗如《海陵刘烈妇歌》,刘烈妇为海陵刘庄场人,夫许珍以武举官千总,随左良玉剿张献忠之乱阵亡,妇抚翁姑尽其天年后于二十二岁妙龄自尽,燮公哀之,为诗云尔。此诗直可与乐府《焦仲卿妻》相比肩。
板桥继李映碧之后,以史为诗,以诗论史,论兴亡于韵律之中,寓褒贬在弦歌之内。异常出色,常有石破天惊之作问世。姑举其荦荦大者:
①不以成王败寇论英雄,热情讴歌年轻军事家项羽,如七古《巨鹿之战》;
②赞扬汉初高士“商山四皓”(东园公庾宣明、甪里先生周元道、夏黄公崔少通、绮里季)有为有不为,不为时退隐林泉,为则安邦定国,如七绝《四皓》;
③对西汉季年史事有感而发,寓意深远,不畏文字狱,对当时现实进行深刻的批判,如七律《咏史》;
④以无限苍凉的笔触,描绘安史之乱后身为太上皇的唐玄宗所居环境之荒凉及内心寂寞,如七绝《南内》;
⑤把宋高宗为了保持君位,苟安江左,不想收回失地,规复中原,直捣黄龙,迎还二帝,揭露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如七绝《绍兴》,把高宗赵构贪恋帝位毕现纸上。“丞相纷纷诏敕多,绍兴天子只酣歌。金人欲送徽钦返,其奈中原不要何!”开头即点出包藏祸心倡和误国的奸相秦桧、汤思退,屡次矫诏主和,而高宗赵构竟忘君父之仇,生灵涂炭,偷安于西湖,沉湎于酒色,逸乐于歌舞。贪位固权,匿怨忘亲,宋金媾和杀戮岳飞的元凶乃宋高宗!
板桥为人放旷疏逸,不拘世俗,喜与佛道结方外交。他以青岩、莲峰、弘量法师为禅友,石涛、无方、巨潭、梅鉴画僧为艺友,为兴化城隍庙朱道长书室撰联:“百尺高梧,撑得起一轮月色;数椽短屋,锁不住午夜书声”。燮公处世不为世俗和礼法所拘牵,雅人深致,嫁女以书画代奁,择婿以才趣吻合为唯一标准,虽鳏不顾。
刘熙载不特为清官,亦为文学批评家、教育家、诗人。称他是清官,成进士后供职翰林院,风裁峻绝,一介不苟,粝食藿羹,敝衣徒步,自炊饮食,被王子、太监讥为“厨子翰林”。督学广东时,萧然如寒素,襆被箧书。所到之处,黜浮华,尽裁陋规敝习,一尘不染。为师除束脩外,一介不取,有余则岁以资族姻故旧之贫者。故友早逝者,每登堂拜母,奉以饼金,助甘旨之需或兼药物。
称他为文学批评家,《艺概》与南朝刘勰撰《文心雕龙》同为中国古代两大文学理论专著。其论诗、文之要点为:①从人格上来论诗文,即论文须论人;②从思想内容上来论诗文;③从为时、为事而作来论诗文;④强调文字尚含蓄,意未尽露,耐人寻味;⑤强调诗文要有自己的特点和风格。
称他为教育家,他在龙门书院十四年,定课程,务实学,以身为教,正而不迂,宽而不弛,严而有格,说经不分门户,论道必有所据,诲人不倦,循循善诱,治学勤谨,士林表率。
诗、词、文、书皆精,兹以词为例:《减字木兰花·里中怀古·宗子相先生》:“奇才休说,要在文章根气节。哭酹杨公,任彼分宜螫似蜂。自来倔强,心事报知刘一丈。守分无差,最是吾乡重这些”。此词旨在亮节高风怀才子。后宗子相殁于闽,归葬兴化南郭外百花洲,刘熙载还赋有《七律·题百花洲》:“先生大节堪千古,不独才名噪艺林。闽越孤城谁破敌,椒山忠愤几知心。襟期卓荦权门远,烟树苍茫别业深。太息一声羁薄宦,空余壮志未消沉”。此诗旨在颂扬宗臣之亮节孤贞,与《减字木兰花·里中怀古·宗子相先生》殊途同归,异曲同工,堪称姐妹篇。
《减字木兰花·里中怀古·韩乐吾先生》:“是真有志,不待闻风先自起,便侍东淘,此道由来心不摇。钓游所过,群鸟也随鸣凤和。处士勋名,试问吾人几个能”。此词旨在赞韩乐吾安贫乐道隐林泉。刘熙载称其为“处士”,即赞扬他有才德而隐居不仕,功名盖世,世所罕见,无与伦比,生后赢得在兴化四牌楼立“东海贤人”额以旌之。阁老李春芳扁其祠曰“韩善士祠”,兵部左侍郎魏应嘉于崇祯年间特请崇祀乡贤祠,并制一楹帖云:“不怨不尤学唯乐其在我;欲立欲达心每存乎爱人”。
《减字木兰花·里中怀古·陆方壶先生》:“那堪鞿靷,玄豹一生和雾隐。万卷遗书,俗士纷纷辩道儒。异姿高格,较算黄冠收揽得。倘致金门,绛阙蓬山解笑人”。此词旨在讴歌亦儒亦道黄冠客的陆西星。陆九试不第,久困场屋。他读书万卷,娴文辞兼工书画,与宗臣、李春芳为友,然才华、著作之富,皆在宗、李之右,世称《封神演义》亦出自陆手。业儒不成而遁入方外,由儒入道,入世转为出世,在兴化海子池西南方壶岛构“北海草堂”俯仰偃卧其中,羽化后建陆仙祠。
《浪淘沙·闻潍县人颂吾乡郑板桥先生遗政,有感而作》:“孤抱出风尘,兀傲嶙峋,拈来俚语也精神,书画是雄还是逸,只写天真。北海称循吏,别有奇勋,蹇驴破帽起人文。听说文翁亲教授,恐系前身”。此词旨在褒誉清官循吏诗书画皆工的燮公,郑板桥敢说敢为,胆识过人,施行爱民惠政,浮沉宦海,不泯清官本色。为民请命,开仓赈灾,豪绅、上官视为遗政,老百姓却视为德政、惠政,所以潍县人对燮公则赞之颂之,这也是刘熙载有感而发的立足点,题为词打开了窗户。上阕赞文品,诗、书、画三绝。诗词雄放勃发;家书、道情诚挚动人;书法倜傥风流;绘画潇洒高雅。下阕颂人品,不愧为清官、循吏,与汉末孔文举(孔融)一脉相承。郑板桥宰潍,就像范仲淹宰兴一样,人文蔚起,传之永世。刘熙载这四阕词,之所以传诵一时,不胫而走,主要由于宗、韩、陆、郑四乡贤品高志洁,而词家刘熙载亦然。
词格甚高,深中肯綮,不易之论,俨然绝唱。
咸丰元年,刘熙载与陈广德、郑銮、李福祚等名宿联袂,应邑侯梁园棣请,纂修《咸丰兴化县志》。此志为兴化明清两代方志之尤者:①体例完备,以《江南通志》为蓝本,定为十纲四十九目,纲举目张,无一阙如;②叙次繁简适当,是为方志程式。记载古迹从简,仅一二句,如“玩易轩,邑人陈以恂别业,李国宋有记”;尚繁,如拱极台,不仅介绍其地址、历史,还录有关名人诗文逾千字;③坚持标准,分门别类,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如为人物立传则按其立德、立功、立言分层次;④评价人物,精确允当,恰如其分,如评著名诗人李沂(号艾山)在江淮诗派之地位;⑤考证精确,能匡府志之谬,如清画家禹之鼎,“府志作江都人,实邑人也”;(《文苑·附录》)⑥纂修时资料丰富,集各家之大成;⑦纂修者多载笔高手,如刘、陈、郑、李等通力合作成压卷之作。
拙作不惟论刘熙载的“三不朽”,还兼及其哲嗣数学家刘彝程字省庵,上海求志书院算学斋长。女孙刘韵琴,诗文皆佳而以诗胜,用白话写成的小说《大公子》,比鲁迅《狂人日记》还要早三年。对女子教育特别是华侨女子教育有启蒙、开拓之功。从子刘循程字序堂,曾任兴化县学训导,劝学所总董、所长,县视学,三任教育局长,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
明清之际,古邑兴化还出了一位政治家、法学家、史学家、文学家李清字映碧,曾任崇祯朝刑、吏科给事中,弘光朝工科都给事中,大理寺左寺丞。称其为政治家,他不事党争,刚直不阿,国变后杜门著述,拒不仕清;称其为法学家,他自崇祯朝任宁波司李(推官),擢刑科给事中,至弘光朝晋廷尉,断狱持平,多所平反,著有《折狱新语》,乃李清在推官任内审理各类民刑案件的结案判词,是这一阶段的地方司法实录,也是我国现存唯一的明代判词专集,是我国封建社会判词规范中的典型著作;称其为史学家,明亡后归隐邑之枣园凡三十八年,键户著书,其史学著作最富,有:《三垣笔记》、《南渡录》、《南北史合注》、《南唐书合订》、《历代不知姓名录》、《甲乙编年录》、《澹宁斋集》、《澹宁斋史论》、《澹宁斋杂著》、《诸史同异录、《甲申日记》、《袁督师计斩毛文龙始末》、《三余琐录》、《历代年号考》、《正史新奇》、《外史摘奇》、《明史杂著》、《明谥法》、《赐环录》、《谏垣疏草》、《诸忠纪略》、《女世说》、《公余录》、《史略词话》等。
发表于《上海大学学报(社科版)》2001年第5期《可作千秋信史传——李清〈三垣笔记〉、〈南渡录〉品评》,对二著作了反复深入的探讨。《三垣笔记》记崇祯、弘光两朝李清官刑、吏、工给事中时期朝章典故和大臣言行,记事翔实,无偏颇之言,存真实记载。所记史料,大都不见它书,或它书言之不详,此书作了较为详尽的记载,时间从崇祯十年至弘光元年,亦即明亡前后不到十年。本书为目击,附识为耳闻,有疑问则注明“尚俟别考”,补遗则增补正文与附识之遗漏。《南渡录》为李清任弘光朝大理寺左丞时所辑录之诏谕章奏及朝臣言行,采录颇备。所记史料反映了弘光君臣在政治、军事、经济、外交和私生活各方面的真实情况。时间从崇祯十七年四月至弘光元年五月,以纲目日记体按甲子顺序逐日记载弘光朝大事,较《三垣笔记》为详。《记》、《录》皆详于治乱兴衰而略于典章经制。
但真实可信,可匡《明史》之谬,补《明史》之缺或不足。《记》时间跨度长,史事容量大,详于事而略于言;《录》详于言而略于事。《南渡录》所长者,《三垣笔记》有之;《三垣笔记》之长,似非《南渡录》可以兼美。
发表于《清华大学学报(哲社版)》1997年第3期、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J2》1998年第2期转载的《李清〈三垣笔记〉及其引诗选释》,对引诗进行了分析研究,指出这些诗作是明季腐朽社会的缩影。正确理解这些诗作,对深入认识崇祯、弘光两朝倾覆的前因后果,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不无裨益。如周延儒绝命诗:“恩深惭报浅,主圣作臣忠。国法冰霜劲,皇仁覆载洪。可怜惟赤子,宜慎是黄封。替献今何及,留章达圣聪”。此诗写得理屈、词穷、情伪,巨奸对死亡无限恐惧,妄想皇上法外施仁,免其一死,因而阿谀取容之姿可憎,摇尾乞怜之态可鄙,虚情假意之言可恶,痴心妄想之意可悲。无独有偶,190多年后清乾嘉之世的和珅绝命诗:“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他年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煙是后身”。其假、丑、恶难分甲乙。
称其为文学家,不特史学著作等身,亦擅小说,《鬼母传》等短篇,构思奇妙,曲折入胜,凄清委婉,语言雅炼。尤以舐犊情深,令人椎心泣血。或云《 梼杌闲评》亦为李清所撰,如果说《三垣笔记》、《南渡录》是以记载真实史料来总结崇祯、弘光两朝灭亡的经验教训,以此警示后人,那末《梼杌闲评》则是以小说形式来表现泰昌、天启史事,以文说史,殊途同归。《梼杌闲评》与《三垣笔记》、《南渡录》似可视为一脉相承之作。而从李清生活年代、个人经历和活动范围来看,从李清痛恨阉宦及党争的思想倾向来看,从李清敌视农民起义和蔑视满清的政治观点及态度来看,从《梼杌闲评》记事与《记》《录》相比较来看,从《梼杌闲评》的方言俗语来看,作者为李清或然可信。发表于2006年《水浒争鸣·第八辑》之《〈梼杌闲评〉作者为李清证说》可资参考。
笔者退休后,热衷于对乡邦盖代硕儒李清的研究,发表过不少学术论文。其中较为全面、内容较为翔实的系发表于《重庆大学学报》2009年增刊之《进则忧国忧民 退则杜门著述——试论明季兴化史学名儒李清》一文,从他的生平及其友朋(如皋冒起宗、冒襄父子、宝应乔可聘、宁都魏僖、昆山归庄、太仓陈瑚、睢州汤斌、新城王士祯、兴化吴甡、韩如愈、陆廷抡、顾士吉、灵岩释继起等)探究其抗疏诤谏、亮节孤忠、忧国忧民的高尚品德。明社屋后杜门著述,秉笔直书,在《三垣笔记》、《南渡录》中,对崇祯、弘光抑扬兼顾。对国之重臣记功司过,彰善瘅恶,忠者若吴甡、史可法则褒之;奸者若周延儒、马士英、阮大铖则贬之。除探讨《三垣笔记》、《南渡录》等史学著作和《梼杌闲评》等文学著作外,还进一步探讨其余史学著作,如《南北史合注》、《南唐书合订》、《鹤龄录》等。
李清作《南北史合注》的动机为:南北各执一词,事多不合,故参质各国书以折中。魏禧高度评价此书,除方便外,尚有删重、补缺、辨讹之功,以春秋笔法,仿紫阳之《通鉴纲目》体,对材料处理、史事评论、人物褒贬,各有原则、体例,据事直书,不佞不谀,不讳不隐。李清作《南唐书合订》的动机为:不忘胜国,追念南明。李清除参酌陆游、马令原著外,博采南唐旧臣徐铉著《江南录》、郑文宝著《江表志》、史虚白著《钓矶立谈》,甚至清吴任臣著《十国春秋》,仿裴松之注《三国志》,裴骃著《史记集解》和司马光著《通鉴释例》,以补缺、备异、惩妄、论辨为宗旨,对《南唐书》字句作解释,保存、增补、结集大量史料,该博详备,较原书文字为富。《南北史合注》、《南唐书合订》原已收入《四库全书》,后乾隆抽阅后下令撤出并毁板。
李清录正史、稗乘及耳闻目击百龄者之逸闻琐事与养生之道,编次成《鹤龄录》,录寿逾期颐者之秘诀为:①淡泊明志,不慕荣利,隐居不仕,悠游林泉,知足常乐,无求乃安;②无忧无虑,保持欢乐心境,口不言烦心事,与友朋经常聚会;③节制饮食,多食乳,不食谷;④多动寻乐,外出旅游,赏心悦目,常葆童心;⑤以民为本,施行爱民惠政,抑强助弱,民可长寿;⑥道德高尚,亲贤子孝,子孝父母必长寿;⑦通晓音律,音乐养生;⑧执著事业,笃信宗教者多长寿。可参阅拙作《流年自可数期颐——李清〈鹤龄录〉管窥》,载《徐州教育学院学报》2008年第1期。
予在《江海学刊》2009年第6期发表过《李春芳、李清考识——读〈明史拾趣〉》,该文指出见于《明史》者有两位李春芳:一位是嘉靖二十六年廷试为魁甲,荣登状元,嘉靖四十四年以武英殿大学士入阁,隆庆二年为建极殿大学士擢首辅的李春芳,《明史卷一百九十三·列传第八十一》有传。《明史》上还载有一位李春芳,为嘉靖初兵部主事,世宗时曾参与“大理议”哭门伏阙固争者,此李春芳位卑无列传,其哭阙事载《明史卷一百九十一·列传第七十九·何孟春传》。《明史·李春芳传》后有《李清附传》,此李清即为史学名儒,但《明史》还载有三位李清:一为正统时任都督同知的怀远人李清,其祖为成祖时名将李远,载《明史卷一百四十五·列传第三十三·李远传》;一为屯留卫人李清,弘治时旌孝,载《明史卷二百九十六·列传第一百八十四·孝义》;一为嘉靖时凭祥州吏目李清,于嘉靖十四年曾参与广西土蛮李昇后裔争立凭祥州职位的斗争,事见《明史卷三百十八·
列传第二百六·广西土司二》。
明清时兴化不惟有本邑时彦、来宰清官,还有长期或短暂流寓兴邑的名士,如曲阜孔尚任、宝应王岩、贵州莫友芝、余姚阮本焱等。
康熙二十五年,孔尚任从工部侍郎孙在丰到淮扬办理疏浚海口,督理七邑——山阳、盐城、兴化、高邮、宝应、江都、泰州水患,翌年五月,“因疏海至昭阳,馆拱极台之北楼”,“馆此三阅月”,如果再加上住枣园、到所属庄镇视察河工,则约为半年之久。东塘改拱极台北楼为海光楼并题额,撰《海光楼记》。海光楼距李氏枣园甚迩,东塘与李沂(艾山)、李凎(季子)、李国宋(汤孙)时有酬唱过从,与艾山、汤孙交往甚密。孔在兴化馆海光楼,亦馆枣园,国学大师李详言之凿凿,“寒家故老,递传此事”。东塘亦曾往兴化西坂埨庄等地视察河工,并拜访隐居此庄之松云庵主人陆无文,写有《松云庵访陆无文》,在兴半载均无时无地不从事《桃花扇》的创作。
“自古昭阳好避兵”,甲申之变后,宝应名士王岩避居兴化。王字筑夫,原县学廪生,后“绝意进取,以著作为己任,其文考核经传,深入八家阃奥,执经请业者踵接”。(《咸丰兴化县志·王岩传》)与先世居陕西泾阳、后徙江都、明末避乱侨居兴化的隐逸学者雷世俊齐名,世称“雷王”。王岩客居兴化后,与乡先贤王熹儒、陆廷抡、李凎辈日相切磋,熹儒吟有《五律·喜筑夫移居里中》,对王岩流寓昭阳不尽赞美之情,载《咸丰兴化县志·艺文志·赋、诗》。李凎好游,王岩常与之为伍作伴,笑傲山林。凎父长倩曾任福建提学副使,以重金聘岩去闽遴简士人,而岩却以老母在而未果。康熙二十三年,王岩应兴化知县张可立之邀,总纂《康熙兴化县志》十四卷,系兴化仅见的一部聘请客籍名士总纂成书的志乘。王岩孝母,遐迩闻名。赣籍学者魏禧游扬州,亦乐与游处。岩疏财尚气,扶危救困,笔耕而食。
明季文人多结社,王岩为广陵直社中之佼佼者,其文尤为世所传诵。顺治中,岩在扬州设绛帐授徒,李念慈、汪懋麟、汪耀林(叔定)等皆从之学文。康熙季年吴江计默作《后论文》品评侯方域、钱谦益、王岩、王士祯、汪琬诸名家古文,对岩推崇备至。岩晚年离兴后在扬州病逝,享年七十七岁。家无长物,仅遗文盈尺,有《白田诗文》四十卷、《王岩文集》二十卷、《异香集》二卷,《咸丰兴化县志·流寓》有传。
贵州大儒莫友芝于同治九年奉钦差大臣兼两江总督曾国藩之命赴“扬八属”寻访镇江文宗阁、扬州文汇阁劫火幸存之卷帙。莫由泰州北下至兴化住时思寺,未几疾作,邑名医赵春普(赵海仙之父)诊治罔效,旋卒于寺。县令甘绍盘亲为治丧,曾国藩遣使来吊,弟祥芝迎櫬归黔。莫字子偲,号郘亭、晚号眲叟,独山人,客曾幕,有诋毁太平天国、歌颂曾文正公之作。善书法、工真、行、篆、隶各体,精版本目录之学,又喜以考证为诗,宋诗尚说理,为晚清宋诗派作家。与遵义学者郑珍齐名,时称“郑、莫”,二公联袂纂修《遵义府志》。客死昭阳后,遗箧犹藏唐写文《说文》、宋刻陶诗珍本。友芝著作繁富,有《经说诗文集》、《黔诗纪略》、《郘亭诗钞》、《声韵考略》、《韵学源流》、《过庭碎录》、《樗茧谱注》、《唐本小说文木部笺异》、《宋元旧本书经眼录·附录》、《郘亭全集》等并传于世。
《清史列传》、《独山县志·人物》、《民国续修兴化县志·流寓》有传。
清季流寓昭阳的名士有阮本焱,字晋朋,浙江余姚人,监生。同治十二年来兴化任县令张振鐄的幕僚,后张去职,阮奉调以通判身份代理阜宁县令,政绩卓著。两江总督左宗棠勘云梯关,途经阜宁,文襄壮其胆识,饬宁藩留署。后因忤藩司罢官,绝意仕进,流寓兴化,在淌水桥西堍陈氏五进士府东北侧市河之畔,筑室建谁园,市井称阮家大楼。定居兴化后,与丹徒流寓兴化的附监生谢廷兰过从甚密,热心地方公益事业,《民国续修兴化县志·流寓》有传。晋朋子孙繁衍,子、女、媳、侄辈游学东瀛及欧美知名学府,皆学有所成。哲嗣阮性传曾私家纂修《兴化县小通志》,成书于《民国续修兴化县志》前,可补官修方志之不足。据夏衍在《懒寻旧梦录》中回忆,阮性传一度在浙江省教育厅供职,后去台湾不知所终。其子阮毅成曾任中央大学法学院教授,赴台后任《中央日报》社长。晋朋工于诗,著有《谁园诗钞》二卷,大都为咏史诗,如古风《访百花洲宗公子相墓》:
“前七子,后七子,百花洲,公在此,公虽无儿公不死。人言旧是读书堂,群姬罗列歌春阳。东南坛坫来冠裳,而今但见荒坟蔓草水中央。宫袍争似波浪绿,止有椒山堪一哭,我来鼓柜吊湘嫘,凄绝颓祠两间屋。生能靖闽海尘,身后惟余满目之荆榛。中原才子尚如此,何况要离冢畔人”。诗人目睹《报刘一丈书》作者宗臣别业——百花洲的冷落,不胜沧桑之感。遥想当年宗子相的文治武功,诗人感慨系之,愤激之情,溢于言表,而自身的高洁情操亦于此可见。也有触景生情、抚今追昔之作,如《拱极台怀旧》、《拱极台新成》:“览胜还将往迹论,绿波亭外夕阳昏。年有衰柳摇疏岸,不见灵光古殿存”。诗人回首前尘,不尽黄公酒垆之悲也。
“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史可法的亮节孤忠,常叹为观止。《复多尔衮书》究出谁手?历来聚讼纷纭,各执一词。扬州大学文学院十大名师之一的蒋逸雪教授在《南谷类稿·史可法〈复多尔衮书〉的作者问题》中列举王之桢、王纲、何亮工、黄日芳、侯方域、欧阳五敕和强惟良均为参预者,后予从彭士望《耻躬堂诗钞》卷十三《岁暮书怀》、彭士望《书欧阳子十交赞后》、《同治续修乐平县志·王纲传》获知,特别是邹儒《志补》(乾隆《乐平志补》记载最详。邹儒字宗鲁,栖霞人,乾隆庚午举人,官高苑教喻。曾赋《寄牟畅园》:“白发生青镜,闲居幽兴饶。春潮不满岸,夜雨忽平桥。偶醉辙中圣,长歌或近骚。故人成久别,花发似相招。”)《复多尔衮书》出于王纲之手。拙作《〈复多尔衮书〉作者考辨》发表于《江苏社会科学》1995年第5期。此说面世已达廿余年,未见有撰文相左者,似获学界首肯,填补文学史之阙如。
《玩易轩文稿(上、下)》侧重学术问题的探讨,特别是古邑兴化乡土文史的研究。一部《文稿》在手,可以窥知昭阳古邑乡土文史之梗概,可以对施耐庵、李清、郑板桥、刘熙载作深入的研究。《文稿》梓行年余,南京师范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研究员、《文教资料》原主编、江苏省明清小说研究会原副会长李灵年先生以《情系桑梓 痴迷文史 老而弥坚——读陈麟德先生〈玩易轩文稿〉》为题,发表在《江苏文史研究》2016年第1期,《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6年第2期转载。该文评述《玩易轩文稿》,着重指出其乡土文史研究的成就与特色。继700千字《文稿》之后,作者即将梨枣逾百篇450千字的《玩易轩文稿续编》,仍寓乡土文史于学术研究之中,为作者耄龄所撰,谫陋在所难免,聊博乡邦父老及读者诸君一粲耳,幸高明裁之!
主编:潘瑞凯
责任编辑:徐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