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魂》影评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去年我看了两个纪录片,关于LGBT的银幕、荧屏历史,一个叫《揭开面纱:好莱坞的跨性别人生》,另一个是后续再提。当我看这个纪录片的时候,我觉得有点过于正确了。

像是里面有人提到《沉默的羔羊》,大家都知道《沉默的羔羊》里的凶手是一个跨性别,我看的时候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纪录片里的人狠狠攻击了这个设定,认为这就是歧视,恶意的丑化。
但当我正面迎上了《缉魂》,我才意识到,这个纪录片提到的问题并不是提出者的矫枉过正,而是我们有意忽略掉了这一部分,甚至视之为正常。
就像最近微博上很火的一个截图,一个老师提到了克拉考尔的理念,你是否能看到一只鸡?
克拉考尔说一个很有名的导演,拍了一个城市风光短片,放给非洲土著看,问他们最有印象的是什么?结果土著说是一只鸡。导演很奇怪,他没有拍鸡啊?结果他反复拉片,发现几乎肉眼应该不能察觉到的帧数里的确有一只鸡。
但面对陌生的城市,土著们捕捉到了这只本来不应该被看到的鸡,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熟悉的东西。

所以从这一点出发,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跨性别者觉得《沉默的羔羊》是一种歧视。我也明白了,一些日常比较激进,或说敏感的朋友,感受不到《缉魂》里强烈的歧视意味,而是欢呼审查的尺度。因为他们似乎更关心在银幕上展示LGBT角色和故事,而并非是角色和故事的实质内容。
如果大家的要求只是在银幕上看到LGBT就是进步,那其实和在银幕上看到某些电影的删减版、审改版,似乎有相似的问题核心:是看到重要,还是看到全貌更重要?
当大陆银幕上较为完整出现了LGBT叙事和人物,他们就不去考虑,这个出现的意义到底是正面还是负面了。
我不需要大家同意我,至少,不要忽视这个问题的存在。
首先,我也想肯定《缉魂》一些地方。

它是一部不错的类型片,虽然颇具装神弄鬼的意味,但装得不错。其实台湾,甚至可以泛东南亚一点,还挺适合做这个类型的,恐怖、科技和犯罪的杂糅。像是《双瞳》、《见鬼》、《诡丝》,包括《红衣小女孩》,《目击者之追凶》。
基本来说,它想营造的阴郁孤寡氛围很成功。整体的叙事节奏,也还不错。表演上,也是没话说。不论张震还是张钧甯,包括新人女演员,都很好的完成了角色。

那么我们直击问题,为什么我说《缉魂》带有极强的歧视意味?下面涉及部分剧透,请审慎阅读。
重点就在于,LGBT角色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反派。
有人反驳了我这点,LGBT里就不能有坏人吗?
第一,肯定可以有,而且肯定不少。但是,从传播学角度而言,尤其是影视形象。当正常的LGBT角色都无法进入主流视野的情况下,出现一个反派性质的角色,这是正向的引导,还是反向的呢?
第二,完全可以是坏人,但坏人的动机是什么?纽约有八百万人,就有八百万种死法,也就有八百万种杀人动机,但《缉魂》选择的动机,偏偏充满了歧视意味。
关于男性同性恋的负面讨论里,有两个难以掠过的环节,就是同妻和代孕。这两件事,基本来说是洗不白的。我们这位大反派,两边都沾了。

在垂死之际,他把自己的意识移植给了一个年轻女子。不仅仅如此,他还让这个年轻女子代孕,将要生下的孩子,同样是自己意识移植的产物。
这个情节背后行为动机,就已经非常有趣。
第一,很明显这是一种对于长生不老的变相追求,在这一环节而言,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而且他还试图设计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了也是权利继续把握在自己手上,父子相残,有点古希腊的味道。
但我们推导进第二个环节,他为什么选择变成一个女性呢?这里就进入了一个跨性别的讨论范畴了,变成女性的问题我也觉得很简单能解答,生育能力,他最终要掌握的是生育。
从生育这个环节,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他用掌握生育能力,且不断移植给下一代意识的方式,获取长生不老、千秋万代的野心企图。
那么为什么会让人觉得是歧视?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把这一切安插在一个LGBT角色身上进行。事实上,一个异性恋丈夫,做这些事情,根本毫无问题。我们这一年还没看够杀妻案吗?为什么放到银幕上,不敢让一个异性恋丈夫杀妻了?

从科幻片的历史上进行溯源,我并不是把《缉魂》当科幻片。科幻片一度是恐怖片的一个亚类型,第一代科幻片的主角就是疯狂的科学家,是不是跟《缉魂》有点关系了?
恐怖片的基础心理是制造出一个形而上的未知的它者,让人产生恐惧。在二次工业革命后,大众恐惧科技,科技是未知的,所以疯狂的科学家成了恐怖片的主角。
从这个角度来看《缉魂》的反派,似乎也可以找到相同的心理逻辑。疯狂的科学家,还有暗藏的LGBT身份,你恐惧的到底是科技、人心,还是LGBT身份?似乎因此,被一概混淆。
最可怕的是结尾,让大家惊呼的百合结尾。我希望大家不要忘了,她们两个的生理身份上,都是孕母,意思是只有具有生育功能的性向,可以存活,并为了生育而存活。
这真的不是歧视吗?
从故事内部问题,再延展到外部社会环境问题,尤其是审查问题。当一个LGBT角色作为反派时,他可以毫无保留的呈现在银幕之上,这不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就是赤裸裸的剥削,利用歧视达到奇情的叙事目的。
前面提到的第二套纪录片,《从暗到明:彩虹电视史》,包括还有一部著名的《赛路璐橱柜》,关于好莱坞电影里LGBT角色流变的。这两个纪录片合起来看,就很明显,《缉魂》这样的故事设定,很适合发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好莱坞。

在那个时代,LGBT角色一部分都用了这样的反派呈现方式处理。另一部分呢?隐喻,或者用戏谑、诙谐,甚至不算幽默,而是丑角的方式出现。就像是《非诚勿扰》里葛大爷的那位老同学,类似的一种刻板化、歧视性处理。
不少人借由《缉魂》梳理了一下华语电影的LGBT元素,尤其是大陆上映电影里的,我觉得大部分都不太完善。但我不打算赘述这个问题,能看到的只有那么多,不是遮遮掩掩,就是《非诚勿扰》那样。关锦鹏的纪录片《男生女相》,比较好的梳理了一下整体脉络。
这里我主要想提及,就是两岸三地对于LGBT元素处理的态度差异。
我首先把《缉魂》归于一个台湾电影,因为创作者的归属地。那么在今时今日的台湾,同性婚姻实行的情况下,且电影的时间设定的是近未来,还不是现在了,但还是弄得这么生育压抑。
但如果粗看台湾电影里的LGBT形象,不难发现,他们离不开深厚的儒家父权意识。不管是《刻在你心底的名字》,还是《谁先爱上他的》,都有很难剥离的同妻、生育问题,甚至是展现出了很负面的形象,但是用“爱最大”的虚晃一枪遮羞。
可能一切都离不开白先勇的名著,定下的一个基调,《孽子》。包括现在回头看《喜宴》,都会觉得,人物在努力洗脱和开解作为“孽子”的原罪。
当然《喜宴》有它的时代局限性,这一点也不能忽视。
像是《一个国家的诞生》里有歧视黑人吗?有!但它是一百年前的电影了,我们可以用时间作为借口,安然接受歧视吗?还是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到今天还没有彻底消除歧视。
很有趣的是,香港电影里的LGBT形象似乎开阔了很多。我觉得这里有中西两个因素的影响,西无非就是殖民地的文化影响,中则是粤剧。粤剧里女性反串男性,会受到女性观众的追捧,潜意识里形成了一种认可。
再加上地理原因,毕竟是一个市而已,台湾好歹还是一个省。市的地理范围内,文化凝聚性的指向自然更强、更明确。
尤其有了任剑辉、白雪仙这样戏台上下同在的神仙眷侣,大家似乎能够把戏的痴迷,延续进生活烟火之中。
到了香港新浪潮后,海归电影人们开始直接的把LGBT摆上台面,有多种多样的尝试,很有趣。黑帮片也有,喜剧片也有,文艺片一大摞。
至于大陆电影,这是公开场合缺席的一块。而在暗面的那些,似乎自成了一种与阳面呼应的体系。它们抱有一种暧昧的情绪,伴随着渴望自我认可的压抑感。
回到《缉魂》,饰演儿子的林晖闵恰好还演了《刻在你心底的名字》里一个被霸凌的小同学。他在那部电影里怒吼,他身上的血液也是有毒的,溅到谁身上,谁就会感染病毒。
《缉魂》不也是这个逻辑吗?无法生育的LGBT,是一种需要被高科技消解的病绝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