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推名人也在看的《日本历史小说巨匠司马辽太郎经典作品集》,评价极高!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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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国盗物语:斋藤道三(前编)
“来美浓做官。像你这样的大器之才不辅佐朝政的话,美浓是没有希望的。”
“这……”
庄九郎面现犹豫之色。
“实话告诉你吧,”日护上人将身子向前挪了挪,“我和兄长长井利隆说了一些你的事。”
“长井大人?”
庄九郎双眼射出光芒。
长井利隆住在加纳。在常在寺南边,仅一里之距。
如今,这两者都在岐阜市。说到岐阜市,是由庄九郎、即后来的道三的女婿信长建成的,当时还不叫岐阜。
这一带,被称作“加纳”。城长约十几丁,是连接东山道(如今的国道二十一号线)的重要驿站。
加纳城的城主长井利隆是美浓的权势人物之一,也是日护上人的兄长。
年方四十。
庄九郎早就暗中调查过,此人心思颇深。
“长井大人怎么说?”
庄九郎不放过日护上人的每一个表情。
“他很高兴。”
(真的吗?)
不能大意。
“是真的。我把你在妙觉寺本山时的才能、诸般武艺,以及经商的手腕等等,都举例说过了,兄长利隆……”
(利隆怎么样?)
庄九郎紧盯着日护上人的眼睛。它们此时正闪耀着柔和的光芒。
“刚开始,他觉得不可能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人,后来听我一说,态度变得积极起来,还说一定要找机会推荐给大名,现在的土岐家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惭愧惭愧!”
庄九郎显出几分羞涩,说道:
“你太抬举我了。你把松波庄九郎描述得太完美了。”
“哪有!”
日护上人连连摆手。
“放眼天下,无人比我更懂以前的法莲房和现在的松波庄九郎。用不着夸大其词。对了,去见见我的兄长吧!”
“一言为定。”
“今天有位稀客要来。”
次日早晨,加纳城府邸的一角,长井利隆对侍臣交代道。
长井氏并不是美浓守护大名土岐家直属的家臣,而是斋藤氏的家臣。斋藤氏才是直属家臣之一。
然而时逢乱世,各种制度松弛,有实力者以下犯上不足为奇,长井氏就凭借实力超越了名存实亡的斋藤氏,直接受命于大名土岐氏。
斋藤、长井两家并未经过武力权术的争斗,虽然姓氏不同,却原本是同族,和侍奉的土岐氏也有血缘关系,均为姻亲关系。
就像有实力、有才能的叔叔,不得不照顾同族的宗家一样,并不像后人所说的谋权篡位。
然而,美浓土岐家在政赖这一代,曾因继位发生过流血事件。
由此土岐家出现了裂痕。后来,庄九郎就是乘机从这条裂痕进入的。如果没有它,天涯一介孤客庄九郎,是没有机会步入的。
土岐家的上一代主公是政房。政房继位时,也发生过被称为“船田之战”的家族动荡,这种动荡,似乎会成为惯例。
政房膝下有八男一女。
长子政赖,次子赖艺。
父亲政房偏爱次子赖艺,决定让其继位时却发生了兵变,国土被一分为二,有权有势的长井一族也分作两派自相残杀。
本来,如果此时有英雄崛起,土岐的美浓必将灭亡,然而幸亏日护上人所言的“国内无人才”,京都的足利将军出面调停后,长子政赖正式继位。
这场兵变中,拥戴次子赖艺的长井利隆败北。就像刚才提到过的,兵变只是同族之间的争斗,因此也不存在复仇之说。
然而战败的长井利隆虽说领地和城池并未损失,却窝在加纳城中闷闷不乐。
“有没有人才?”
利隆经常向弟弟日护上人询问。
“我想向赖艺殿下推荐人才。”
长井利隆推举的次子赖艺,继位之争失利后便在鹭山盖了一座华丽的宫殿,每天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
长井利隆打心眼里同情这位身在鹭山的土岐赖艺。
虽说“分家”时拿到了封地,却还需要强有力的保护人。那个时代的地方贵族,十几代人碌碌无为造成的后果是基因变弱,没有保护人便无法生存下去。
庄九郎就出现在这个时候。
“真是好消息。”利隆大喜。他让弟弟传话中所提的“向殿下推荐”,指的就是分家后的土岐“鹭山殿下”。
很快,庄九郎就和日护上人一道进了加纳城。
事先庄九郎已经调查过几次,因此对城里并不陌生。
虽说是城,也只是低平的矮城,护城河是一条叫做荒田川的小河。东西长四丁,南北长五丁,外围不大,城墙也不是石块所砌,而是用泥土垒起来的。
“南阳房,”庄九郎叫着上人的旧名,“你就生在这座城对吧。”
“惭愧。虽叫作城,城墙也只能挡挡洪水而已,打仗时可不管用。但是美浓尽是这种小城。”
“为何不在稻叶山修建大本营呢?”
“稻叶山?”
日护上人面露诧异之色,
“那座山太陡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进了大手门。
马上有侍卫前来领路,带到里间。院落非常俭朴,庭园却很美。
对面一里开外,稻叶山清晰可见。庭园就是借景而造的。
(稻叶山仅被用作庭园的借景,这个国家太安稳了。)
与其说是这个国家安稳,倒不如说是庄九郎太不安分了。
长井利隆很快就出现了。
(喔!)
人如其名,果然一身公卿的风范。皮肤白,瓜子脸,脑袋偏小,单眼皮。
仔细想想,上一代大名时期,一条关白兼良等二十余名公卿、大夫从京都迁至美浓,投靠于土岐门下。所生子女众多,庄九郎也听说利隆、日护上人的母亲原是一条关白兼良的女儿。
“在下松波庄九郎拜见。”
庄九郎伏地叩首。
寒暄过后,长井利隆提议道:
“这里不方便谈话。我在茶亭备了茶水,庄九郎君,这边请。”
那个时代,正式的坐席上要遵循室町的武家礼数,有些私事不方便交谈。茶室则不讲究等级阶层,只有主客之分。
庄九郎生活的年代,茶道作为社交场所而得以流行,可以说是室町幕府制定的小笠原流派礼法
庄九郎和长井利隆分别按照火炉两侧的主宾之位就座。
利隆的茶艺可称一绝。
而庄九郎的一一对应,也让利隆和日护上人钦佩不已。
“到底是京城来的人。”
利隆对文化怀有深深的向往。
(小菜一碟。)
庄九郎对京都文化早已融会贯通。
无论是学问,还是才艺,像庄九郎这样有“教养”的人物,恐怕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人。
话题也逐渐转向文艺。
“听说您还擅长歌舞。”
“曲舞和乱舞,略通一二。”
“还善于登山。”
“……”
这里指的是攀登稻叶山一事吧。
“在这儿小住几日吧!”
长井利隆发出了邀请。他想好好观察一下庄九郎的人品。
庄九郎也有些紧张。第一次见面,相处时间太长反而容易让人疲倦。
“不,以后再来拜见吧。”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庄九郎告辞后返回常在寺。
(下面就看他们什么反应了。)
庄九郎盘算着,如果几日后利隆又来邀请,便大功告成。若是杳无音信,则表明对初次见面的庄九郎印象并不深。
(人生就好比起舞时摆动双手,等待的一瞬之间或左或右就决定了方向。)
庄九郎在常在寺耐心地等待着。
朱唇
(怪了。……)
这天,庄九郎像往常一样,在常在寺书院的屋檐下睡午觉。
(怎么还不来?)
院子里的椎树忽然映入眼帘。庄九郎的视线顺着树根逐渐爬到树梢,然后又闭上了眼睛。阳光正照在树梢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想多了也没用。)
还不来,指的是美浓的权势人物长井利隆的使者。如果不来,就意味着长井对庄九郎高度戒备,或是认为尚不足以介绍给该国的贵族社会。
(等着吧。)
庄九郎的处世态度只有做或等二字。等待其实也是重要的行动之一。
到了下午,庄九郎听见从山门的方向传来短促的马匹嘶吟声和喧闹的人声。
(……)
接着又闭上眼睛时,小沙弥沿着走廊急急地跑了过来,通报说:
“松波大人,松波大人。京都的山崎屋(奈良屋)来了两位客人,叫杉丸和赤兵卫。”
(来得真是时候!)
离开京城的时候,曾叮嘱过万阿派商队前来美浓。
(且到门口瞧瞧。)
庄九郎绕过本殿的西侧,出了山门。
路上,山崎屋(奈良屋)的货队、人马足足排了有半丁长。运来的都是上等的紫苏油,护送货队的有浪人、店员和下人。
“啊,姑爷!”
杉丸激动万分地急忙赶上前来跪下说,小姐每天都在念叨姑爷,姑爷一向可好?
“你都看见了,我很好。”
赤兵卫也挤了过来。脸上浮着招牌式的坏笑。
“看起来不错啊。”
“你们看上去也不错。大伙儿留宿的地方找好了吗?”
“嗯,都住在附近的村子里。要在美浓一国卖这么些货,怎么也得花二十天。”
“多赚点啊!”
“一定。”
庄九郎也领二人进了自己的房间。
杉丸落座后,马上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好的书信,跪着上前递给了庄九郎。
“小姐给您的信。”
“哦。”庄九郎也很想念万阿。但又碍于在二人面前不便,便揣进了怀里。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杉丸和赤兵卫将三个装有沙金的鹿皮袋子摆在庄九郎的面前,并补充道,还有二十麻袋永乐通宝放在马背上的行李中。
“气势不小啊!”
可以说,庄九郎在此瞬间变成了美浓最有钱的财主。
“小姐说,为了姑爷干出大事,就算倾尽山崎屋(奈良屋)的家财也在所不惜。”
杉丸说。作为总管,他确实也是这么想的。杉丸只知道姑爷要到美浓土岐家做官,而仅凭一介油商之身想要盗取美浓,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杉丸,回京城后马上到堺去一趟,寻一些稀罕的中国货来。下次要什么时候?”
“三月以后了。”
“那时带过来吧。明朝的白粉、胭脂和檀香什么的也别忘了。”
“知道了。”
“朝鲜运来的虎皮什么的,这里当朝的都是乡下人,可能会喜欢。”
“我去找找看。”
“交趾
“画画用的东西吧。姑爷要作画吗?”
“呵呵,我只会在浮世上作画。我可没空在绢纸上画画。”
庄九郎自有打算。读到后面就会揭开谜底了。
“你们就住常在寺吧。”
庄九郎似乎把常在寺当成了自己的家。
“不了不了。”
杉丸推辞道。主人住在这儿就已经麻烦寺里了,连下人也住的话说不过去。
“无需客气。这些沙金和永乐通宝都是捐给常在寺的。”
“啊?”
赤兵卫吃了一惊。他原以为这些沙金是用来贿赂土岐家的各大关口的,没想到竟然傻到要全部捐给寺院。
“赤兵卫,你原先也是在妙觉寺里干过活的,这种悟性可上不了天堂。”
庄九郎笑道。
杉丸最近受到庄九郎的感化,已经完全变成了日莲宗的信徒,此时更为庄九郎的这一壮举而感动,愈发觉得他不愧是自己敬仰的主子。
“姑爷,做得好啊。日莲宗在此地只有常在寺一家,这次的布施定能让香火旺盛啊。”
“正是。”
(奇怪。)
赤兵卫双眼紧盯着庄九郎。他最清楚,无论是以前的法莲房还是如今的松波庄九郎,压根儿就从没信过妙法莲华经的功力。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让本寺的日护上人见见你们。”
“日护上人是以前的南阳房吗?”
赤兵卫毕竟在寺院里呆过。
“对。不过可不是那时候的学徒了。如今可是这儿最大的寺院的上人。可不能轻薄无礼。”
“是。”
赤兵卫忙叩首称是。
听说要进奉,日护上人万分欢喜,也吃惊不小。他从没想过,以前的同门师兄弟会捐赠财物。
“法莲房,”年轻的上人叫着庄九郎的旧名,“多过意不去啊。就算你再有钱,也用不着这样吧。”
“南阳房,别这么说。我也是吃佛饭长大的,虽是还俗之身,却是受了妙法莲华经功力的恩惠才有今天。就让我略尽一份报答之情吧。”
“是真正的布施善行啊。”
上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将自己的财物施舍他人,佛法中称作布施之善行,是四摄大法
但是布施者如果希望得到回报,那就不是真正的布施。只有一味的施舍,除去天生的固执观念,才能到达佛法无边的广阔境界。因此被看作修行。
“你正是如此。”
日护大人称许道。法莲房不愧是才学智慧超群,悟出了佛法的精髓。
而且,当日护大人听说捐给寺里的是十匹马驮来的沙金和永乐通宝时,不禁大惊失色。
那个时代仍以物物交换为主,只有明朝进口的永乐通宝才称得上是良币,可它的数量远远不够成为流通的货币。特别是在美浓这种偏僻的地方,永乐通宝本就很少见。更何况是十头大马驮来的分量,简直不敢想象。
日护大人立即吩咐寺里的僧人备好饭菜,招待了赤兵卫和杉丸等众人。
“……”
上人看见赤兵卫,表情若有所思。似乎在哪儿见过。
庄九郎介绍他的来历后,上人不禁哑然而笑。
之后日护上人悄悄问道:
“法莲房,这可不像你。那家伙在妙觉寺本山可是出了名的恶棍。你要当心。”
“哈哈,南阳房。恶人乃天生私欲旺盛之人,只要用对了就好。比善恶不分的软骨头强得多。”
“也就是你的器量可以容忍。不过叫杉丸的管家倒是一脸善相。”
“无论善人恶人,我都能对付。”
“真服了你了。”
日护上人对法莲房庄九郎的倾慕,早在妙觉寺本山时就养成了习惯。
话说加纳城。——
两天后的下午,城主长井利隆从早晨起就闷闷不乐,独自钻进名为“忘筌亭”的小书斋,倚着桌子,手里把玩着茶壶,嘴里嚼着煎茶的茶叶。
比起同龄人,利隆看上去皱纹更多,脸色也不好,或许是由于长期患有胃疾的缘故。他酷爱饮茶。包括嚼茶叶。
利隆在美浓以好学出名。如果不是生在战乱年代,又当上小城之主,或许早就出家遁世,以舞文弄墨为生了。
(真的假的。)
他喃喃自语。
他的郁闷有缘由。听说几天前见到的松波庄九郎给常在寺捐了不少钱物。
心里不痛快。
倒不是针对庄九郎。而是对自己。
那天见到庄九郎,此人太聪明、太引人注目了。反而让人生畏。
(会不会有谋反之嫌?)
利隆熟读过的中国古典史书中,这种富有魅力的男子,往往会颠覆一个国家。
(最好不要接近。)
利隆决定。
因此,他嘴上虽说“下次再见”,却迟迟不派人前往常在寺。
利隆的“预见”却落空了。今早,听说此人向常在寺布施了大笔钱财。
(向寺院布施,可不像聪明人所为。莫非此人只是贪图美名?)
利隆不由得这么想。或许此人只沉迷于声誉,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精明。他反过来又想,如果只是这种程度之人,推荐给土岐殿下也无妨吧。
(总之,此人只是仰慕镰仓以来土岐家的世代英名,为一代名家的没落而遗憾、感伤,于是想略尽一己之力,即多愁善感、看重名誉之人)
况且,此人以布施为乐。弄不好是个怪人。怪人不好听的话,就是那种仗义出手之人。——总之是天生的忠义之人。
(而且才华出众。——)
他也许会成为上天派给土岐家的得力管家。
(这么说,我看走眼了。想不到我也会有这一天。)
长井利隆终于安稳了情绪,命人立即备马。
“去常在寺。”
径自出了城门。仅带了十名随从。按照习惯,众人都戴上护甲,手持弓箭和长枪出发了。
其中一骑先行赶到常在寺通报,等长井利隆赶到时,上人已率众等候在外。
“弟弟,”利隆向上人打过招呼后急忙问,“松波庄九郎在不在?”
“你说的是法莲房吧。他说在美浓已经待腻了,今天开始到处购买土产,准备回京城呢。不管我怎么挽留,他只是笑,也不听。”
“那,那可不成。留住他。这种人才可不能留落他国。弟弟,你一定要留住他。”
“长兄您考虑的时间太长了。过于慎重是您的缺点。”
“说什么呢,不过我一旦下决心就不会动摇。”
随后,常在寺的茶室中日护上人和利隆、庄九郎分别按宾主之位落座。
“听说您要离开?”
“我吗?”
庄九郎放下茶杯。
“京都的内人来信了,读了后让我急不可耐,想尽快赶回去。”
“庄九郎君的夫人一定是才色兼备。最近京城的书信流行什么样的体裁?
“还是青莲院流派为主。有些人喜欢道风(小野)
“哦?”
长井利隆凑上前来。一说到京都的事,这名武士就什么都忘了。
“可以看一看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信,当然没关系。不过,长井大人看了一定会笑话我的。”
“怎么会笑话你呢。我想知道京城时兴什么样的。”
“那好吧。”
庄九郎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就是杉丸转交的那封。
“请看吧。”
说着就给了长井利隆。利隆接过后,双手小心地铺开,开始静静地浏览。
庄九郎始终端坐不动。
“……”
长井利隆脸涨得通红。
信笺上没有只字片语。
只是在纸的中央印了一个红红的唇印,分外鲜明。
“还有这个。”
庄九郎又递过来一个纸包。
“这种风格也有人喜欢。”
“啊?”
已无法思考的长井机械地接过,只见一束细长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东西?”
“阴毛。”
庄九郎表情并不轻浮。
长井长长地叹了一声气,郑重其事地包好后交还庄九郎。
“太失礼了。胜过千言万语、甚至王羲之的名笔啊。庄九郎君娶了个贤妻啊。”
“……”
“请收好。”
长井的神情有些落寞。估计受了很大的刺激。
但是,却彻底改变了长井利隆对庄九郎的印象。
(如此沉迷女色,看上去很谨慎,原来也是个放浪之人。)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利隆也对别人这么评价。
毫无疑问,这是庄九郎耍的手腕。庄九郎早就心知肚明,对付长井利隆这种人物,用这种办法一定能造成上面的印象。不过,这些东西千真万确是万阿送来的。
直到深夜,长井利隆一直试图说服庄九郎,最后双手合十央求他留下。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蜀国刘备(玄德)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孔明)出山的心情。庄九郎君,如果没有你的帮助,美浓土岐家将一发不可收拾。”
长井利隆一旦中意,就喜欢引经据典,往往过度自负。随着使用的辞藻逐渐华丽,反过来又受到自己言辞的感染,觉得庄九郎简直就是诸葛孔明再世。
“那好吧。”
庄九郎终于点头时,夜已经深了。
“太好了!”
长井利隆和日护上人两兄弟一齐拍手叫好。
深芳野
世事难料。
这种让人似懂非懂、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咏叹情绪,庄九郎生来就没有。
他相信:
明天会发生什么,只要据理分析就能预料。
“庄九郎君,可以出发了。”
常在寺的日护上人在居所门口与庄九郎告别。
出了山门,庄九郎翻身上马,扬鞭直奔加纳而去。
美浓的秋意正浓。
(江山秀丽,迟早会归我所有。)
庄九郎的人生有明确的目标。他觉得有目标才能称得上人生。生的意义在于朝着目标前进。
若需行恶,也无需犹豫。
若需行善,多多推行则可。
(总之要前进。)
庄九郎策马扬鞭。
风驰电掣一般。
(马不停蹄,就像我的一生。蹄下踩死的不管是蚂蚁还是猛犬,都无需理会。就让弱者去念佛吧。)
庄九郎很快就进了加纳城。
长井利隆已经做好了同行出发的准备。
“还挺快的嘛。”
长井走下大门口的石阶。下人赶紧拿过草鞋换上。
两人并驾齐驱,直奔鹭山。
“庄九郎君,鹭山殿下听我说您要来,已经迫不及待要见你呢。”
“糟糕!”
庄九郎突然勒马停下。只见路上躺着一条秃毛犬。
“果然是佛门出来的。对畜生也如此怜悯。”
“习惯而已。倒也不是什么怜悯。”
“真谦虚。”
长井利隆已经为庄九郎所倾倒。
不久就到了长良川的岸边。
庄九郎勒马下了河滩,寻找较浅的地方开始蹚河。
“庄九郎君,像我这种本地人才知道什么地方浅,你是从京都来的,怎么能一下就找到呢,真是奇怪。”
“从水的颜色、潮水的动静看得出来。”
“不愧是奇人异士啊!”
两人都跳上了岸。
途中,长井利隆介绍了一些稍后要觐见的“鹭山殿下”的情况。
“他值得爱护。”
长井利隆说。
鹭山殿下,也就是土岐赖艺,并不是美浓国主(太守)。
太守是他的哥哥土岐政赖,驻守在美浓的中心川手城(如今的岐阜市正法寺)。
几年前,赖艺和哥哥争夺家督之位,甚至掀起了战役,最后败退至鹭山城,每日沉溺在玩乐中。长井利隆就是在那时候归顺赖艺的。如今事无大小,他都是赖艺的保护人。
“支持鹭山殿下(赖艺),不仅是他的亡父政房大人的托付,在下认为只有赖艺才是土岐家第十代继位人的合适人选。”
“那真是太杰出了!”
“在下是说,比他哥哥(政赖)要强些。”
“是这样啊!”
不出庄九郎所闻,当代的太守政赖果然碌碌无为。
“直到现在,在下还是觉得,”长井利隆语出惊人,“鹭山殿下应该当上美浓国主。”
“哦?”
庄九郎不禁把目光转向长井利隆。
长井却平静如常,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微笑。
(是想利用我的才能除去政赖,扶持赖艺当上太守吗?)
长井利隆的表情却不露痕迹。
“鹭山的赖艺殿下,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虽然庄九郎事先已经周密地调查过,还是想从长井的话中得到确认。
“擅长作画。”
“哇,”庄九郎心生敬意,“很拿手吗?”
“就算不及中国的徽宗皇帝,也不逊色多少吧!”
确实,赖艺人如其名,生来就具有极高的艺术天分,如果生在其他朝代,也许能够留芳千古。
尤其喜好画鹰。
而且他只画鹰。画师需要按照客人的要求作画,而赖艺身为大名,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物专则精,他画的鹰古今无人能及。
直到今天,还有“土岐之鹰”的称呼,有几幅名作被保留了下来。古美术界视之为珍品。雅号洞文。
“不只是画,还精通舞曲音律呢。”
(看来每天除了这些之外,便无所事事了。)
“庄九郎君如能献上一曲京都之舞,殿下一定十分高兴。”
“哪里。一介油商而已,哪敢献丑。”
说着话,两人进了鹭山的市街。
说是市街,也不过是五十家左右的住户和农家,仅能维持这座小城的生计而已。
山丘上有一座白色的城堡。大门口朝东开着。
二人进了大门。
“好华丽的宫殿!”
庄九郎抬头望着城楼。
本殿、角楼和侧门等的外墙都刷上了雪白的油漆,所有的屋顶都铺盖着烧成青黑色的美浓瓦,庄严整洁。
“城虽不大,样子还不错吧!”
长井利隆说道。
(真不错。等我得到这个国家后,就在此隐居好了。)
庄九郎睁大眼四处张望。他的言行虽然谨小慎微,眼光却锐利似剑,难怪后来会被称作蝮蛇道三。
庄九郎被安排在小间等候,长井利隆先进去了。
(不会被当作下人对待,让我到院子里去拜见吧?)
庄九郎的自尊心决不容忍。虽然他历经了学徒、浪人,没有半分值得夸耀之处,然而高风亮节却是与生俱来的。
“松波庄九郎大人,”着装光鲜的小厮跪在门外的走廊上,“我来给您带路。”
庄九郎到了殿前,隔着门槛俯首叩拜。
赖艺正面端坐着。
长井利隆则在下座。
“这位是,”长井利隆刚要介绍,赖艺噗哧笑出声来,“油商是吧。”
赖艺正百无聊赖。听说有个油商要来,便来了兴致,而并不是对庄九郎本人。
“寡人第一次见到油商。长得挺特别,油商都长这样吗?”
“不是。在下不是因为要当油商才长得这副模样的。”
庄九郎一本正经地直接作了回答。
“不不,殿下,”长井利隆忙接过话说,“此人乃北部武士松波左近将监
“是吗?”
赖艺身份显赫,自然未听说过油商。
长井利隆上前耳语了几句后,赖艺方才醒悟过来:
“噢,原来是日护上人的同门啊!”
言语不似方才那般轻浮。
“在下与上人,同在京城的妙觉寺本山修行佛典。”
“日莲宗在寡人的国家可谓稀罕。听过日莲宗排除其他宗派,甚至干预朝政,此事当真?”
“不敢。妙觉寺本山的学风并非如此。殿下请明察日护上人的御德。”
“那怎么评价日莲宗?”
“此土入圣。”
“什么意思?”
“其他宗派都信奉大彻大悟后才能成佛。净土宗、净土真宗要念诵南无阿弥陀佛,死后才能通往极乐世界。真言、天台宗则宣扬即身成佛。——它们都视现世为秽土而否定,只追求死后去往西天。而日莲宗则教导此身此时,活在现世便能修成正果。”
“倒是挺自大的!”
“正是。”
庄九郎点头道。
“人如果不自大什么也做不成。正因为女子觉得自己美,才会变得更加美丽。才子相信自己有才,才能发挥出十二分的能力。有臂力的人认为自己力气大,才能不断涌出力量。南无妙法莲华经的妙处便在此。”
“你这么一说,连我这样不喜欢《法华经》的,都好像有点明白了。令人力气倍增对吧。”
赖艺饶有兴致地说道。面前的客人想法卓尔不群。
“喂,庄九郎。”
“在。”
“你对人挺有研究的嘛。我从小就喜欢打听各种事情。你来得正好。”
赖艺打开了话匣子。
“庄九郎,人死了会去哪儿?你说说看。”
“交给和尚好了。其他什么也不想,这就叫做大彻大悟。”
“交给和尚?”
“如果人能够到达这一步,就彻底领悟了。死后交给和尚,生前高高兴兴过日子,这才是圣人的做法。”
“还挺深奥的。”
赖艺听得入了迷。
旁边的长井利隆面带微笑。他一定觉得自己推荐的人选不错。然而,庄九郎却在内心暗自想:死后交给和尚,生前倒不如交给我。
他觉得,笨人唯一的出路是依靠聪明人。
“有意思,上酒吧!”
就地摆起了酒席。
赖艺赐了附近的坐席给庄九郎,并亲手斟了酒。
庄九郎分成三次饮尽。
用餐时筷子的用法等,都遵循了室町幕府制定的武家礼数之一的小笠原流派的风格。
“庄九郎,今天不醉不休!”
赖艺说了好几次,并不停打听着京城的事情。
庄九郎的话很有意思。从京城街头巷尾的传闻、某个公卿府邸的奇闻,到和尚打破色戒等等,讲得绘声绘色。
“呵呵,就像身在京城一样。”
赖艺感叹万分。对地方豪族而言,正因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住在京都,才怀有更强烈的憧憬。
比如,庄九郎说到“二位尼御前
“对,旁边就是有栖川。往南是北小路堀川。再往南的话,就能看见村云大休市的围墙了。”
当然,赖艺从未去过京都。然而,通过传闻和书本,他已经掌握了这座城市的地理。
酒过三巡,有人静悄悄地拉开了门。
(……)
庄九郎目光顿时定了格,但马上觉得不妥,又重新低下头去。
先是俯首屏气,回过神后才怀疑自己刚才的所见是不是真的。
(太少见了。)
其实曾经听说过这个人。
土岐赖艺的宠妾深芳野,貌可倾城。
深芳野。——
这名女子自打出生后就可谓命运坎坷。
她的身份并不低贱,乃丹后宫津城主一色左京大夫之女。
当时其父四十二岁,传说厄运之年所生之子命薄,还会给娘家带来祸害。
由此,她作为姐姐的陪嫁被许给了赖艺。
姐姐是正房,深芳野便作了侍妾。即使在战国乱世,姐妹同侍一夫的例子也并不多见。
此事也传到了邻国。近邻的大名们都羡慕赖艺艳福不浅。
“庄九郎,见过深芳野。”
赖艺介绍道。
“哦。”
庄九郎方才敢抬眼。
眼光却炙热得像要吞了她一般。
深芳野也凝视着庄九郎。
很快,深芳野乌黑的美目一眨,收回了视线。她有些抵挡不住庄九郎火热的目光。
细长的脖颈也稍微染上了羞红。
“在下松波庄九郎。”
“深芳野,”赖艺唤道,“昨晚我跟你提过的。”
“是。”
深芳野答道,又瞟了一眼庄九郎。
(昨晚,是在床上吧。)
庄九郎望着赖艺,后者显得若无其事。传闻赖艺贪恋于深芳野的美色,荒废国政。
(在床上提到了我。——)
庄九郎又盯着深芳野。
“倒酒伺候。”
赖艺吩咐道。
深芳野端起了银酒壶。
庄九郎移动双膝来到深芳野跟前,举起涂着红漆的酒杯。
酒静静地注入杯中。
庄九郎视线穿过酒杯,直直地射向酒壶那端的眼睛。
(我要你。——)
庄九郎心底发出叫喊,而深芳野竟似听见了一般,看着庄九郎轻轻地摇了摇头。
“庄九郎君,酒已经满了。”
怪不得摇头。
“啊!”
庄九郎一惊,狼狈退后。
回座后,庄九郎举起酒杯送至唇边,先抿了两口后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前额已经爬了密密一层汗珠。
西村勘九郎
这天,深芳野虽然没有饮酒,却有了醉意。
头隐隐作痛。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松波庄九郎熠熠生辉的眼神深深地映在深芳野的脑海里,即使夜里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浮现出来。
(讨厌。)
虽不至于厌恶,情绪却受到了影响。就像房间里混进来一只夜行的走兽,从某个角落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他看上我了。)
深芳野本能地察觉到了。区区一介油商,初来乍到,看人的眼光竟然如此无礼。
深芳野的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
赖艺对庄九郎很是赏识,第二天一大早又派人到常在寺,请庄九郎去为他解闷。
庄九郎以夜里受了风寒、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
然而赖艺的人几乎每天都来。
庄九郎一一回绝了。理应如此。随叫随到,岂不成了卖艺的僧人了。
推辞的理由,也总是称病。
“今天也不太舒服。”
并让日护上人替自己打发。
庄九郎自身,或看看书,或看着院子发呆,有时候也练练刀法。
“法莲房,你想怎么样?”日护上人终于按捺不住了,“装病不去,对太守的弟弟是不是太失礼了?”
“不想见。”
“看来你的怪脾气一点儿没改。不喜欢赖艺殿下吗?”
“觐见贵人是很辛苦的。同样只能活五十年的话,尽量不想惹这些事儿。”
庄九郎口是心非。
这番话,从日护上人那儿传到了赖艺的耳中。
“对功名看得很淡薄啊。”
赖艺反而觉得意外,更看重庄九郎的人品了。
于是,他传来加纳城主长井利隆,商量如何才能把庄九郎留在美浓。
“当然还是封官封地吧。”
“这个庄九郎,会接受吗?”
“不知道。”
两人心里都清楚,庄九郎在京都拥有万贯家产。京城里生活得如此富裕的人,怎么可能会到地方上俯首称臣?
这两人虽然身为贵族,毕竟都是地方出身的人。对京城来的庄九郎顾虑得太多。
“有个妙计。”
长井利隆说。
“让他入嗣西村氏如何?”
“对!”
赖艺也拍手赞成。
西村氏也是美浓的名门望族之一,和太守土岐氏是姻亲,与长井氏同属一族。
前几年,“西村”的当家西村三郎左卫门病死后,无人继位,眼看就要消失。
西村氏的牌位和领地,至今仍由亲属身份的长井利隆代为保管。
“对,让他继西村之后吧。这件事利隆你去办吧。”
“不妥不妥。唯独这一件事,要请殿下亲自告诉庄九郎。这样他才会感恩图报的。”
庄九郎另有打算。
一直不去觐见鹭山殿下的原因,是因为京都的礼品还没送到。
总算是到了。
(一味地讨人欢心,只会被瞧不起。)
所以他下令四处采购礼品。他虽然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商人,在心里却觉得和太守的弟弟土岐赖艺是对等关系。甚至,从气势上他已经盖过了赖艺。
从京都送来的马也到了。
是一匹红鬃马。一看就是匹上好的骏马,两耳高耸,眼睛充满神采,臀部富有弹性,四肢健壮有力。
在打发了鹭山殿下下人后的第二天,庄九郎便指挥常在寺的众人搬运行李,朝着鹭山出发了。
庄九郎上身穿着浅色的窄袖和服搭配青灰色夹衣,下身穿着肥大的裙裤,佩戴着时下正流行的腰刀,威风凛凛地跨坐在红鬃马的烫金马鞍上,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哪个地方的小太守。
赖艺早在鹭山城里等得不耐烦了,不时从窗户俯瞰大手门的动静。
不一会儿,出现了一队人马,渐渐地由远而近。
马蹄声矫健有力,带有一股震慑四周的威严。
“深芳野,过来。”
赖艺催促道。
深芳野走到窗前。
“你看,那人来了。”
赖艺看得入了迷。
庄九郎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很快就到了大手门前,将要进来的这个男人将会给赖艺和深芳野带来什么样的命运,恐怕只有神仙才知道。
赖艺端坐大殿当中。——
庄九郎跪行上前,将礼品单呈给了长井利隆。
赖艺逐个过目,不时发出孩子般的欢呼声。
拜见过后摆上了酒席。
深芳野也被唤来同坐。
庄九郎躬身上前献上了另一份礼品单。
“这是给您的。”
他紧紧地盯着深芳野的眼睛。当着主人的面送东西给他的侍妾,要说脸皮也确实够厚的。
深芳野的手有些发抖。不知为何,只要庄九郎一看自己,身体就有反应。
“不知道您中意不中意?”
庄九郎询问道。
唐锦
蜀江锦
胭脂
白粉
这些进口的东西,只有从堺的港口才能买得到。当中竟有土佐产的血珊瑚。
“……”
深芳野抬眼注视着庄九郎。她拼命地掩饰着脸上的表情,微微地低下了头。
庄九郎俯首叩拜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庄九郎,”赖艺亲切地微笑着,“我想顺便说件事。”
“请。”
“能不能进寡人的门下?当然,作为条件,寡人会把西村氏的家业赐给你。”
“……”
庄九郎望向长井利隆。
“这件事,就由长井大人做主吧!”
这么一来,作为介绍人的长井利隆也觉得很舒服。
“庄九郎君,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事啊!还不快谢恩。”
“是。”
庄九郎俯首叩拜。
“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在下不才,愿意为殿下尽忠。”
“这我就放心了。那你从现在开始,就叫西村勘九郎吧。”
“西村勘九郎。”
庄九郎一生当中共用过十三个姓名。每改一次,身份都有所提高。其中斋藤道三这个名字一直流传后世,是他晚年用的名字(为了避免引起混乱,笔者本故事通用庄九郎的名字)。
“庄九郎,啊不,勘九郎君,”长井利隆插话道,“你变成西村勘九郎,也就和我们长井家是亲戚了。拜托了。”
“那,那不行。”
庄九郎有些张嘴结舌。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受到赖艺和长井如此的厚待。
“不用客气。我会找个时间把族人叫齐,向大家宣布此事。”
“实在是不敢当,”庄九郎一个劲地谦虚道,“说是亲戚,不如当作家臣使唤。加纳城那边,我也会尽心尽力。”
“嗯,庄九郎,”赖艺接过话,“你要来鹭山城奉公。加纳城要抢你,我可不答应。”
“看来殿下嫉妒了。”
长井利隆苦笑道。
“不过,正如殿下所言,由你担任鹭山土岐家的管家,经常来加纳城做客就行了。”
酒宴重新开始。
“深芳野,给大家跳一段助助兴吧。”
赖艺兴致愈发高涨了。
深芳野垂下了眼帘,又抬头幽怨地望着赖艺,向赖艺传达着不情愿。
“干吗磨磨蹭蹭?你不是经常跳给寡人看的吗?”
(不嘛。)
深芳野的眼里写着一万个不愿意。
(今天无论如何不愿意跳。)
在擅长京都舞曲的庄九郎面前,当然不情愿。
“……哦,不方便是吗?”
(正是。)
深芳野忙用眼神回应。
有肉体关系的男女才能心领神会。
庄九郎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
“那这样吧。”
庄九郎爽快地说。
在下献上一曲吧。不知哪儿涌起一股冲动。
“哇,你要跳。那简直是太好了。”
赖艺心下大悦,立刻吩咐乐手击鼓伴奏,又对深芳野下令道:
“吹笛吧。”
庄九郎表演的是曲舞
庄九郎手持折扇站立。要舞给女人看,十六岁便被熊谷仇杀的平家公子的这一段是最合适的。
庄九郎附和着歌曲和伴奏的节拍开始起舞。
平家浮沉二十年,
不过梦幻转瞬间。
寿永秋叶舞狂风,
浮州卧浪未梦归。
笼鸟恋云离归雁,
旅衣对空叹岁月。
又是归来春花开,
……
庄九郎打着七五拍子,翩然起舞。
人美,艺更美。
一曲舞毕,音乐戛然而止,赖艺还久久沉浸在舞曲中。
“太精彩了!”
赖艺缓过神来,拍手刚要夸赞,庄九郎却立即道:
“下面就有劳深芳野夫人了。”
“对了!”
赖艺看向深芳野。庄九郎徐徐向前行进,指了一下深芳野手中的笛子,伸出两手要接。深芳野只好将笛子放入他手中。
庄九郎道谢后,朗声道:
“在下来献丑吧。”言语间不容犹豫。
深芳野只得献艺了。
她舞的是吉野天人。
庄九郎平吸了一口气,将尚留有深芳野唇香的笛子小心翼翼地举至唇边。
仙乐悠扬。
深芳野舒展身肢翩然起舞。
庄九郎的眼光紧紧跟随着她,笛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在看我。)
舞中的深芳野觉得似乎要窒息。
细细的汗珠从发际渗了出来,记忆中从未如此过。
庄九郎每天都前往鹭山城奉公。
说是奉公,倒不如说是陪赖艺打发时间。
他关注着深芳野的一举一动。
很快,庄九郎就打听到,每个月十九号的太阳落山前后,深芳野都会到城里的念持堂呆上三十分钟左右。
(可能是母亲或什么人的忌日吧。)
一打听,还真是。看来这女人还挺重感情的。
然而,按照庄九郎的性子,不可能偷偷摸摸地暗度陈仓。
他觉得,女人不能靠偷,而是要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去爱的。
真的能够吗?
(先不去想能不能,一步一步做了再说。)
第一步,先要让深芳野知道自己的情意。
一天,庄九郎在黄昏时分溜进念持堂,点亮了灯后焚上香,然后躲在佛坛后静候。
不久,观音门徐徐地开了,紧跟着又被合上。
(……)
深芳野的脚步突然停了,也许她从明亮的灯光和微醺的香气中觉察出了异常。
不久,她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很快就念完了。
深芳野直起腰身。
就在此刻,庄九郎绕到佛坛前,出现在深芳野面前。
她吓得忘了喊叫。
“有件事要告诉您。”
庄九郎坐在板凳上。
“什么事?”
深芳野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来。
“我会向殿下把你要过来的。”
“……”
庄九郎转身离去。
金华山的上空,星星闪耀着淡红色的光芒。
京之梦
来美浓后,已过了七个月。
大永二年的春天,西村勘九郎、也就是庄九郎前往鹭山殿请安,向赖艺恳求道:
“请恩准在下回一趟京城,整理家产。”
“想回去了?”
赖艺拉长了脸。
“勘九郎,回去这个词可不妥,你的家在美浓。还不打算在美浓定下心来吗?”
“在下用词不妥,应该说进京才对。”
“何事?”
“在下刚才提到,要整理在京城的家产,请恩准。”
“整理家产,骗人的吧?”
“何出此言?”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京城有家室。”
(被揭穿了。)
庄九郎不由得瞟了一眼深芳野。他可不希望让她听见。
深芳野马上垂下了眼睛,但是从她肩膀的细微动作中,可以看出她很关心这个话题。
见此,庄九郎立刻从狼狈中恢复过来。看来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意自己嘛。
“此事不假。”
庄九郎点头应道,虽然并不情愿。
“内人叫万阿,是奈良屋家的闺女。”
“万阿想必生得很美吧。”
“是啊,京城的女子嘛。”
庄九郎点着头,却不见笑容。
“我就说嘛。”
赖艺嘲笑道。
深芳野抬起了头。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望向庄九郎。
“想老婆了吧。不会想变回油商吧。”
赖艺暗含讽刺。
“勘九郎,那就把万阿接过来吧。”
“还有山崎屋的铺子呢!”
“怎么,还想卖油?”
“呵呵,如果山崎屋关门了,京城里的寺庙、公卿、民家都没油点灯,京城到了晚上就黑成一片了。”
“这么厉害?”
“千真万确。”
“把店卖给别人呢?”
“卖店?”
那可不好卖。老铺子并不值钱,顶多只有大山崎油神人的专卖权可以换点钱。
“反正你要把店里的事放下,专心奉公才行。”
“在下惶恐。西村勘九郎的俸禄有限,在下虽低贱之身,却奢侈惯了。要断掉生财之道,万万不可啊。”
“勘九郎,你是否无心奉公?”
“怎么会呢。恕在下直言,堪九郎胸怀大志,绝不限于二三十贯的俸禄。”
确实是真心话。
“是吗?”赖艺同意地点着头,“不过,我可没有领地封给你,刚才好像话里有话。”
“殿下明察。”庄九郎会心地接话道,“绝对不存在无心奉公之事。”
“那这样吧。京都的家室维持原样,在本地再另娶妻安身下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给你安排也行。”
“啊?”
庄九郎微微皱眉,似乎没听清刚才的话。
“请殿下能否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当然可以。”
赖艺又重复了一遍。
庄九郎拍手赞成,说道:
“我会请求殿下安排的。殿下务必不能食言。”
“决不食言。”
庄九郎策马踏上了回京的路。
随行的有二名骑兵、十名步兵,扛着长枪和行李箱。
路过粟田山脚顺着蹴上坂而下时,京城正沐浴在春霞中,庄九郎不由得感慨起来。
到了山崎屋。
杉丸和赤兵卫都吓了一跳。
而最吃惊的,当然要数万阿了。
庄九郎坐在久违的家中门框上,一边让美浓跟来的下人洗着脚,一边回头喊着:
“万阿。”
万阿呆呆地跌坐在地板上。意外的惊喜让她无从思考。
“约好的一年还没到,我已经在美浓当上了小地主,还当上了土岐太守分家的管家,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好、好啊。”
万阿觉得此时的自己笨嘴拙舌。
说不出具体哪里,只觉得庄九郎有些陌生。
脖颈和肩膀似乎更粗壮了,举止中流露出一种威严。
庄九郎命令杉丸和赤兵卫召集了所有的店里人,再叫上从美浓带来的家丁们,说道:
“你们都同为我的手下。没有商家、武家之分,好好相处便是。”
之后便摆酒接风。于此,京都的山崎屋和美浓名族的“西村”,成为了一家人。
身后的万阿听见这番话,百喜交集。那自己岂不就身兼京都、美浓两家的夫人了?
眼前的世界似乎开阔无比。
庄九郎风尘仆仆,吩咐道:
“马上备水洗漱。”
大堂的婢女仆人们这才醒悟过来,赶紧忙活起来。众人都沉浸在主人归来的喜悦中。其实,是万阿主子的欢喜感染了他们。一名婢女绊倒了,裙子翻起来,粗麻内裤下的风景一览无遗。
“嘻嘻。”
发出笑声的人并不是庄九郎,而是摔倒的婢女自己。自己笑自己总无妨吧。
平素不苟言笑的庄九郎不禁也“噗哧”一声笑了。
“到底是自家好啊。”
他穿过走廊。家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虽说只隔了短短的七个月,却觉得自己在这里当家已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庄九郎离开人群,进了一间幽暗的厢房躺下来小憩。趁着下人们准备热水的空当驱除一下旅途的劳累。
很快就睡着了。
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庄九郎做了个梦。
美浓的梦。深芳野也在。坐在庄九郎身边,不停地为他斟酒。庄九郎的对面则坐着侍臣们,中央有个人挥着扇子跳着“小督”舞。
是个年轻的女子。
当然不是万阿。自然也不会是坐在自己身边的深芳野。
舞者的手很美。
“小督”舞起源于一个故事。据说平家早期,小督局因畏惧清盛的权势而躲避到嵯峨野后,仲国领了圣命骑马去寻找他的下落。在一个月明之夜,传来了“想夫恋”的笛声,于是仲国顺着声源寻找,果然吹笛之人就是小督,顺利地完成了君命。
只是,“小督”的舞者似乎未曾相识。
庄九郎醒了。
(奇怪,那个女子到底是谁呢?)
没有一点儿印象。但是梦中的庄九郎毫无疑问是宠爱着那名女子的。
庄九郎胸口似乎还留有一抹淡淡的残香。
(估计是幻影吧。)
庄九郎习惯性地下了结论。
但肯定不是神。
庄九郎向来不信神,更不可能会梦见。
庄九郎意犹未尽,又在脑中重温了一番女子的模样。这名女子——可以肯定地说,就是庄九郎未来的化身。庄九郎对“未来”怀有强烈的信仰。他一个劲地朝着光辉灿烂的“将来”前进,带着祈祷。如果说庄九郎相信哪个神,那么非此莫属。
(对了,当时万阿在不在啊。)
好像在。给自己斟酒的女子,既像是深芳野,又像是万阿。
“洗澡水准备好了。”
万阿的声音在镶着金粉的纸门外响起,随后门开了一条缝。
庄九郎眯缝起眼睛。
奇怪,从门缝中并未有光亮照进来。
(已经到晚上了吗?)
人生不也如此吗。庄九郎想着起了身,盘腿坐好后抚了抚脸。只小睡了一会儿太阳就下山了。人迟早要死。
但是,庄九郎又想道:只有勇敢壮烈地活着,才不枉到世上来了一遭。
(那些所谓的大彻大悟之人,总像生活在薄暮中。而我要随心所欲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相公,又困了吗?”
万阿的声音再次响起。
“醒了。”
庄九郎站了起来。
万阿手中举着蜡烛领着庄九郎走过几块垫脚石,穿过中庭出了柴门,进了仓库旁边的澡堂。
在外间脱去衣服,仅剩股间的一条束带,庄九郎下了三级石阶,拉开了澡堂的门。
浴槽里热气腾腾。汗水涔涔而下。浴槽采用了伊势风格的蒸浴。
“万阿,给我搓搓泥吧。”
庄久郎要求道。
万阿穿着价值不菲的和服,甚至没挽起就进来了。
“我可没那么大的力气,美浓的泥油多厚啊。”
万阿愉快地笑着。
“京都的水加上京都的女人,一搓就掉下来了。”
庄九郎缓缓地转过背来。他的皮肤很白,肌肉却很结实。晶莹的汗水顺着鼓起的肌肉流淌下来,更显得背部魁梧健壮。
万阿拿毛巾浸了水,用力拧干后,并未摊开,就直接擦向庄九郎的身体。
一擦,果然擦出不少泥垢来。
万阿略带嫌弃地娇嗔道:
“这些都是美浓带来的泥吧。”
“也有路上的尘土积的。”
“一定在美浓干了不少坏事吧。”
“哈哈,你对这些泥垢有意见吗?”
“如果这些泥垢长了耳朵长了嘴,我倒想听听你在那边有没有其他女人。”
“怎么会呢?”
庄九郎抬脸笑了起来。
“那边自然有常在寺的杂役帮我搓泥。勘九郎在美浓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勘九郎?”
“呃,万阿,我改名叫勘九郎了。”
“松波勘九郎吗?”
“不是。”
“那姓什么?”
身为妻子,却连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改了名字都不知道,说来也怪可怜的。
“你猜猜。”
“猜不出。”
能猜出才怪呢。
“姓西村,”庄九郎说道,“京城里的武家都知道。西村这个姓在美浓可是有来头的。再说,西村家是土岐家的远亲,当然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万阿不明白。相公最早叫法莲房,后来叫松波庄九郎,随后是奈良屋庄九郎、山崎屋庄九郎,又回到松波庄九郎,这回又变成西村勘九郎,一共变了六次不是吗?”
“名字不过是符号而已。”
庄九郎虽然说得轻松,但他绝对没把名字看成单纯的符号。每改名一次,他的穿着、身份、职业、财产几乎都有变化。
“真让人眼花缭乱。”
“有那么乱吗?”
“呵呵。哪像我,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都叫万阿。”
“但是人不一样了。”
“一样。血还是红的,人也还是单纯的。”
“真能吹牛。”
“你在美浓肯定有别的女人了。”
“别忘了我以前可是和尚。”
“那才更可怕。”
“说不过你。”
“我还要说。每晚我有多怨恨,你们男人怎么会懂呢?”
“过一会儿我就给你解气。保准让你明天起不了床。”
“讨厌。”
万阿向后退了退。庄九郎的手不老实地伸过来了。
搓完了背。
万阿想给庄九郎冲冲背,走到澡堂角落的大缸旁。
有两个大缸。
一缸是滚烫的开水,另一缸是满满的凉水。
万阿装着用水桶舀开水,实际上舀满了凉水。
“把脸转过去。”
万阿命令庄九郎道。
“嗯。”
庄九郎顺从地转过身去。
万阿把满满的一桶凉水,“哗啦”一下倒了下去。
“哇!”
庄九郎打了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万阿你!”
“懂了吗?”
万阿吃吃地笑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干什么呢?”
“七个月的怨恨。”
万阿又拿着水桶伸向了凉水缸。
庄九郎赶紧逃开。逃跑时的姿势过于滑稽,万阿的笑声响彻了澡堂。她又拎着水桶出去了。
看来还要挨浇。
万阿问答
万阿的枕头歪了。
淡淡的月色照进床头,万阿正咬着下嘴唇,想着心事。
红罗帐随着万阿的身体在摇晃着。已经七个月没有这么摇晃过了。
“万阿,我要报被你浇凉水之仇。”
庄九郎一副耍赖的模样,轻咬着万阿的耳垂。
(好可爱的女人。)
虽说是妻子,却让他着迷。她的身体好像与生俱来就是为了取悦男人的。而万阿自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
“相、相公,我好高兴。”
万阿有些神志不清。
“我也高兴得很。”
庄九郎也是发自内心。
“求你了。”
“什么?”
“我想要个孩子。”
“当然。你要不给我生孩子,就算当了国主天子,也后继无人啊。”
“那好,求你了。”
万阿嘴里说着,四肢紧紧地缠着庄九郎。繁衍后代时的夫妻是距离最近的。身体靠近再靠近,最后融为一体。庄九郎、万阿同属的这个列岛的种族,自太古时代就坚持着这一信仰。夫妻之间的愉悦被供奉在祭坛之上。两具躯体纠缠发出的呢喃声中,似有光芒四射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就像是神灵前供奉的灯火。
庄九郎曾是日莲宗的和尚,于是求子的心愿自然地化为了经文。
“百千万亿、那由佗、阿僧祗国、导利众生、诸善男子、于是中间、我说然灯佛等、又复言其、入于涅磐、如是皆以、方便分别、诸善男子、若有众生、来至我所、我以佛眼……”
在庄九郎低沉有力的声调中,万阿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绚烂无比的法华世界中,已经记不清有几次攀上了巅峰。
终于,两具躯体停止了动作,红罗帐也停止了晃动。
“万阿,我播种了。”
“太好了。”
万阿雪白的胳膊勾住了庄九郎的脖子。
“你已置身在《法华经》的功力中。只要念刚才的经文,多宝佛、十方的诸佛、菩萨们,日月星辰、汉土和日本的善神们都会聚集在此聆听我们的心愿。不信你看看,你这里透着红晕。”
“骗人。”
万阿羞涩地捂住了两侧的乳房。万阿的手掌,竟然盖不住那里的隆起。
“万阿,说说以后的事儿吧。各路神仙菩萨都庇佑着我们呢。”
“真的吗?”
万阿连忙环视了一圈薄薄的红罗帐。这么一看,黑暗中确实有几处晃动着淡淡的神秘的光芒。
其实不过是月光的投射而已。
“说给我听嘛。”
万阿的腰身又靠上前来。
带着炙热的温度。
庄九郎的身子不禁一颤。万阿的身体里,就像住进了精力无限的欢喜佛。
“我会当上将军的。”
“哦?”
万阿听起来就像童话。不过为了卧室的对话更愉快,不妨打打拍子、敲敲鼓,或是吹吹笛什么的。
“不骗你。”
对庄九郎来说可不是什么童话。而是有十二分的现实感。
“万阿,我可不是只会做梦的人。做梦的人总是站在屋檐下望着天。等待天上掉下金子来。时不时还向空中扔些香钱求求菩萨。”
“那,相公你也在做梦啊?”
“此话怎讲?”
“刚才,你不是也念经求佛了吗?”
“那不是求,是命令。神仙菩萨都听命于我,为我工作。要不我会责骂他们。骂也不管用的话,我就把佛像、佛阁和社庙之类的砸了,让他们滚回西天去。”
“真吓人。”
“我正在施展功力。刚才念了经文,把我的功力输到万阿体内了。我一直站在大路上。”
“不是屋檐下吗?”
“不,是大路上。站在大路上的人才能成大事。就算路长千里,我也步步前进。每时每刻不分昼夜地行走。如果说离将军的宝座还有千里,我已经走完了一里。再怎么说都是个美浓的小地主了。”
“西村勘九郎对吗?”
“名字以后还会变的。”
庄九郎伸手去够枕边的小罐子。拈了一颗盐豆放入嘴里。
嚼碎了。
“相公,不管还要换几次名字,永远都做万阿的庄九郎好不好?西村勘九郎,听起来像外人似的。”
“这样,万阿,”庄九郎神情严肃,“西村勘九郎住在美浓。”
“哦?”
万阿不明所以。
“那在这里的您是谁?”
“山崎屋庄九郎。”
“咯嘣”一声,又嚼了一颗盐豆。
“那,不就成了两个人吗?”
“我就是身兼两人。美浓的西村勘九郎是想得到天下的大窃贼。”
“啊?”
万阿屏住了呼吸。
“没什么好奇怪的。总之,美浓的西村勘九郎与天下的名门土岐氏同源,和长井氏、斋藤氏、明智氏、不破氏等一样,都是美浓鼎鼎有名的武家。继承西村氏衣钵的勘九郎不仅是美浓太守土岐家分支土岐赖艺殿下的管家,同时也是美浓各诸侯中封地最多的长井利隆的管家。”
“那很了不起啊!”
万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过,刚才说的了不起的人物,不就是眼前这个半裸的庄九郎吗?
“是不是嘛?”
万阿想要确认。
“当然不是,”庄九郎板着脸,“和万阿躺在这里的,是山崎屋的主人庄九郎,也就是万阿的丈夫。”
有点儿混乱。
“你的意思是?”
“没错,也就是说西村勘九郎也会娶妻纳妾。在美浓成家立户合情合理。”
“……”
“庄九郎我要给勘九郎也讨个老婆。有好女人的话我会安排。”
“你等等。”
万阿想整理清楚头绪。
庄九郎却不给她时间。
“万阿你也要配合。受到勘九郎的嘱托,你的庄九郎才特意越过美浓、近江和山城三国回到京城。”
“我不懂。”
“万阿,这个世界和宇宙都是二者合一、相辅相成的。按照密教学的说法,宇宙分为金刚界和胎藏界,两者结合才成其为宇宙。正所谓天上有日月,地下有男女。万物皆有阴阳之分,阴阳相斥相吸,万物始动。宇宙万物如此,人亦分为阴阳二体。且不论庄九郎和勘九郎孰阴孰阳,总之这两个人俨然在世。万阿,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美浓看看,确有勘九郎此人。”
“但是……”
“呃,但是庄九郎以山崎屋主人的身份在此与万阿同床共寝。还真有趣。”
对万阿而言,却毫无乐趣可言。
“不,不行。”
“万阿,”庄九郎继续嚼着盐豆,“我以前对你说过要当将军的事对吧?”
“对。”
“那就行了。要当将军,光凭我一人赤手空拳的可不成。得两人一起齐心协力。万阿这么聪明,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
万阿无奈地点点头。
(不过)
心里还是堵得慌。
“还有什么问题?”
“有。假如庄九郎君当了将军,那将军夫人会是谁呢?勘九郎的夫人,还是庄九郎的万阿?”
“哈哈哈,还真为难。”
“万阿可不觉得好笑。”
“那倒也是。我还没想到那么远。到底是勘九郎得天下,还是庄九郎得天下?总之也许胜者的妻子会成为将军夫人吧。”
“也许?”
万阿不由气馁。
“不,不是也许,应当如此。”
“那他们当中的谁会得到天下呢?”
“哈哈哈,会是谁呢,还真期待啊。”
“坏家伙。”
“你说的是哪一个?”
万阿已经被弄糊涂了。不过,她越是想,就越觉得生气。
(这个人真是胡搅蛮缠。)
她心想。
(是不是在妙觉寺本山学了些不知所以的东西,脑袋不正常了?不管是勘九郎还是庄九郎,胯下的玩意儿不都一样吗?)
一想到这儿,万阿心中愈发来气,不由伸手到庄九郎的胯下狠狠地拧了一下。
“啊!疼死我了,干什么呢?”
“相公,”万阿在月光下笑得十分甜美,“刚才叫疼的,是庄九郎,还是勘九郎呢?”
“万阿。”
庄九郎也不示弱。
他从被窝中伸出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圆。
“看我的两只巴掌。”
“看着呢。”
“好。”
庄九郎“啪”地击掌一声。
“听见了吗?”
“嗯。”
“听见什么了?”
“啪的一声。——”
“那么,是右掌发出的,还是左掌发出的呢?”
“……”
他又要胡扯了,不同的是万阿觉得有些好奇。
“哪只手掌?”
“右边的?”
“你觉得是右就是右。觉得是左就是左。左右合一发出的声音。这就是佛法的精髓所在。”
“不可思议。”
“对了,就是不可思议。不过真如(宇宙绝对唯一的真理)不外乎如此,万阿。”
“……”
“说话啊。”
“哦。”
万阿心不在焉。
“两只巴掌发出的声音是真理的话,那么有一样东西,能够把勘九郎和庄九郎合二为一。”
“是什么人嘛?”
万阿不禁紧张起来。
“声音呀。”
“什么?”
“左右两掌相击的声音呀。万阿想当将军夫人的话,当这个绝对真理的声音的夫人就好了。”
“声音在哪儿呢?”
“空中啊。只要拍掌,空中就会发出声音。”
“那你让它到万阿面前来,抱抱万阿。”
万阿倒想看看庄九郎的能耐。
“哈哈哈。”
庄九郎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声音就像人放的屁,抓不住的。”
“我就说嘛。那你还要诡辩。”
“才不是诡辩呢。我在认真地给你讲佛法的精髓。你还不明白?怪不得连释迦牟尼都说,女人太难超度,无法领悟。”
“真是胡扯。”
万阿发脾气了。
“释迦菩萨这么说了吗?照这么看,岂不太偏心男人了?”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
庄九郎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豆,说道:
“声音只是一个比喻。为了向你解释真理才用的。真理就在庄九郎这里。庄九郎是万阿的丈夫,也是声音。”
“声音?”
“二者合一。勘九郎的外在就是庄九郎,庄九郎就是勘九郎的化身。华严经里就是这么写的。虽然有点儿难,但是懂了这个道理也就大彻大悟了。”
“你想教万阿叫什么华严的东西吗?”
“对呀。为了教你,我大老远地越过三国回来了。”
真要命。
万阿心想。
第二天一早,庄九郎俨然变回了山崎屋庄九郎。
他在旁察看手下人榨油。看到木制的榨油机太旧,马上叫来京城近郊的工匠重新制作。
他也到洛中洛外四下走动,观察货郎们走街串巷卖油。遇到口舌笨拙的,便自己亲自上阵示范。
他还亲自表演前面提到过的向永乐通宝的孔中倒油。油从斗中汇成一股细流,穿孔而过,同时嘴里喊着:
“大家快看这些油啊,要是穿孔时洒了,就白送给大家。”
还唱了几首时下流行的幽默小曲。
那些重要的神社寺院、商家和公卿府邸,他也都一一登门拜访,并恭敬地请求对方道:
“在下经常出门在外,疏于问候,还请多照顾。”
他拜会的这些人自然不会想到,这个卖油的商人竟然当上了美浓的小地主。
“您太客气了!”
大家也都大方地接受。庄九郎给每家都带上礼品,对方自然感到高兴。
庄九郎还特意去了一趟大山崎八幡宫,并装了满满一车的美浓纸当作礼品,发给所有的宫司、社家和神人们的头目。
“你经常出游,万阿多可怜啊!”
宫司表示同情。庄九郎伏地跪拜,巧妙地回答道:
“出游是在下唯一的爱好。”
确实是个八面玲珑的油商。然而宫司也未曾意识到,这家伙竟在美浓策划盗国的大事。
庄九郎回来后,油铺的生意蒸蒸日上。下人们也都受到感染,更加卖力地干活。
(还是得时不时回来啊。)
庄九郎深有感触。
枪法“一文钱”
就在庄九郎正准备收拾行装回美浓时,京城里来了一个装束怪异的人。
“是个怪人。”
杉丸从街头巷尾打听了回来。
“怎样一个人?”
“是个行者。”
“土匪吗?从大和吉野来的?”
从地理上看,京城的行者一般都来自吉野。
“不过好像是出羽的羽黑山来的,一身土匪的装束。”
此人脑门上扎着头巾,暗红色的衣服上搭了一件麻布上衣,本是土匪们的平常打扮,却另披了一件鹰的羽毛织成的披肩,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中国仙人。
不仅如此,据说他还在二条室町的小巷旁的废屋中搭建了小棚,每天都出现在京城的街头巷尾展示自己的长枪技法。
“长枪技法。——”
庄九郎来了兴致。
当时正处战国的鼎盛时期,战场上使用的武器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用来挥舞杀敌的长柄薙刀已经逐渐被长枪取代,长枪成为集团战的主要武器。
然而,长枪的使用还没有到能够称为技法的地步。
顺便想在此提到的是,奈良兴福寺被封赏两万五千石的分院宝藏院的觉禅和尚胤荣,应被视作枪法史的鼻祖。枪法的各大流派基本都出自宝藏院,战国中期流传下来的技法直到幕府末期都没有大的突破。
而宝藏院的流派出现在庄九郎之后。难怪庄九郎会觉得新鲜。不仅是庄九郎,京城里的足利家的武士、三好家的家臣们,以及各国进京的地方武士和浪人们,恐怕都觉得很新鲜。
首先,当时的那个时代打仗时,骑兵和步兵们使用长枪,仅仅是个人的技术较量,并未形成枪法。而羽黑的这个行者,修炼到了“枪法”的地步,可见实力不容轻视。
京城的人们对此津津乐道。就连老实巴交的管家杉丸也被吸引住。
“而且,”杉丸接着说,“小人还听说,每天都有几个人和羽黑的行者比试,刚一交手不是被刺穿大腿,就是被挑断手筋,甚至丢了性命。”
“看来挺厉害的嘛!”
庄九郎觉得佩服的是,此人能把只有戳刺功能的单一武器,独创出一套技法来。
“这人有意思。杉丸,把赤兵卫叫过来。”
“是。”
很快有人开门进来了,赤兵卫一如既往的丑陋。
“赤兵卫。你听说了二条室町巷口有个耍枪的人吗?”
“我去看了。那人不用出家的名号,叫什么大内无边。那身奇异的装扮也是为了引人注意吧。”
“你这几天入他的门下。好好盯着,我再出手。先看看情况再比试。”
“这,这个……”
赤兵卫意在阻拦。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地位,何必还要把命白白断送在一个乞讨的艺人手里呢。
“你先别管了,去吧。”
庄九郎虽然精于算计,却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这可不行。)
庄九郎心想。不管那个在二条室町巷口自诩“首创日本枪法”的大内无边是什么来头,在日本开创枪法的应该是我庄九郎才对。
(狂妄之徒,看我怎么治你。)
这里要提到庄九郎的往事。
自打从京都妙觉寺本山当杂役开始,他就独创了一套枪术的练法,法莲房时代也坚持练功,直到现在,只要有空就不怠慢。
他练功用的枪是用橡树枝做成的,在两头套上金属后镶上五寸长的钉子作为刀锋。
竹林是他的练功场。
之所以选择竹林,是由于在交战中四周会有敌我双方的人马,就像群生的竹子。在竹林中练功,自然就会在用枪时考虑到四周的情形。
下一步就要练眼力。
挑一棵竹子,在树枝上挂一枚永乐通宝。
目标就是币孔。
有记载如下:
刚开始时手法不准,常常扎不中,然而兵法中也称贵在专心,终于可千发而无一落空。
庄九郎的得意招数,与永乐通宝有很深的渊源。从斗中倒出的油穿过永乐通宝的孔穴而过,枪术的练习用的也是永乐通宝。不愧是商人出身的练功术。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可以自如地刺中悬在空中左右摇摆的永乐通宝,即使从二三十步开外冲过来,也可以命中。随后,他又在竹林中到处悬挂永乐通宝,就像七夕节时树枝上挂满写满祝福的纸条一样。
庄九郎把他们当作“乱军”,不仅眼疾手快,还能保证进退自如。
恐怕日本首创枪法这一名誉,应该赋予松波庄九郎,也就是以后的斋藤道三才是。
话说大内无边,他出生在出羽的羽后地区横手。身份是农民或渔民,那一带是秋田氏的家臣、武士户村十太夫的领地,也可能会是他的手下。
横手是今天的秋田县横手市。地处盆地,远离海岸。
然而羽后最大的河流雄物川,其支流的源头便来自横手一带。
在此特意介绍地理知识,是由于从秋季至早春时期是鲑鱼的产卵期,逆流而上的鲑鱼多得把雄物川的颜色都染成了鲑红色。这些鲑鱼从雄物川的河口一直溯流到二十里开外的横手。
大内无边到了这个季节便撑船下水,同持一根与庄九郎不谋而合的橡树枝,在枝头上绑上钉子去刺水里的鲑鱼,刺中了就纵身跃起扔入船中。
同样的动作不断重复中,大内突发奇想,编成枪法试试。
钻研一番后他掌握了诀窍。但是如果对外宣称是捕鲑鱼的心得,未免无趣,于是便模仿当时各种武艺的流派,借助神威,谎称是跪拜羽州仙北的真弓山的神明时梦中显灵,由此而创出的。
他还起名为无边流派,走遍天下各国从未失手。这次来到京城,便是为了扬名于天下。
当时,京都是日本的信息聚集地。在此成名的话,也就等于天下第一。
稍后的时期,宫本武藏顽固地向京都第一兵法所吉冈宪法的门族挑战,就是出于这一点。打赢了吉冈,就能名扬天下。
山中鹿之助亦是如此。他生在比庄九郎稍晚的战国中期,为了复兴主公尼子家呕心沥血。而他之所以能成为天下豪杰,名震关东、九州,并流芳后世,也是由于他曾经流浪京都,出入公卿和各大名家的府邸,还时常在城里一显身手,才负有盛名至今。
再次重复的是,战国时期的京都是各种传闻的发祥地和集散地。
大内无边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才在二条室町的巷口向众人展示他的“枪术”。
“大人,您还是别去了。”
赤兵卫回来后脸色都变了。
“这人确实是个妖怪。”
他说。
倒也不假。人的各种技能中“艺”是最不可思议的。赤兵卫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见枪术。其中的变幻无穷,简直就像是仙术。
庄九郎详细地询问了情形。
还让赤兵卫拿着长枪模仿。
“真是神奇啊。反复这样刺的话,两间
“所以才叫做艺嘛。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第二天,庄九郎在里屋摆弄了一整天的长枪,到了傍晚,停下来写了封信,交给赤兵卫道:
“给大内无边送去。”
寄信人写的却不是京城油商山崎屋庄九郎,而是美浓土岐家的家臣西村勘九郎的名字。而且,故意没有写上城里的住址。
日落后,赤兵卫赶了回来,报告说:
“那个人说知道了。”
信里写道,选在后天巳时(上午十点)人多的时候,在三条加茂川的河滩上比试枪术。
“真的不要紧吗?”
赤兵卫和杉丸都感到不安。虽说赤兵卫从浪人时代就追随庄九郎,但却从未见识过他的枪术。
“干吗,不用担心。”
庄九郎毫无惧色地笑道。
他希望在京都赢得枪术的名声,然后传到西村勘九郎所在的美浓国中。否则,心高气傲的庄九郎,怎么会甘心与一介卖艺的武士比试高低呢。
晚上,庄九郎召集从美浓跟过来的随从们,简洁地下令道:
“后天巳时前回美浓,大家做好准备。”
连出发的准备也精心地布置好了。
按照庄九郎的意思,随行的家丁们要先经过三条桥,然后到粟田口去等他。
比试当然是庄九郎孤身前往。不过难保胜了后,大内无边的门下弟子不会随后追来。
“后天就要走了吗?”
万阿最后一个才知道。
“是啊。我还会回来当山崎屋庄九郎的,不用难过了。”
“出了山崎屋的大门,您就变成美浓国的西村勘九郎了。万阿并不怕在这里等候,只是伤心您变成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