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夜.所谓存在的意义

（一）
记不清是哪位作家的作品，名字应该是叫《陪睡师》，主人公是个女孩。
然而别想歪了，她这个陪睡师，不是某些人以为的那种行业。更准确的表达其实应该是“替梦师”或者“替梦者”。她把你的梦挪走，挪到她的体验里。
一般人显然是不需要这种服务的，但有一类人特别需要，就是做特别恐怖梦的那些人，而这些人很多是达官显贵和政客们，亏心与道德谴责导致他们恶梦缠身，需要这种服务，所以这个陪睡师的报价就特别高。当然她就衣食无忧喽，但最后她选择了自杀。因为这么多负面的可怕的梦堆积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的精神最终就崩溃了。
我比较确定的，这应该是一位日本作家的作品，故事不是很精彩，因为你读完开头两页，基本就能猜到这故事的结尾了。
我所以想到这个故事，起因是上午听海王说，高级品酒师的一项基本素质，是可以把酒的味道分离开，一听就很厉害对吧？换成是我等，一口下去基本就茫然了。
所以有些职业的强大和不可思议之处，来自于长期的训练，当然天赋肯定也是尤其必要的，比如海王，拿到高级品酒师用了六年。
又比如教我梦境解析的蒋师，同样是通过常年职业的训练而习得看似不可思议的超能观察与心灵探视能力……这有点走题，不再展开。
回到开头故事，那个女孩“替梦者”的能力显然是一种无法存在于现实的特质，很容易让人想起一种动物——“貘”。

在东方的传说中，貘是以恶梦为食的异兽，它们吸食各种恶梦，且对自身不会有任何不良后果或者后遗症。
所以有个名为米山峰夫的日本作家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梦枕貘”。
（二）
梦枕貘创造了两个高知名度角色，一个是阴阳师安倍晴明（《阴阳师》系列），一个是沙门空海（《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电影《妖猫传》原著）。
《阴阳师》中有一章令我印象深刻。
说有一个男子，很久以来恋慕着一位家住豪宅深院、血统高贵的女子，然而始终难偿夙愿。于是一天晚上，这个男子将那女子从深宅大院里偷了出来。
背上负着那女子，男人急急忙忙地摸黑赶路。正巧月亮出来了，夜路周围的草丛中，星星点点地有些闪亮的东西。其实那是夜露凝结在草叶上，受到月光照耀，仿佛群星一般闪闪生辉。然而从未走出过深院一步的女子，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女子在男人背上问，那闪闪发光的是什么东西？可男人一心赶路，连答话的时间都没有。
每当女子芬芳的气息吹到自己的颈项时，男人便觉得热血沸腾。自己的后背感受到女子的体温，几乎令他觉得痛楚。
不久，来到了传说中经常有鬼怪出没的一带，然而男人却没有觉察。不知从何时开始，月亮隐到了云彩后面，开始下起大雨来。
“那里正好有一座破屋。”男人背着女子奔了进去，顿时感到这座破屋似乎不同寻常。
他把女子推进内屋，拿着随身携带的弓箭，彻夜不眠守卫在门口。
就要天亮的时候——“啊哟!”女子发出一声悲鸣。
他冲进内屋一看，只见女子踪影全无，只有女子那美丽的头颅滚落在衣服上——她被鬼怪吃掉了。
这个悲伤欲绝的男子，于是咏了一首和歌：美人不识露，问我彼何物？永恨答无期，香消太疾匆。

（三）
今天下午，本村的囡哥遭遇到了一波人间关爱。
关于囡哥，我在之前的夜报里提及过，是我前任官长的僚翼。前任长官在时，那是温驯似猫，娴静如水。后来长官离任，少人约束，她转职成村里一霸，欺压良善那是万夫莫敌。
然而我们能咋办？怼又怼不过，联名上书开掉她？项目就得黄，项目黄了全村还得完蛋。
忍呗！
这个人间关爱具体是这样：她不是爱上了一个台湾小哥哥么，原本计划8月去见他的。结果今天中午，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下发公告，从8月1日起暂停47个城市大陆居民赴台个人游试点。
于是很多人就纷纷在线上询问她，赴台通行证到手没，是否能够如愿成行云云。
所以你要问她收获关爱的结果是感动还是抓狂，我没法回答。我只能说，我差不多能理解她的感受，因为类似情境我也经历过。
1991年，台湾作家三毛在台北荣总病房以丝袜自缢而亡。
我当时混集体宿舍，那时候没有网络，也没有手机。宿舍大爷那儿必然就得有个固定电话，有电话打来，他就喊：几零几谁谁谁电话!
这种情形很好想像对吧？
于是那一天，从未接过电话的我，一天之间被无数个电话呼唤——电话那边的或不着调的兄弟，或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来告诉我三毛自杀的噩耗，劝我别太难过了。
我特么的难过什么？
我又不认识三毛，她又不认识我？！
凭什么就来安慰我？
反正那一天吧，宿舍大爷嗓子都快喊哑了，老头儿烦得不行，我也给气得不行，我还质问过电话那头的一个混蛋：凭什么就我别太难过了？！
他说：你不是文学青年么？
我去你大爷的文学青年，你才文学青年，你们全家都是文学青年！

（四）
时间再往后推移几年，我考上山东大学的社会学系。
因为当时社会学系是冷门学科，学生招得少，8人一间的宿舍就不可能被整除。我们余出来的四个就和高一级或其它院系的学长挤一间。
我屋里有一个姓孟的学长，人很高很帅，面容白净。没事的时候，喜欢研究周易。
我那时非常无知，对这些易数、术数之类的玄学就很嗤之以鼻。然而又气盛，所以就特别喜欢抬杠。
为了证明他这些研究全是胡说八道，我让他给我占一课。
结果他吭吭哧哧谋划半天，又翻了半天书，最后给我圈出一条来。这个卦辞的开头两句我记得非常清楚，叫做“杨雄落难，船过衢塘”。这个杨雄不是《水浒传》里杨雄、石秀那个杨雄，是《陋室铭》“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那个子云，杨雄杨子云，西汉名士，文学家。
杨雄落难，肯定不是好事，然后衢塘指衢塘峡，是长江三峡上凶险万分的一段，船到此处，是凶是吉全看天意。所以，这显然不是一个上上签，是一个中下签，唯一的好处在于，盛年时的凶险避过去的话，晚年能得个善终。
我当年19岁，正气吞万里如虎的时候，一看这签，更觉此兄怪诞无趣，此所谓易数，不过徒增一笑耳。
不知不觉过了十年，我际遇如何？
那叫一个点儿背！
钱没挣着，官没当上，好人卡经常领，那年国庆长假前吧，又领一张。
于是我就跟了个团，跑到了承德，想去坝上草原散散心。
结果怎样？
十月的坝上草原，下雪！！！
那可不么，皇上七月份来避暑的地儿，你十月来，那不找冻么？
可怜我就一身夏装啊，哆哆嗦嗦滚回市里。
承德有一座北方最大的藏传寺院，名字我不太确定，好像是叫普宁寺？反正里面有座千手千眼观世音，据说是现存最大的木制佛像。我就去那儿了。
里面有好几排长队，在求签。我还能干啥，跟着排呗。
这里的求签非常简单，就是拿两块半月形的木板，一扔，然后寺里的师父根据这个木板在地上的形态给你一张纸条，你拿纸条到后殿去换写着结果的木签。
我连扔了三次，师父都说再来一次，第四次的时候他拿着木板，看怪物一样盯我半天，跟我说，你这次慢慢扔。
我扔了第四次，他这次松口气，给我一张纸条，让我去后展换签。我一路走一路想，我这得多倒楣，佛爷估计都罩不住我了。
到了后殿，一位年轻的师父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抽出一支签递给我。我一看……你们是合起伙来搞我的吧？
“杨雄落难，船过衢塘”，我当时心里就是两个字：我草！
来来来，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释迦牟尼上帝耶稣真主安拉，谁都成，随便你们哪个，谁来给我个解释？
（五）
今夜，我絮叨了四段故事，其中三段是如实的。假的是哪段？
回到“美人不识露”的故事，那个故事的真相是，男子带着女子出逃的途中，被女子的家人发现，并当场把女子领了回去。那个男子觉得忒丢脸了啊，他不说女子被带回家去，而说是被鬼怪吃掉了，甚至还做了首和歌，编了个哀婉的故事出来。
那么我求签的故事是怎么回事？
至今我也不知道此间奥妙，科学的解释是巧合，但其实并不重要。
我想说的是，其实上面所有的故事，本身并没有意义，但正如同我们眼中的世界一样，本身并无意义，但好就好在容得下我们赋予意义。而任何一件看似无价值的经历，一旦被赋予了意义，它对个人来说就是独一无二，就像小王子的玫瑰。
或许，这也正是故事之所以存在的意义。

诸烦恼是道场，知如实故；
众生是道场，知无我故；
一切法是道场，知诸法空故；
降魔是道场，不倾动故；
三界是道场，无所趣故；
——《维摩诘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