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洪流》:疫情下的日常,非常真实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原题:《洪流 | 张郎》

小小说《洪流》:疫情下的日常,非常真实


天快黑了。屋里还没有亮灯,卧室里开着电暖,还是感觉有点冷。妻子感染新冠尚未痊愈,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只留头露在外面,脸上戴着双层口罩,额头渗着虚汗,头发蓬乱地堆在枕头上,油腻得发光。我戴严实了口罩,靠着电暖蜷缩在窗户旁边的一张凳子上。远处的破旧水泥厂里,有工人正在拆除作业。几架挖掘机,发出隆隆的轰鸣声,远远望去就像是几条食人鱼疯狂地攻击和蚕食着三座巨鲸一般的嘴巴朝向天空的大烟囱。
贺书记的电话是半小时前打来的。当时,我正在往妻子的保温杯里装热水。贺书记工作作风一向很干练,刚来学院不足一个月,就已经把整个学院的家底摸清了。在今天的电话里,贺书记似乎有点啰嗦,并没有开门见山地给我讲任务,而是先给我介绍了学院当前面临的挑战:全院八十多名教师,排除之前伤病请假、近期感染新冠以及带病在岗的,几乎找不出多余的人手了,而学校摊派的艺术监考名额还剩一个没有完成。通过浏览办公室统计的信息,贺书记发现我目前还阴着,所以尽管知道我今天才刚刚结束研究生监考工作,还是打算委派我继续承担艺术监考这个新任务。电话听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贺书记的意图了。我没有拒绝这项突如其来的新任务。我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又是党员,再加上贺书记已经把事情原委交代得如此清晰,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挂断电话,我连忙走进卧室将这个消息告诉妻子。妻子没有言语,她的喉咙已经不能利落说话了。就在那一瞬间,我蓦然惊觉自己的决定似乎太过草率。我去执行任务,妻子谁来照顾?孩子还小,也在生病,咳嗽得很厉害。家里幸亏还剩老母亲尚能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那也不敢让她进卧室照顾妻子,听说新冠病毒对老年人而言可是尤为不友好的。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妻子的沉默让卧室的空气显得分外冷清。我随手把窗台上的新鲜果皮移到电暖片上,想让暖气把果香蒸腾到房间的每个角落。我没有再说话,也无话可说,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水泥厂着实荒废好久了,三年前我们刚搬到这个小区来住时就听说要拆除的。偌大的厂区只零星分散住着几户人家,路面常年失修,路边杂草丛生,每当夜幕降临,附近拆迁户遗弃的流浪狗便成群结队地出没在那里,狂吠不停,令人心生恐惧和不安。有一次,我大白天努力壮着胆子走进去转悠过一会儿,一边走,一边想象着水泥厂巅峰时期热闹非凡的景象,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来。眼下,这家水泥厂可是真的就要从地球上消失了!一个时代可是真的就要在自己眼前谢幕了!一切都那么真切,又那么魔幻!哎! ...... 天渐渐黑了下来,夜色悄无声息地侵入房间。借着愈来愈浓的暮色,我回头环顾了一眼室内,眼前一团模糊,仿佛老旧黑白影片中常见的一帧蒙太奇镜头。轻声唤妻子,没有回应,大约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工作人员通知第二天监考时间和地点的时候,我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还是有些吃惊。我被告知需要凌晨七点二十准时到新校区第一教学楼集中接受考务培训。这意味着我最晚六点就要起床,六点半就要出门,若能及时打到的士,才会确保不迟到。我开始变得有些焦虑。这次监考任务似乎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七点二十报到也太早了吧!那么早出门能打到的士吗?要知道,这可是特殊时期,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感染新冠的阴霾下。这些天来,我并不需要专门去了解官方数据,单凭小区微信群里散布的各种信息,就能综合判断出当前的严峻形势。身边的邻居们要么和我妻子一样正阳着,不得不待在屋里静养,要么就是主动宅在家中,不敢贸然外出,以尽量躲过来势汹汹的第一波海啸般的新冠感染冲击。我在电话里不着边际地跟工作人员说明我的困难,听上去似乎有些矫情,可那确是我当时最为真实的情绪反应。
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地跟我讲:“有困难请找领导反映!”“哪个领导?”“你们的书记!”“哦,好吧。”电话挂断了,黑暗倏地浸入我的肌体,毫无情面地把我整颗尚在跳动的心脏裹挟起来。电话惊醒了妻子,她用嘶哑的声音安慰我说:“别怪人家。都是工作。谁都不容易。”当然,我没有给书记打电话摆困难,而是起身打开夜灯,昏光里侍候妻子喝了点热水。妻子重新躺下后,我轻轻熄了灯,走出卧室,带上了房门。
我没给老母亲细讲我要几点出发,担心她半夜起来准备早餐。儿子坚持让我出门时叫醒他,他要亲自跟我说再见,我自然也没忍心照他的话去做。一整夜,我都没敢睡踏实。以往工作日早起,妻子操的心总比我要多。她总是起得比我早。这次只能靠自己了。几乎不到一个小时,我就要挣扎着醒来看时间,好不容易熬到六点钟。悄悄穿好衣服下了床,蹑手蹑脚洗漱一番,开门下楼。打到车的那一刹那,我才意识到,自己担心时间太早打不到车完全是多虑了。为了生活,出租车司机很早就起来揽活了。我问司机阳了没,司机憨笑着说:“还没!”“那你怕不怕?”“没啥可怕的,反正迟早都会阳!”“那晚阳可是要比早阳好呀。还是要注意加强防护。”“嗯。有道理。昨晚拉了一个乘客,咳嗽得很厉害。他下车后我赶紧就给全车里里外外消杀了一回。”司机很健谈,跟我聊了很多,期间没有抱怨,没有牢骚,有的只是对于生活的执着。
有什么办法呢,活着,总得想办法撑过来,熬下去!天空下起了小雨,雨刮器上下缓慢而有节奏的上下摆动着。街上偶尔有车辆从旁边一闪而过。一行行街灯泛着黄色的光晕,使人不禁联想起陈年书籍的扉页以及书中那些光阴故事。灯光射进车厢,柔和地落在司机的头上、肩上、背上,也落在我的膝盖上,虽然已是隆冬,却依然发散出一种温暖的质感。一直僵直着身子轻靠在后排略显紧张的我似乎也不觉得如刚出门时那样冷了。
我到得比较早。在校园冒着细雨溜达了一圈,第一教学楼才开了门。校园里静悄悄的,从校门到教学楼之间密密麻麻排满了安检和测温设施。置身其间,有那么一刻,我恍惚中觉得自己有点像战斗即将打响前趴在战壕里等待冲锋的战士,既兴奋又悲壮。战友们陆陆续续赶来了。有的在相互打招呼问好,有的和我一样静静地拣一个位置坐下,远远地等待。负责安排工作的是位女教师,纤细的身材上套着一件乳白色长款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鸭舌帽,棕色的头发卷曲地披在肩上,显得格外精干和优雅。一双布满血色的疲惫双眼从洁白的口罩上方投射出十分坚毅的光来。站在阶梯教室前面布置分工时,女教师会时不时下意识转过头去咳嗽几声。听声音是有点憔悴,但语气却十分坚定,信息传达得既简洁又明了。无意间听到她跟另外一位同事的谈话,才明白她自己其实也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太不容易了!即便在正常年份,她的这项使命也是顶着不小压力的,毕竟艺考关乎数千学子的前途命运,大意不得,粗心不得。更何况今年情况如此特殊,她肩上的负荷实在超乎想象。
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我的战友们都尽心尽责地履行着考务职责。有位年纪偏大的教师担任考生引导员。大约每隔半个多小时,你就能看见他身披蓝色隔离服出现在楼道转角,后面紧跟着一列走得整整齐齐的男女考生。他们一摇一摆步伐齐整地穿过走廊朝你走来的模样简直像事先接受过排练一般,每次看到都令我心生一种错觉,宛若身临某个影视拍摄片场。同事们一起认真工作的态度很有感染力。大家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你今天倒下去了,明天就会有新的同事顶岗上来。我的年轻搭档也是今天才到岗的。我俩的岗位就设在其中一个考场的出入口,工作内容相对繁杂,不仅要核验考生身份,检录考生信息,誊写考生数据,组织考生候场,还要安排考生入场前签字确认,提前三分钟抽题备考。考生进出场要严格按照电脑检录的次序进行,不能,也不容出错。为确保两位考生的进、退场流程无缝衔接,我俩不得不同时密切关注考场内、外的动向。
这边考场里的考生刚结束,那边立马就安排下一位考生入场。考生入场前,我们会快速强调入场后的考试流程和注意事项;考生出场后,我们还要及时收回题卡,提醒考完的考生及时离场。最令人神经紧绷的莫过于换题时刻了。大约每隔一小时左右,就会有两位考试专员送来新的题卡。我俩得在确保考试不中断的前提下,如数收回旧题卡,及时更换新题卡,还得精准提示场内评委题卡的更替时间,以使评委的评判标准始终与考生所抽题卡保持一致。工作的间歇,我偶尔会抬头瞥一眼楼道里一起战斗的其他同事,不觉惊诧于他们的负责和严谨。只见组织考生按顺序入座候考的教师,抬臂、挥手、移步、转身的规范姿态不逊于滚滚车流中指挥万马千军的交警。再看那些不定时逡巡于各楼层的监督员,或三,或俩,自然地前后成列,像极了保家卫国的神圣列兵在巡逻边疆。我不由地低下头去,整理好挂在胸前的工作证,快速而又庄重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
午餐时间很短暂,只有半个多小时。下午的工作依旧紧张而忙碌。等到当天的考务工作全部结束,取回上午入场前被统一收走的手机已经是下午六点余了。冬天天黑得早。我匆匆打了的士往家赶。累,真的很累。顾不了那么多,我一上车就瘫坐在后排。一路上,我没说一句话,司机很配合地什么也没问。一进门就赶紧洗手、全身消杀。家里一切如旧。儿子在陪奶奶看电视。妻子的卧室房门紧紧闭着。我推门询问道:“好点了吗?”“老样子。不用担心。他俩能照顾好我。”妻子嗓子依然哑着,不能多言语。门口的凳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妻子的保温杯和碗筷。昨晚我交代过儿子,给妈妈递水送饭要戴好口罩和手套,推开门放到门口的凳子上就赶紧退出来。儿子表现得不错,我很欣慰。“你怎么样?明天还去吗?”妻子嘶哑地问我。“还行,就是有点累。”“你早点休息去吧。”“好的。有事就喊我。
”其实,喊我也没用。很快,我就在儿子的房间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一位新搭档。昨天的年轻搭档好像支撑不下去了,她虽然没做核酸确认是否阳了,但一整天都在咳嗽,症状已是很明显的了。新搭档是阳过康复后来顶岗的。突然意识到,昨天还是考务小白的我,今天竟要承担培训和指导新搭档熟悉业务,颇有点不可思议的自豪感。上午的工作还算圆满。中午,我的喉咙开始隐隐作痛,赶紧服用事先准备的西瓜霜含片。下午三点左右开始头痛,晕晕乎乎,感觉整个身体不复属于自己。明明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和考生沟通交流,却感觉这个声音来自第三个人。一有空闲时间,我就争分夺秒地返回座位闭闭眼睛,养养神。内心不停地告诫自己,一定要撑到下午考试结束。考生们都很年轻。微闭着眼睛听他们聊考试,聊未来,我仿佛穿越时光瞥见了奋斗中年少的自己。他们中好多人也在咳嗽,有部分甚至是核酸检测确诊过的新冠感染者,然而青春的光芒岂能是薄薄的口罩可以遮拦得住的。
他们这一届艺考生,原本瑰丽的高中生涯大概一多半时间都被铺天盖地的疫情改变过色调吧,可是从今天的状态看,他们的青春底色依旧如此绚丽灿烂。这次艺考的经历也许有点异样,然而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被隔离服包裹的考务人员也许不过是最后一场抗疫现场的陪同和见证而已。当褪下口罩,迈入考场的那一刻,青春的光分明丝毫未损地洋溢在他们年轻的脸庞和健美的躯体上。注视着他们步履矫健地走出考场,目送他们靓丽的背影渐行渐远,我不禁在想,他们多像是一群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呀。他们穿越疫情的寒冬呼啸而来,他们必将战胜一切,沐浴春光,他们是未来世界的真正主角和主宰。恍惚间,我仿佛听到这群年轻人正在用青春和热情为新时代谱写的主旋律。嗒......嗒......,两位送题专员一前一后朝我们走了过来,又到了换题卡的紧张时刻,我连忙打起十分的精气神。
我决心要为这群即将华丽蜕变的年轻考生站好最后一班岗。
晚上回到家,我感觉浑身发冷。赶紧给贺书记发了微信:“贺书记,我也倒下了。不好意思,我没能坚持到最后。”贺书记很快回复道:“好好休息。你已经尽力了。后续工作我来安排。”我舒了一口气,那一刻只想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我睡到很晚才起床,疲惫的感觉依旧纠缠着我的肉体。好在昨晚及时服用的药物似乎有效缓解了昨天中午开始冒显的头、咽痛症状。现在除了头有点晕,一切都还好。我戴好口罩,推开妻子的卧室门。她已经醒来,斜靠着倚在床头,虽然关着门窗,还是用头巾包了脑袋,说是昨晚开始感觉头部十分畏寒怕冷。“今天感觉咋样?”我问道。“昨晚好像没再反复发烧了。这应该是快康复的迹象吧。”听声音,妻子的嗓音也明显有了好转。“你怎么样?是不是也感染了?”妻子问我。“我还好。昨晚睡得不错,所有症状似乎都减轻了好多。”“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在我完全康复之前你千万不能倒下。”妻子笑了。我也笑了:“放心吧。一切都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移步到窗户边,才发觉今天的水泥厂那边没有再传来任何声响。三座高高的大烟囱早已碎成了一堆瓦砾。几架橙色的挖掘机分散在工地的不同区域,远远望去就像休憩中的长颈鸟,一动不动。窗外好安静,整个世界好像都静止了,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在变,时代的洪流默默中滚滚向前。三年来,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窗外破败的景象。三年后的今天,窗户外的旧模样已然不复存在。我已经在迫不及待地期待一副美丽新画卷映入眼前的这扇窗了。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从云朵里钻出了头。大把大把的阳光铺洒在水泥厂那片工地上,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疫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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