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母亲，两个世界，自然与都市，组成了《晨曦将至》

当《第八日的蝉》与《小偷家族》丢出生母与养母，孰轻孰重的沉重议题后，“亲生母亲”的意义在天秤上的重量，似乎只多了血缘与基因的优势，而爱与陪伴才是组成“亲情”的核心。然而，《晨曦将至》(True Mothers) 的不选边站，是把“母亲”二字写作一首又一首的诗，是悲伤是寂寥是欣喜也是相信。在人人都在定义母亲时，河濑直美丢出的却是“母性”，那生而为女人，有如一座大海般宽广的母爱，无论生儿育女与否。

《晨曦将至》不是性转版的《我的意外爸爸》，也不是河濑直美偷了是枝裕和的家庭题材，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唯有河濑直美才拍得出的家庭诗篇。透过河濑那带有纪录片色彩的镜头，在花草树木的光影之间，捕捉那忽明忽灭的吉光片羽。两个母亲，两个家庭故事，两个世界，大海与陆地，自然与都市，组成了《晨曦将至》。

一、不卖眼泪，不撒悲情

这部电影改编自直木赏得主辻村深月的同名小说。剧情描述感情深厚的栗原夫妇因病无法怀有子嗣，决定透过安养机构收养未成年少女小光（莳田彩珠饰）所生下的男婴朝斗，妻子佐都子（永作博美饰）辞去工作专心母职，丈夫清和（井浦新饰）也视朝斗如己出，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朝斗六岁时，一通神秘电话搅乱了栗原家平静的生活，自称为朝斗生母的女人要挟他们归还孩子或付出款项，否则就要向邻里学校揭露朝斗的身世。然而当生母现身时，却和当年有一面之缘的清纯国中生判若两人；事隔数日警察突然带着女子相片上门，向佐都子打听下落。真相难明，所谓生母到底有何意图？栗原夫妇担心因此而失去孩子和完整的家

《晨曦将至》融合叙事与悬疑手法，采非线性结构层层埋下伏笔，再用回溯记忆方式一一解析谜团，河濑直美以宽广而不失锐利的角度，坦率平衡的道出不孕症、青少年未婚怀孕、收养与教养等社会议题。但叙事虽直接，感情底蕴却是日本民族性般的舒和内敛，不卖眼泪、不撒悲情，留出思考空间让人细细品味。她也运用诗意的镜头语言和悠闲节奏，为全片营造出感性的视觉表现。

片中“两个女人”的交集及对峙，会让观众去思索“母亲”的宏观定义。佐都子因为拥有朝斗而产生爱，小光因为爱朝斗而放弃拥有，“成为母亲”与“母亲本身”，都是由纤细而坚毅的情感基础打造出的母性肖像，生母与养母之爱其实不分轩轾。

二、接纳社会真实存在

影后永作博美饰演因家庭而放弃事业的典型女性，为捍卫收养权不得不强大内心，表演真实而稳定。莳田彩珠诠释意外怀孕的少女，外表稚嫩但因生活挫折使内在老成，她顺利挑战这两者的反差，与影后同台不输光彩。男主角井浦新以往多半演出反派角色，这次饰演温暖善解人意的丈夫清和，也颇得到观众的喜爱。

小光的家庭让人感觉唏嘘。她怀孕后父母觉得颜面尽失，编出罹患肺病的谎言急着送到远处待产，男婴送养后小光归来，仍得在家人亲戚冷嘲热讽中难堪的过日子，试问青少年成长过程摔跤犯错总是难免，成熟的家长不会视自身颜面大于孩子的自尊心，而会付出支持和同理心，费心引导孩子直到回至正途。

三、《晨曦将至》细腻描绘“母亲”的意义

从 2015 年《恋恋铜锣烧》开始，河濑直美的叙事开始挥别早期《萌之朱雀》自然写意、以景喻情的纪录式风格，转而将“故事”放至“镜头”之前，且更加靠近观众，虽然之后的《光》明显是转型失败的半成品，直到《晨曦将至》的出现。河濑直美或许真的找到了属于她后期的创作风格。
本片揉合过往河濑直美的独特美学，是以“虚”加强“实”的记录式影像，却又温柔地打破第四面墙，最后在“改编文学”的叙事基底下，《晨曦将至》的以景喻情显得更有韵味。

中文片名是直翻日文原文“朝が来る ”。早晨的来临是儿子“朝斗”出生后，年仅 14 岁的亲生母亲“光”，人生从此由光明走向黑暗的开端，但是对于栗木夫妇来说，朝斗的出生是山洞内终于迎来的曙光。白天不懂夜的黑，夜更是无法成为那片白天。同样的“为人母”、同样因爱交融的“性爱”，却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晨曦将至》透过交错的时序，细腻地描绘每个生命出生前后的前因与后果，是“地球的记忆”更是“大海的相连”。
从握着对方的手鞠躬地说“ごめんなさい”，再到跪坐在地板上的“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之间，是同样的一句对不起，是日文上心意与道歉程度的差异，却也是小光从无法养育孩子，直至人间与母亲失格的心境转折。

开场朝斗疑似推了同学的意外，那句说不出口的对不起，以及佐都子在得知真相后，那看似豁然开朗却又愧咎自责的神情，是电影中唯一对“血缘”的省思。只因，《晨曦将至》并不像《我的意外爸爸》反覆辩证血缘与陪伴的重要性，反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道歉中，让亲情与情，成为可以斩断却又能重新接上的羁绊。不是较常使用在陌生人的“すいません 不好意思”，而是用于熟人之间的“ごめんなさい 对不起”，那句打从心底的道歉并祈求对方原谅。

电影也在无形之中，《晨曦将至》透过“婴儿接棒”的制度，说了很多母亲的故事，穿插纪录片的手法是让故事跃然纸上的真实，是为每个无法“育儿”的母亲，讲述那些自己的孩子可能永远无法得知的过去。比起去探究，养母与生母之间谁才是真正的母亲，《晨曦将至》那句“请不要当这件事不存在”的温柔，最后也让那座比邻于东京湾的都市，从羊水成为一座大海，与遥远的广岛，有了连结。

四、总结

《晨曦将至》被选为 2020 年角逐奥斯卡最佳国际电影的日本代表，这对于长年来始终难以得到日本电影圈肯定的河濑直美来说，势必是十分重要的里程碑（虽然她可能也不太在意）。我们也看到，河濑直美如何在个人艺术风格与主流电影间，取得绝佳的平衡，即便铺陈过长的前半段，导致最后的收尾有如紧急煞车与戏剧化，令人措手不及。

两条主线的交织也是各说各话，尤以改编自辻村深月的同名小说，原著作者擅长在各式议题中融合推理的元素，将支线与铺陈在最后一一收回，可惜这并不是河濑直美擅长的，电影《晨曦将至》也显然没有做到这点。最后也只能藉由河濑直美大量的空景，抚平时序与情绪的交错，好在，这也让冗长的电影不至于成为观众心中的冗长。

睽违五年再度主演的永作博美，早在《第八日的蝉》就证明她与“母爱”形象的契合度，而早年由是枝裕和一手拉拔的御用演员莳田彩珠，此次被河濑直美招揽过去后，可谓得到爆炸性的效果，先前在日剧《透明的摇篮》就饰演过未婚生子年轻妈妈的莳田彩珠，来到《晨曦将至》也拥有更多发挥的空间。
很不一样的河濑直美，但电影中大量的耀光，却也是最熟悉的河濑直美，在片尾跑完后的那句“我也想见你”，即是同样身为养女的河濑直美，送给自己与观众，最温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