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盛极一时火辣辣的长沙歌厅如何一步步走向消亡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没到过长沙的人也许难以想象,这个城市到了凌晨居然还会堵车——因为此时,到歌厅看演出的人们才刚刚散场。
歌厅曾经是长沙人在一天忙碌之后,最喜欢寻找的、最快乐的文化慰藉。随着主持人振臂一呼,和着台上演员的嬉笑怒骂,一起欢呼、雀跃。

曾经座无虚席
曾几何时,长沙人进歌厅,就像逛商场进饭店一样频繁。一组数据显示,“以歌厅演出为代表的文化娱乐业的发达,拉动了其他休闲产业的发展。长沙的经济水平排不进全国前十,但市民文化消费水平却一直排在前面。”
人们甚至于形成了一种共识:“没去过长沙的歌厅,等于没到过长沙!”
歌厅崛起,古城长沙变成一座不夜城
1982年,银苑茶厅推出音乐茶座,品茶的同时提供歌舞表演,这算是长沙歌厅的雏形。
1988年,当时的三湘第一高楼——五一大道旁蝴蝶大厦里开了一家“航空歌厅”。当时正值电影、戏剧沉入低谷,一时找不到其他娱乐休闲方式的长沙观众,忽然被这种小歌厅的演艺吸引了。,生意异常火爆,100人的场内常常挤进去200多人,40万元的投资,开张1个月就收回了成本。

赵本山和欧阳胖胖
据说,赵本山曾连续3个晚上到航空歌厅听歌,之后热忱地邀请当时航空的主持人欧阳胖胖到东北发展。两人开怀畅饮,推心置腹。但欧阳胖胖最终留在了长沙这片他难以割舍的土地上。
自航天歌厅开始,长沙歌厅忽然如雨后春笋般发展壮大,到1993年已发展到150多家,竞争相当激烈。每当夜幕降临,歌厅里人头攒动歌舞升平,古城长沙变成一座不夜城。
当时歌厅表演的内容是很贴近湖南本土的俗文化,几个本土歌手、几个相声小品演员、简单的小乐队,四五十到上百平方米的舞台,就是一台演出。

长沙歌厅的搞笑文化全国闻名,这是演员们正即兴做搞笑表演
观众一边品茶,一边点歌听歌或观看小品相声。主持人临场把握,即兴发挥,调节气氛,控制场面,成为晚会的中心。这几乎成了当时长沙歌厅的一种模式。
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长沙人的生活水平极速提高,歌厅的场面也越弄越大,越弄越像那么回事。

长沙歌厅中的拉拉队美女表演
慢慢地,歌厅成了全家的周末愉悦,是单位之间晚饭后的交际好去处,是有钱人点歌时的斗富场,是国家艺术团体不景气时艺人完成原始积累既而发家致富的发源地,是相声演员推新段子时的试验地,歌厅也成了长沙这个城市的一个世俗符号。

田汉大剧院的杂技表演
这一时期,由于一时间遍地开花,竞争激烈,歌厅开始无限度地迎合观众口味,荤段子、黄段子等恶俗表演一度风行。
进入黄金时段,门票俏过张学友演唱会
随后,管理部门推出一系列强化管理措施,歌厅不良倾向受到遏制,歌厅热度也随之骤降。长沙歌厅出现了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局面。
就在此徘徊期,琴岛、红太阳演艺等一批品牌歌厅开始冒出。此后,长沙歌厅步入声名远播的黄金阶段。

田汉大剧院的表演
据业内人士提供的数据显示,2003至2008年间,田汉大剧院、琴岛演艺中心、港岛演艺中心、欧阳胖胖大歌厅等几家歌厅,平均每晚接待观众7000人次。
周卫星曾经讲过一个故事,有一次,他在演节目的间隙看到几个客人站在一个角落里,根本看不到舞台。但是客人看起来却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他就问他们,既然什么都看不到,还呆在这里干吗?客人说,他们是从外地赶过来的,来晚了一点,没想到不但没位置,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不过能够听到节目也很满足了。

琴岛之夜上演的演出
“那时候的观众好像什么都不搞,就是听歌,一到晚上,听歌、听歌、听歌。打工仔、老板、外来客,老的少的,每晚9点不约而同走到歌厅,花上60至200元不等,找好位置坐下,捧杯茶,看表演正式开始。无论你白天多么郁闷木讷,到了歌厅,就只剩下笑了。”欧阳胖胖回忆。
琴岛歌厅得到官方认可
琴岛歌厅成立于1993年。成立之初,就出手不凡,不但找来了当时长沙的“搞笑担当”欧阳胖胖做主持。
琴岛有了欧阳胖胖,生意如火上浇油,琴岛的老板余德华回忆当时情景像做梦一般:“天天人爆满,好多人冲着欧阳胖胖而来,欧阳胖胖就是琴岛的宝啊,他每晚的演出费800元,在长沙当时是最高的……”

琴岛演艺中心
除了名主持,琴岛也着力挖掘长沙的本土笑星力量。
在琴岛的舞台上诞生过杨五六、周卫星、奇志、大兵、何晶晶等一批本土笑星,他们也从歌厅一路走上湖南经视、湖南卫视甚至是央视春晚的舞台。

琴岛之夜的广告
琴岛先后换过3次场地:最初湘江宾馆的场地只能容纳两三百人,舞台也小得可怜,伴舞的空间都不够。琴岛搬到长沙市青少年宫后,场地能容纳七八百人,舞台上可表演大型歌舞。2009年,新的琴岛演艺中心投资4000万元,在原贺龙体育馆扬帆起航。3000人的大剧场、一流的声光舞台设备,大型演出设备也有了用武之地,对室内净高有要求的空中杂技就是这时出现在琴岛节目单上的。

本土笑星周卫星在琴岛之夜表演
到2000年左右,琴岛已经红火得不得了,晚上7时票就卖光了。

2008年亚洲魔术节冠军李广胜在琴岛表演
中国文化报实地考察采访后,用半版篇幅刊登“听歌琴岛”的专题报道。中宣部、国家文化部多次来长沙调研考察后,2000年全国娱乐场所现场会在长沙召开,与会代表分批到琴岛歌厅观摩,琴岛歌厅安排在会议中典型发言,得到文化部领导的高度评价,国家文化部授予“全国文明优秀节目奖”。
田汉大剧院“田汉现象”
田汉大剧院于2002年6月开业,每天精彩演出不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场场爆满。

夜幕下的田汉大剧院
2003年,1999年成立的红太阳演艺迁到田汉大剧院,把长沙歌厅再次推上一个新高峰。宽大的舞台,炫丽的灯光,节目既有美国百老汇的古老风格,又有法国丽都的时尚魅影,更体现了湖湘文化的独特魅力,长沙歌厅文化档次迅速得到提升。

红极一时的红太阳之夜
2005至2007年,田汉的票价从150元上涨到了380元;即便如此,每天上座率还是高达90%,生意红火时,有些观众花120块钱还只能搬个凳子坐在过道里。
在当时国内90%以上的剧场使用率只有5%的情况下,田汉大剧院却创造着“天天有演出”的神话,形成了全国娱乐业最有特色的“田汉现象”。
港岛舞厅被誉为“五星级歌厅中国的娱乐航母”
港岛歌厅,成立于上世纪90年代初,位于长沙市车站南路,是长沙市第一家被市政府批准的歌舞厅,曾被网友誉为“五星级歌厅中国的娱乐航母”。2004年成立港岛演艺中心。

夜幕下的港岛

讨薪的港岛工作人员
2011年,欠薪事件后,港岛换上了全新招牌——凤舞九天歌舞厅,取凤凰涅磐之意。重新起航后,新老板一改常态,想要打造一个集歌厅文化与酒吧文化于一体、消费者自娱自乐的文化场所。从根本上上讲,港岛歌厅已经名存实亡了。
欧阳胖胖歌厅赶“晚场”赶了个寂寞
1993年,欧阳胖胖成为琴岛歌厅的专职主持,敦实的身材,谦和、憨厚的微笑,滑稽、幽默的表情,机智应变的话语,这是欧阳胖胖给人留下的经典印象。
因为他的胖,人们早忘记了“欧阳灿明”这个本名,以“欧阳胖胖”取而代之。他以独特的主持风格,号称“中南五省王牌主持人”。2004年12月,他投资创办欧阳胖胖大歌厅,兼任主持人、管家和艺术总监。

欧阳胖胖和大兵
2006年,欧阳胖胖在家突然感觉不舒服,脸和手发麻,一下子就不省人事,家里人马上打120急救,“幸亏湘雅医院抢救得及时,不然就去咯哒,命大哩!”
2014年,欧阳胖胖大歌厅停业。
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说长沙话
长沙,这座山、水、洲、城融为一体的城市,她的古老肤色不但承载着厚重的湖湘文化底蕴,也铸就了她独特的城市之魂和发展之根。长沙人给外地人的印象有两个:一是“会吃”;二是“会玩”。

大兵和奇志
相声演员奇志和大兵都是湖南人,大兵16岁向奇志学艺,两人组成师徒搭档。他们的歌厅演出生涯是从一家没有名字的小歌厅开始的。说是歌厅,其实就是一家餐馆。白天卖面条,晚上搭台子放音乐。大兵、奇志艰难说服年轻的小老板,得到了上台的机会。

当年两人是黄金搭档
虽然场下观众不多,演出效果一般,但他们赚到了30元钱。于是白天写段子,晚上演出的生涯就此开始了。奇志大兵的相声、双簧天衣无缝,最吸引人的是,这些都是用长沙俚语说出来的。他们的方言相声让台下的长沙人听了亲切、高兴。
底气足了,通俗文化就登得了大雅之堂。奇志大兵用长沙方言从歌厅打拼到春晚,然后,就有太多的长沙人坚定了这么一个观点: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说长沙话。
曾经每个歌厅都有一个胖子
当年长沙最有人气的琴岛、大中华、JJ、华天、天龙等几大歌厅,全是清一色的胖子主持,欧阳胖子、刘胖子、徐胖子、左胖子、黄胖子、红胖子等,敦实的身材,谦和、憨厚的微笑,再加上耍宝搞怪,满嘴跑火车,底下总是笑声一片。

欧阳胖胖多变的主持风格
时过境迁,为了升级提质,后来长沙歌厅的主持人全部改朝换代,取而代之的是帅气、身材匀称的年轻“满哥”。这些曾经让观众欢笑的胖胖们,已逐渐淡出舞台,定格在特定的歌厅发展历史年份中。
难觅本土节目少了长沙味
整台节目“百老汇”“红磨坊”的特色再进一步得到渲染,而本土相声、小品、戏剧难觅踪影。以前在歌厅里,可以看到《刘海砍樵》片段,就算没有,也可以看到《补祸》等一些花鼓戏片段。

田汉大剧院国际化风格的表演
商家将原因归结为市场的需要:
一方面场子越大越难搞气氛。琴岛座位有将近3000个,红太阳有2000个,港岛有1000个。本土曲艺节目在那种小歌厅里能撑得起,可以算得上一个节目,可是在现在几千人的场子里,这些节目太土太俗太小气了。

琴岛之夜曾演出的花鼓戏《刘海砍樵》,可惜后来几乎看不到了
另一方面观众群也在改变。以前观众90%以上是本地长沙人,因此讲着长沙话的本土相声小品很受观众欢迎,本土明星很得观众缘。
现在不同了,长沙的外地人口越来越多,长沙歌厅的名气越来越大,长沙歌厅成了“长沙客厅”。
客厅里主人少,客人多,80%以上是外地人,外地观众听不懂长沙话,他们笑不起来,因此这些节目并不受他们的青睐。

追求极致表演效果的舞台
再者,长沙本土笑星已是青黄不接,10年来还是那些老面孔。名气一般的,观众没有新鲜感;名声大的,要价太高,一出场就是上万元,歌厅请不起。
再加上,KTV、电影院、酒吧、网吧,甚至家里的电视机都在和歌厅抢夺观众。
辉煌过后,悄然退场
听奇志大兵经典的双簧,品茶时看看歌舞表演,这样的场景,对老长沙人来说实在太熟悉了。
但任何事物的发展,必须顺应时代潮流。长沙歌厅在经历辉煌年代之后,也遭遇了互联网等多元娱乐方式的挑战。

琴岛搬迁到红色剧院后,剧场变小了,但表演者和观众的距离也更近了
2020年5月田汉大剧院宣布暂停营业。最让人心酸的是,与当年的辉煌相比,红太阳的退出悄无声息。
全长沙,目前只剩下琴岛还在苦苦挣扎,前两次搬家都是越办越大,2016年这一次却是“回归”,从大剧场回到了小剧场:红色剧院,又回到了中山路旁。
歌厅,曾经是长沙人夜生活的首选,无数表演者为之付出了青春和心血,也成全了无数人的梦想。但不知从何时起,歌厅里的霓虹灯转变成了手机屏幕上的灯光。
“歌厅文化”曾经是长沙的一张城市名片。曾经盛极一时火辣辣的长沙歌厅,慢慢走向衰败。“长沙歌厅”走向消亡是现实,但“长沙歌厅”向死而生的勇气也值得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