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翻译与赏析｜卡瓦菲斯：等待野蛮人

今天介绍一首希腊诗人康斯坦丁·卡瓦菲斯（Κωνσταντνο Π. Καβφη）的诗作“等待野蛮人”（Περιμνοντα του Βαρβρου）。本人正在学习希腊语中，水平尚不足，借助字典，并参考了Edmund Keeley的英译，希望翻译尽量贴近原文。诗后有我对此诗的理解和鉴赏，与大家交流，请各位多多批评指正。
等待野蛮人
康斯坦丁·卡瓦菲斯
——聚集在广场上，我们在等待什么？
野蛮人们今天要来到。
——为什么参议院里没有动静？
为什么议员们枯坐，不制定法令？
因为野蛮人们今天要来到，
议员们制定法令还有什么意义？
野蛮人们一旦来到，他们自会立他们的法，宣他们的令。
——为什么我们的皇帝起了个大早？
为什么他在城门前正襟危坐，头戴皇冠？
因为野蛮人们今天要来到，
皇帝在等待接见他们的首领。
他甚至给他准备了一卷文书，
写满称号，尊崇的名号。
——为什么我们的两位执政官和财政官今天出门来了，
穿着他们猩红色的刺绣长袍？
为什么他们戴着镶嵌紫晶宝石的手镯，
和饰有璀璨翡翠的戒指？
为什么他们携带着雅致的手杖，
由金银精心打造？
因为野蛮人们今天要来到，
那些个物件让野蛮人目眩倾倒。
——为什么我们杰出的演说家们今天不在场，
不再畅所欲言，不像平时一般演讲？
因为野蛮人们今天要来到，
他们厌烦修辞和公共演讲。
——这突然的困惑、困顿又是为什么？
（人们的脸变得如此严肃）
为什么道路和广场转瞬间空荡荡，
人人若有所思回返家中？
因为夜幕降临了，野蛮人还没有来到。
我们的人从边境回来，说：
野蛮人们不会来了。
——现在没有了野蛮人，我们该怎么办？
那些家伙曾是某种解决方案。
赏析
这首希腊诗人卡瓦菲斯的小诗言词直白，形式简约，但意蕴深厚。
首先，诗中可见碎片式的历史元素：宝座上的皇帝，议会成员，执政官和财政官，在边境准备进犯的野蛮人······ 这些文词将人引入古代希腊罗马或中世纪欧洲的历史背景，但这些历史元素故意被处理得空泛含糊，使得诗歌不囿于某个特定的时间或事件。历史被诗人用作与现代社会沟通的媒介。卡瓦菲斯对于挖掘历史真相并不感兴趣。他将历史看作永恒的当下，用历史元素铺就他表达的舞台。

The Death of Julius Caesar
正因如此，卡瓦菲斯的诗具有普适性，它们可以质问任何一个现况。南非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库切，就从此诗中得到灵感，化用了这首诗的意义，创作了同名小说《等待野蛮人》，来控诉后殖民主义的罪行。
形式上，像《皇帝的新装》里那个用单纯的问题戳破虚伪的小孩，诗人将隐喻和讽刺包裹在简单的一系列问答中。除了全诗中的最后一个问题，“野蛮人即将来到”是所有问题的答案。“野蛮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什么调动着诗中人物的情绪，让他们期待又让他们失望？
野蛮人，Barbarian，其希腊词源特指某个未明确的敌人，任何不和“我们”（定义“野蛮人”的文化主体）说共同语言，不分享共同文化的“他者”。古希腊语中“野蛮人”Βρβαρο 这个词可能来自于古希腊人耳中外族语言的发音，听起来像“叭叭叭”的费解音节。在自诩文明的古希腊人和承袭希腊文化的罗马人眼里，野蛮人们不属于他们的族群，野蛮人缺乏文化修养，不理解文明的规则也无法被文明理解。

Genseric Sacking Rome, Karl Briullov
卡瓦菲斯作为生于埃及亚历山大港的希腊人，对希腊罗马文化颇为谙熟，其诗中“野蛮人”与“文明”的对抗自然也被赋予了寓意。诗中对话着的主人公们代表着文明帝国子民，而诗中并未现身的野蛮人们即代表帝国的潜在敌人。
凡帝国一定需要潜在的敌人来合理化其存在。当一个敌人被打败，帝国在重回和平之际也一定要创造下一个敌人，以潜在的威胁来制造恐惧，让人民因为恐惧而听话服从。同时，只要帝国有潜在的敌人，就有了向外扩张的理由。举个例子，公元前六世纪，波斯人的威胁曾让古希腊大大小小的城邦团结在一起，而当波斯不再有进犯的打算，雅典依然以抵制波斯的潜在威胁为理由，将希腊本来各自独立的城邦控制在自己手中。波斯帝国的危害成为往事，雅典虽无帝国之名，但它建立的新统治却更符帝国之实。
再比如，迦太基败于汉尼拔战争后，五十年间持续向罗马赔款，其实力不堪再与罗马抗衡。即使如此，罗马元老院中的贵族仍在赔款付清后发动了第三次布匿战争，以压制迦太基的势力在地中海再度崛起为理由，毁灭了迦太基城，将迦太基人占为奴隶，将大片的北非土地据为己有。

诗末尾处人们的慌乱和愁闷便展现了这一认识：人们不仅不对免于野蛮人的入侵感到解脱，反而为自己失去了潜在的敌人而恐慌。野蛮人曾是帝国统治者们寄予希望的“解决方案”，而失去了野蛮人的威胁，怎样施加控制，怎样隐藏野心地扩张，都成为了帝国的难题。美国诗人Robert Pinsky评论道：“在这首诙谐轻巧的诗里，卡瓦菲斯洞察了政治生活的本质。管理机构的骄傲和伪善，市民对政府的敬畏和蔑视······”
当然，除却对政治生活的透视，这首诗也可读作对个人生活的隐喻。与贝克特的戏剧《等待戈多》相似，这首诗也揭露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恶习：依赖于自我催眠和自我欺骗，而抗拒直面自己应付的责任。总是拖延，总是推脱，厌倦于每日应付出的努力，而期待一个或许会来，又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机遇。
Intelligenti pauca.(Latin: to intelligent men a few words are needed. ) 这首简洁的小诗就是有这样言近旨远，包容阐释的魅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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