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哥们儿（小说）

手机震动了一下：有空过来一下，把这些红茶和点心拿回去。是他发来的信息。
你经常加班，自己留着。
太多了，都是病人家属送来的，少啰嗦。
好，你的奖品我来分担。
她会心地笑了，心里暖暖的，甜甜的，是一种特别的踏实、一种特别的幸福。她为能拥有这样一个哥们儿感到骄傲，感到自豪。
认识他是在十年前。
那时的她刚刚生完孩子，有明显的抑郁倾向，特别是在雨季，她会一直心绞痛，痛到不能呼吸，痛到心里只想一件事：死。除了死，她认为没有更好的办法解脱自己。
她知道自己抑郁了，得吃药。于是她来到了离家不远的这家三甲医院。在门诊部转了一圈，看到有个医生门外排了最长的队，就挂他的号了。
等到快中午才轮到她。走进去，坐好，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口罩上方的那双大眼看着她，你哪里不舒服？
我想开治疗抑郁症的药，她低下头去，带着羞耻感。
给谁？你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柔软了许多。她抬眼触碰到那双温柔的大眼睛时，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她急忙把目光转向地面，擦着不断涌出的泪。这关切的声音和眼神多么温暖，像一束阳光温温地照到她内心的伤口上。
她的丈夫何曾这样看过她、问过她。她独自带着一个颠倒黑白的初生婴儿，睡眠严重不足，精神几近崩溃。她总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把这个小肉球健健康康养大，她更怀疑自己的人生，为了这个小不点儿，她失去了既体面又高收入的好工作。柜子里时尚的职业装、高跟鞋、口红和香粉……再也用不上了，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这一切都是丈夫的责任，是他死活要生下这个孩子的。可孩子生出来之后，他却嫌孩子打扰了他的睡眠，搬去书房睡去了。　
分居的理由充分，但从感情上她真接受不了，被抛弃的感觉太痛苦了，耻辱，孤独，害怕，直到绝望，她从此跌进了惶恐的深渊。日子变得漫长而无意义。她常常一个人默默地掉眼泪，伴随着让她难以忍受的心绞痛。心脏好像被谁一点一点地撕扯出来扔在地上，屋子里是满满的悲伤，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她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偌大的城市没有她的一席生存之地，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她的心越来越空，越来越痛，好像被厚厚的一层什么裹着狠狠地蹂躏着，这种痛不像肉体的伤口那么尖锐犀利，却像被恶魔的纠缠一样让她窒息，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她的心渐渐地枯死，结冰。每一天都那么难熬，直到有一天她实在撑不下去了，这才在了结生命之前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医院。
医生温柔而关切的注视使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情，还有违的安全感，神经不再紧绷，心口不巨痛，她疼痛的心感受到了爱的安抚。像一根救命稻草递到了她的手上，泪闸打开了，泪水不争气地肆意横流。
他起身把诊室的门轻轻掩上，把门口那些伸长的脖子和竖起的耳朵关在了外面。他静静地等着，等她再次开口陈述病情。
在他充满同情的注视中，她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只说要吃抗抑郁症的药，再也不肯多说。他说，最好自己能够克服抑郁情绪，多运动，多晒太阳，多和朋友们聊天，别老一个人闷着，情绪会慢慢好起来。产后抑郁症是比较多见的，不用大惊小怪，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等到体内激素水平恢复到正常就好了。她还是坚持要吃药，小声说太难受了。好吧，他说，药只是辅助作用，你不能依赖，一定要按照我说的注意事项去调整自己。
药费才一块二，七粒，是药剂师打开一个小药瓶数出来的。回家喝了一粒，很神奇，情绪慢慢好转了，心不再那么痛。她相信，自己找对人了。
她按照他的叮嘱，每天有空就抱着孩子下楼去晒太阳，和小区里年轻的妈妈们聊天，交流育儿经验和厨艺。她这才发现，带孩子原来有这么多技巧，做饭菜还可以这么简单好吃，丈夫也开始夸赞她的厨艺。
年轻的邻居们之间有种很自然的亲情，她每天都能交到新的好朋友。朋友们在一起无所不谈，她们形成了互助组，连孩子的颠倒夜也在朋友们的指点下很快纠正过来了。时间不再难熬。她又发现，工作的确很重要，但偶尔停下来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她打开了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沉重枷锁。
药只喝了四片，她感觉自己已经获得了重生，剩下的几片扔了。她想好好感谢那位好心的医生，他的口头处方很管用，药也很管用。她明白，她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她把他视为救命恩人。
她带上家乡特产，等他下班换下白大褂准备走出诊室时，她敲门走了过去。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笑了，状态很好嘛。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太感谢你了，一点小小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摘下口罩的他很英俊，大约四十岁左右，国字脸，大眼睛，高鼻梁，温厚的嘴唇显得很淳朴，自信的笑容在雪白整齐的牙齿的陪衬下显得非常阳光，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他收下了她的礼物，顺手递给她一盒荔枝，天天有病人送，拿回去吧，帮我分担一下。

他留了手机号码给她，她激动得心砰砰乱跳，以后不用挂号看病啦？她开玩笑说。小毛病就别来了，他回答，很多小病是不用吃药的，比如感冒拉肚子积食什么的，人体有自愈功能，别动不动就吃药，对身体不好。
这说法让她有点惊讶，心里说难怪你粉丝那么多，嘴上说的却是：你是不是对每个患者都这么好啊？他又笑，我哪有那么多精力，尽力而为吧。她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很暖。
从此他们成了朋友。有了这样一个朋友，她的心里更踏实了。孩子一天天长大，带给她的快乐也越来越多。在孩子八个月的时候，她说服了妈妈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她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外企的区域经理，工资更高。她迅速恢复了从前的开朗活泼和自信。她发现休一年产假天并没有塌下来。
他们聊天的次数在增加，说不清楚是谁先发的信息。她越来越盼望和他见面。他工作非常忙，她就写邮件给他，每天都发。他再忙也会抽空给她回复，他很喜欢她略带忧郁的文字。下班后她总想看到他，他也愿意在晚饭后带她一起散步。每次见面两个人都非常高兴，什么都聊，只是她不喜欢听他说女儿和妻子，可他总时不时提起她们，往她热热的心头浇几盆冷水。
他给她看妻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远不如她漂亮，也不如她年轻。她身材苗条，气质高雅，鹅蛋脸配上高鼻梁大眼睛，颇有几分韩国明星范儿，流利的英语和处理公事的干练更让他折服，再加上名牌大学的光环，她觉得自己就是故事里美丽骄傲的公主。而他的妻子不仅长相普通，而且没有学历，只是一个小单位的普通文员，相比之下，他的妻子倒挺配得上“糟糠”这个词。
她暗喜，歪着头问他，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你会选我吗？他笑了笑说，没有如果。下辈子呢？没有下辈子。他的回答让她很恼火，但又不好发作。
那次之后她故意不主动联系他，内心却是很煎熬，尤其是情绪偶尔低落的时候，她就渴望见到他，他就是她的药。在她的心里，丈夫的影子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工作上困难不少，都被她一个一个克服了，职位也随之升高，她对自己的工作能力越来越自信，脸上有了一层佼佼者的光晕，情绪也很少反复了，下雨天也没有。
不知不觉的，裹着心脏的那层厚厚的痂变薄了，消失了，心像镜子一样清亮明净。那面镜子里，丈夫模糊的影子清晰起来，眼前的他也清晰起来。她发现其实丈夫一并不丑，个子比他高，职位也比他略高，并且发现丈夫的工作也很出色，只是出差有点多，工作有点太忙。不忙的时候，对她和孩子还是非常好的，并且也没有过三心二意。她能够冷静地、理智地看待他了，她对他的狂热和依恋开始慢慢减少，自己以前怎么那么依赖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一心想和他在一起呢。
我是不是你的负担？她问。怎么会呢？我每天晚饭后都要散步的，不锻炼身体怎么行。你应付我不累吗？不累，他笑笑，挺开心的，谁都喜欢和美女做朋友。你也教会了我不少东西呀。
她不再在感情问题上纠缠，他们聊天的话题变了，时政，工作，生活，八卦……海阔天空。他会向她请教市场营销和企业管理方面的问题，以便指导妻子和女儿的工作。说到自己的专长，她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亲自出面相助。她和他的妻子女儿也成了好朋友。
两年后的一天，他说，我曾经想过，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会结束。她调皮地一笑说，永远不会。

作者简介：柳芽，陕西大荔人，渭南市作协会员，长期从事文化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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