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温柔之歌》值得一生反复读!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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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斯蒂芬妮
房东蹲下身。他咕哝着,脱掉衣服放在地上,戴上眼镜。路易丝在他身后站着。
阿里扎尔先生转过身,他大声重复道:
“我问您是怎么回事!”
路易丝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几天前突然这样。设备太陈旧了,我想。”
“根本不是。是我亲手装的浴室。您应该觉得很走运。以前,我们都是在楼梯平台上冲淋的。是我一个人给这间房子安了淋浴。”
“可淋浴房塌了。”
“这是使用不当,毫无疑问。您总不能认为您这么听任浴室腐烂,却该我掏钱维修吧?”
路易丝凝视着他,阿里扎尔先生很难知道这坚定的目光以及这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
“您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我?这样究竟有多久了?”阿里扎尔先生又一次蹲下身,额头上全是汗。
路易丝没有告诉他,这间小公寓只是一个洞穴,并非主要的居住地,她只是来这里隐藏一下她的疲惫而已。她的生活是在别处。每天,她都在保罗和米莉亚姆的房子里洗澡。她在他们的卧室脱去衣服,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放在夫妻俩的床上。然后她穿过客厅,来到浴室。亚当坐在地上,她就打他面前过。她看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她知道他绝对不会出卖她的秘密。他不会谈及路易丝的身体,她那如雕塑一般雪白的身体,她那因为很少见太阳而泛着珍珠色的乳房。
她从来不关浴室门,这样能听到孩子的响动。她打开水,很长时间就这么待在炽热的水柱下,一动不动,能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洗完她也不会立刻穿上衣服。她将手指深入米莉亚姆堆成山的护肤品罐子里,她揉搓着她的小腿肚、臀部、胳膊。她赤着脚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身上包着一条白色浴巾,她自己的浴巾。每天,她悄悄地把自己浴巾藏在壁橱一堆毛巾下面。这是她的浴巾。
“您知道有问题,可是您却不想解决?您情愿像罗姆人一样生活吗?”
这间郊区的小房子,他是出于某种感伤才留了下来。看到淋浴塌了,阿里扎尔表现得很是夸张。他大口喘气,添油加醋,将手覆在额头上。他用指尖摸了摸黑色的泡沫,摇摇头,就好像现在只凭他来判断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他高声评估维修需要的费用。“至少要八百欧元。”他充分展示了他装修的知识,使用的都是技术词汇,说要超过十五天才能修复这场灾难。他想要给这个金发的小个子女人留下深刻印象,而路易丝什么也没有说。
“她或许想着她还有押金。”他想。那个时候,是他坚持要她多付了两个月的租金,作为保证金。“这样说不太好,但是我们真不能太相信别人。”在房东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把押金归还过房客。没有人是那么小心的: 总是能知道点什么,能够找出点问题来,哪里的一个污点,或是有什么地方被蹭破了。
阿里扎尔很有生意头脑。三十年里,他一直在法国和波兰间开重型卡车。他就在驾驶舱睡觉,吃得很少,抵御自己的所有欲望。在强制休息的时间问题上,他总是撒谎。想到自己少花的钱,他就得到了安慰,他对自己感到很满意,想着自己的种种牺牲能够换取未来的财富。
年复一年,他在郊区买下一间间小房子,加以翻新。他把房子租出去,价钱高得离谱,可是他的租客往往没的选择。每个月底,他总是会巡视一圈,挨个收取房租。他的脑袋出现在门洞里,有时,他还会坚持要进去,说要“看一眼”,要“知道一切都好”。他提一些很冒失的问题,租客们往往都不愿回答,心里巴不得他早些离开,早些出了他们的厨房,早些把探在壁橱里的鼻子收回去。但是他总是想办法留下来,最终人们只好客气一下,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而他也总是接受,总是慢慢地啜饮。他说起自己背疼——“三十年开卡车,这真是折磨人”——他开启了对话模式。
他喜欢把房子租给女人,因为女人更当心,也没有那么多事。他偏向于女大学生、单身母亲或是离婚的女人,但不能上年纪,上了年纪的女人会就此安顿下来,而且不付房租,因为她们有自己的准则。所以就有了路易丝,带着忧郁的微笑,金色的头发,迷茫的神情。她是阿里扎尔一个旧租户推荐的,亨利蒙多尔医院的一个护士,那个护士总是准时支付房租。
该死的感伤主义。这个路易丝是孤身一人。没有孩子,丈夫死了,已经入葬。她就站在那里,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卷钞票,他觉得她很美,穿着娃娃领衬衫,举止优雅。她望着他,非常温顺,充满感激。她嘟哝着说:“我病了一段时间,病得很厉害。”而那会儿,他真想问问她,问她丈夫死后做了些什么,问她从哪儿来,问她生的是什么病。她又说:“我才找到工作,在巴黎市内,那户人家很好。”对话于是到此为止。
现在,贝尔特朗·阿里扎尔很想摆脱这个沉默不语、漫不经心的租客。他绝不再上她的当了。他无法忍受她的借口,她那不可捉摸的行为,还有总是拖延不付的房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路易丝的眼神让人战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恶心: 她谜一般的微笑,夸张的妆容,她看他时那种自上而下的眼神,还有那种双唇紧闭的姿态。她从来不会稍微留心一下,看到他穿了一件新外套,或是将他那可怜的一缕红色头发梳到一侧。
阿里扎尔走向水槽。他洗洗手,说:“一星期后我带材料和工人来开工。您必须把您的东西装好箱。”
路易丝带孩子们出去散步。他们在街心花园待了很长时间,树修剪得整整齐齐,重新恢复绿色的草坪也向街区的大学生们敞开怀抱。秋千边,孩子们重新聚在一起,都很开心,尽管大多数时候其实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比扮家家、新玩具,或是小姑娘用来放玩具娃娃的迷你手推车更重要的了。
路易丝只在这里交到了一个朋友。除了瓦法,她和任何人都不说话。她只是礼貌地微笑着,或是节制地使用些手势。她到的时候,街心花园里的其他保姆都注意保持一定的距离。路易丝的样子仿佛是王宫的陪侍女官、总管、英国女护士。她的同行们都看不惯她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还有刻意模仿上流社会贵妇人的做派。她总是随时准备给人上课,说她们到处东张西望是不合乎规矩的;说她们不该在过马路的时候,只顾着听电话,松开了孩子的手。她甚至还声色俱厉地斥责那些没人管的孩子,因为他们滑滑梯的时候摔倒了,或是偷了别的孩子的玩具。
好几个月过去了,在公园的长椅上,大家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保姆们之间渐渐熟悉了,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像是露天办公室的同事。每天,下午放学后她们都能见面,她们还会在超市、牙医诊所或是小广场的旋转木马边相遇。路易丝记住了她们当中一些人的名字或者国籍。她知道她们是在哪幢楼里工作,她们的老板都是干什么的。路易丝坐在开了一半的蔷薇花下,听着这些女人在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嘴里还嚼着巧克力饼干。
在滑滑梯旁边,还有沙盘那里,各种各样的语言在回荡: 巴乌雷语、迪乌拉语、阿拉伯语、印地语,还有菲律宾语和俄语的情话。正牙牙学语的孩子们也都时不时冒出各种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他们的父母听了之后颇为着迷,总是让他们重复这些语言的碎片。“他会说阿拉伯语,我向你保证,你听听。”而若干年过后,孩子们早就忘记了这一切,等眼下的保姆消失,保姆的面容和声音也就渐渐远去,家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回忆起“妈妈”用林加拉语是怎么说的,或者好心的保姆准备的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菜肴到底叫什么。“这炖肉,她那时是怎么叫的?”
围绕在孩子们身边的,就是这群女人。孩子们都很相像,他们甚至穿着从一家品牌店里买来的一模一样的衣服,于是在标签上,母亲们小心翼翼地写上他们的姓氏,免得弄混。这群女人中有戴黑面纱的年轻姑娘,她们往往比其他女人更为守时,更为温柔,更为洁净。有的女人每隔几个星期就换一次假发。有用英语请求孩子们不要跳入水坑的菲律宾人。有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的保姆,她们来这个街区很久了,非常了解这里的一切,她们与学校校长之间无需使用尊称;有时在街角会碰到她们带大的孩子,她们觉得孩子们一定能够认出她们来,之所以没有问好,不过是出于羞怯。但也有新来的,在这里工作了几个月,接着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消失了,只留下了满天飞的谣言和怀疑。
关于路易丝,保姆们知之甚少。即便是似乎认识她的瓦法,在朋友的生活问题上也显得非常谨慎。她们试着想要问过问题,一个白人保姆激起了她们的好奇心。而且孩子们的父母总是拿她作为榜样,说她菜烧得好、随叫随到,而且米莉亚姆对她能够百分之百地信任。她们在想,这个如此瘦弱但却如此完美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人。到这里之前她是在哪里工作?是在巴黎的哪个街区?她结婚了吗?她有孩子没有?晚上,工作之后,是不是还要回去照顾自己的孩子?她的老板对她公平吗?
路易丝几乎不回答任何问题,保姆们也很理解这份沉默。她们都有不愿承认的秘密。她们会藏起那些可怕的记忆,曾经有的卑躬屈膝,曾经有的侮辱,曾经有的谎言。电话那头勉强传来的声音,中断的对话,逝去的、再也见不到的人,因为生病的孩子每天哗哗付出去的钱,而且你在这里奔忙,而这个孩子根本不认得你,也分辨不出你的声音。路易丝清楚,她们当中有些人偷过东西,小东西,几乎不值一提的东西,就像是从别人的幸福里划出来的一点点税。她们倒没想过要因为路易丝的谨慎恨她。她们只是怀疑,如此而已。
在街心花园,人们不太会袒露心声,最多也只是暗示而已。大家不希望眼泪从心里漫出来。再说老板们足矣,这已经是很让她们激动的话题了。保姆们嘲笑老板们的种种怪癖、习惯,还有生活方式。瓦法的老板很小气,阿尔巴的老板多疑得可怕。小于勒的母亲酗酒。她们经常抱怨,大多数老板都受到孩子的操控,老板们很少见到孩子,所以孩子有什么要求他们都会让步。罗萨莉娅,一个焦棕色皮肤的菲律宾保姆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上一次,我在街头突然撞到了我的老板。我知道她在监视我。”
孩子们在小石子路上,在市政府才灭过老鼠的沙盘上奔跑时,这些女人将街心花园改造成了招聘办公室和工会,一个听大家抱怨和散布小广告的中心。这里有工作的机会,同时还听得到有关老板和雇员之间的恩恩怨怨。这些女人都纷纷向莉迪亚投诉自己的老板,那个莉迪亚自称是主席,一个五十岁左右高个子的女人,来自科特迪瓦,穿着假皮草,用红色的眉笔画着细细的眉毛。
下午六点,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来到街心花园。大家都认识他们。他们从火车北站的敦刻尔克大街来,大家知道他们会在游戏空地上留下砸碎的烟斗,知道他们会在花园里小便,知道他们随时都可能打群架。一看到他们来,保姆们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拾起丢了一地的大衣、盖满沙子的小铲子,她们将手提袋挂在小推车上,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