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痛苦与荣耀》：以何成功因何动人

1.私人叙事 观众心理
我们何以了解阿莫多瓦的电影秘籍？从大众认识上看，阿莫多瓦是电影界公认的热衷于拍摄女性题材电影的男性导演，但他最近的一部影片《痛苦与荣耀》将焦点放在了男性身上。几年前阿莫多瓦的另一部电影《胡丽叶塔》，那是一部纯粹的女性题材电影。这两部电影放在一起对比一下，相同的地方也许可以窥探出一些阿莫多瓦的电影秘籍。经过比对我们可以发现：私人化的故事与私人化的叙事就是阿莫多瓦电影的一大特色和观众观看欲望的萌发点。
《胡丽叶塔》的故事简单爆烈，讲的是一个女人在她的几十年岁月中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境遇中失去她的三位至亲——父亲、丈夫、女儿。《痛苦与荣耀》的故事就更为私人与“简单”——是阿莫多瓦在讲述“自己”的人生。
寻其根本，这是阿莫多瓦对观众心理的巧妙揣测与拿捏，私人化的故事会让观众获得一种偷窥的快感，这是源于人类对他人生活与八卦本能的好奇，阿莫多瓦很会揣测观众的心理，也不介意把私人化的故事作为观众进入自己电影的一个切口，毕竟只有让观众愿意将电影看下去才有机会与观众建立情感共鸣的渠道。私人化的故事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私人化的故事往往会带给观众更加真实的观感以及会让观众感觉这样的电影故事贴切自己的生活，毕竟我们在座的大多数在平淡的日子里多多少少都做过窥视他人生活的事情，或者至少会聊聊八卦，这会让我们潜意识中感但亲切真实，并不自觉地融入到导演为我们搭建的叙事语境中。

2.诚挚感情 自我牺牲
《痛苦与荣耀》的主人公并不叫阿莫多瓦，而阿莫多瓦本人也从未说过这部影片是自己的自传亦或是另一种形式的纪录片，但阿莫多瓦说自己有很多的经历和电影中的主人公非常相似，所以在电影的创作中他也会模糊创作与现实生活的界限，这一方面可以使得阿莫多瓦对自己生活的感受与情感可以充分地融入，但是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更是一场艰难的自我洗礼——阿莫多瓦把自己的几十年人生经历展开来，把自己的痛苦与弱点拿出来揉捻烂再细细的咀嚼，然后再恢复原样拿出来放在影片中供你我观赏。
不仅仅是《痛苦与荣耀》，在阿莫多瓦的大多数影片，例如《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不良教育》等影片中都参杂了阿莫多瓦最私密的感受与所见所闻所想，无论是对母亲的爱还是自己在教会度过的时光严格意义上都是阿莫多瓦的隐私，将自己的经历与故事摆出来让大家反复品味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也是承担极大风险的，不仅要面对大众的眼光，自己内心挣扎更甚，毕竟直视、剖析自己的柔软处是痛苦煎熬的。阿莫多瓦这种宁为电影的艺术性可以完整动人而把自己置于曝光中心的行为，可以称作艺术家的伟大牺牲。

二、阿莫多瓦电影的动人之处
1.敢于品尝痛苦，从痛苦中体悟人生，从痛苦中寻求共鸣。
正如《痛苦与荣耀》中的电影台词“我开始通过痛苦和疾病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痛苦才会让我们对一件事物有更加清晰深刻的认识，然后再衍生出一些对人生更高深的思考。在 《痛苦与荣耀》中关于“痛苦”，阿莫多瓦摘选了两种来供我们品味。
第一种痛苦是肉体上的痛苦，来源于疾病。影片开篇便是主角萨尔瓦多将自己浸在泳池中冥想，寻求身心的宁静，以此减轻身体的痛苦，身体上一条手术留下的疤痕赫然在目，也正式拉开了影评的帷幕。
《痛苦与荣耀》中有大量的表现主角萨尔瓦多受病痛折磨的镜头以及医院与服用药物的镜头，阿莫多瓦还是极力地保持了对于肉体上伤痛的客观态度。

伤痕往往凝聚着特定的事件与回忆，就主角萨尔瓦多而言，影片的基本叙述形式就是以他的现实生活与回忆相交织。大多数时候萨尔瓦多进入回忆状态都是因为肉体上的痛苦或者大脑的眩晕将他拖回过去的时光。这是导演阿莫多瓦的独特之处也正在于此——我们往日看到的电影许多是以愉悦的、美好的记忆作为叙事核心，阿莫多瓦在《痛苦与荣耀》中将自己的焦点聚焦在了人类身体的残缺与病痛上，并且还将人类的弱点与缺陷直白的展示在我们面前，由此可见阿莫多瓦拍摄这部电影的目的之纯粹，情感之真挚。
肉体上留下的疤痕就是痛苦的具象化，身体上的痛苦会让人认真思考生命这个论题，有人会因为肉体上的伤痛更加感受到生命的弥足珍贵，会更加的珍惜留存在自己身体里的生命力，但有人与之相反，他们会感受到生命的不堪一击与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术刀会切开自己的身体某个部位，时常活在惶恐不安中，久而久之便对生命感到麻木厌倦，能够引发对生命更深层次的思考与探讨就是痛苦的重要意义。

第二种痛苦是精神上的痛苦，来自于追求与缺憾的强烈冲突。缺憾往往产生于一次次的求而不得之中，《痛苦与荣耀》中主人公萨尔瓦多作为一位步入老年的导演，他有极致的艺术追求。
因为年轻时由于自己的电影受到了演员的改编演绎，并且那样的演绎是他不能接受的，所以在首映过后的三十多年里，萨尔瓦多再也没有看过那部影片一眼，并不是因为他不爱那部作品只是因为这样的作品会让他陷入纠结，陷入理想与现实强烈冲突产生的痛苦之中。阿莫多瓦的导演生涯也如同他的主角萨尔瓦多一样充满了缺憾，在《痛苦与荣耀》上映之时，阿莫多瓦已经为世界献上了二十余部长篇电影，被戛纳电影节多次提名但每每都成了陪跑，即便在许多影迷心中阿莫多瓦已然是无冕之王，但遗憾终究是遗憾，阿莫多瓦的所求与所得势必也会产生痛苦。
“母亲”是阿莫多瓦电影中一个经典的符号，在阿莫多瓦的电影中父亲形象大多时候都是缺位的，同时母亲形象又是正面与高大的，即使有些母亲形象不完美，但是在影片中我们依然可以明显的感受到阿莫多瓦对于母亲的依恋怀念与尊敬。“母亲”也成为了阿莫多瓦痛苦的原因之一，并不是母亲对阿莫多瓦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而是阿莫多瓦对于母亲的愧疚。

在《痛苦与荣耀》中萨尔瓦多有着同样的痛苦。从童年开始，萨尔瓦多就在母亲的“庇护”下，在非常艰难的家庭条件下依旧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更难能可贵的是，母亲对于萨尔瓦多的艺术追求一直都是支持鼓励的，这样看来母亲的牺牲与奉献要显得更加的多。
他直到母亲去世那一天的也没能成为母亲希望的那个样子，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成为一个让母亲骄傲的儿子，因为他选择了成为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他选择成为真实的自己，在内心中他这样的行为也是非常自私的，为此他也感到自责与难过，甚至是答应母亲带她回到故乡的承诺也没能实现，这种对于母亲来说的遗憾也转化成为萨尔瓦多人生的缺憾让萨尔瓦多久久的陷入自责与痛苦。导演阿莫多瓦有着类似的经历，他也同我们一起在不断思考一个人究竟应该不顾一切做自己还是应该为自己所爱的人舍弃部分的自我的人生难题。

2.“爱”是永恒的歌颂对象，也是至高的荣耀。
通篇看来，萨尔瓦多大多时候都浸泡在痛苦之中，《痛苦与荣耀》中的荣耀又置之何处？阿莫多瓦好似没有太明显的笔触来描写荣耀，本片荣耀与“爱”息息相关。首先是“被爱”，萨尔瓦多即便自身常年被各种痛苦所困扰，但他其实也明确知道自己是被爱的。
第一是被母亲爱着。母亲在他整个人生中都扮演着守护天使一样的角色，尽可能的让萨尔瓦多拥有温暖甜蜜的童年。

第二是被生活爱着。生活尽管给萨尔瓦多带来了许多苦楚，但也给他了许多的“奇遇”。童年时期的萨尔瓦多非常不喜爱自己的教会学习生活，因此他的童年是晦涩与黯淡的，但生活给给他了一次奇遇一抹色彩，那就是那位充满男性魅力的泥瓦匠，在那个夏天，小萨尔瓦多像一粒种子在燥热中即将萌发，他的身体呈现一种中暑的状态，但实际是他身体荡漾着性萌动的春潮，在看到泥瓦匠富有生命力的健硕的裸体时，小萨尔瓦多晕厥了过去，但同时又完成了性的觉醒。这次与泥瓦匠青年的相遇是生活赐给萨尔瓦多的礼物，从此萨尔瓦多的身上承载的东西又多了一份美好的爱欲，这也是荣耀。

第三是被“爱情”爱着，进入暮年的萨尔瓦多已经单身多年，但那幅出自泥水匠青年的、象征着萨尔瓦多爱情启蒙的画作，经过几十年的兜兜转转奇迹般的送到了萨尔瓦多的手里，虽然这幅画迟到了几十年，但是爱意没有缺席。同样的，萨尔瓦多青年时期的爱人在偶然的看到了萨尔瓦多的创造后，重新找到了萨尔瓦多。一个热烈的拥吻让萨尔瓦多重新感受到了生命与爱情的活力，虽然两人注定已无可能，但是美好的爱情总会带点遗憾，能拥有这样的重逢便是爱神的眷顾，一生中萨尔瓦多得到过炽热单纯的爱，这也是荣耀。

除了“被爱”，萨尔瓦多爱的能力也让他收获荣耀。因为萨尔瓦多对爱情有最纯粹的动机同时他也在感情中毫无保留地去爱自己的爱人，因此他可以在暮年时期得到爱神的眷顾，收获一次爱的回眸与短暂的重逢。也因为萨尔瓦多对电影对艺术有纯粹的爱，他可以把自己最诚挚的情感，把自己的生活经历与他对生活最私人的理解融入到他的作品之中，这样的作品呈现出来，毫无疑问的得到了非常好的反馈，而这种创作者与观众相互的交换诚挚的感情便是艺术存在最为动人的意义，体会到艺术与人类情感的共鸣这何尝不是一种荣耀，萨尔瓦多做到了，阿莫多瓦也做到了。
三、结语
喜爱阿莫多瓦的电影的那群影迷，大多都因为他对色彩的驾驭总让观众的眼睛感到满足。
《痛苦与荣耀》开头那种鲜艳的颜料般的色彩融合交织，不断的流动变幻，充满一种诡谲的迷幻感受，这也与这部影片中充满晕眩与另类快感的基调一致。其实在阿莫多瓦的众多影片中都可以看到鲜艳的色彩大面积的冲击视觉感官，画面配色十分大胆，每个画面都带给人新奇惊艳的感受，即使不看剧情，我们也能肯定的说这是一个好看的画面。我甚至觉得看阿莫多瓦的电影可以弥补一些生活中的灰暗，在电影中体验充满色彩的生活。

值得爱的是阿莫多瓦的电影故事与叙事手法，与对比强烈、色彩鲜艳的画面不同，阿莫多瓦的叙事平稳老练，可以从电影中感受到他真诚朴素的情感，抒发感情时也克制含蓄，这是我们所需要的——不通过撕心裂肺的情感宣泄来强硬地引导观众，而是通过内敛克制的叙事把选择权交给观众，让观众以自己的意志去挖掘探索平静叙事下情绪情感的波涛汹涌。这是对电影艺术的尊重，更是导演与观众抛开一切身份与外衣，还原到人与人最本真的相互尊重与情感共鸣。看阿莫多瓦的电影会给人一种美好满足感，我想阿莫多瓦完成一部优秀电影创作后也会有相同的感受，这不是哪一个人赋予大众的，这是真正的电影艺术对热爱电影的每一个人的宠幸与垂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