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南方情结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南方情结(散文)
姜广平
在我的写作计划中,有一部长篇叫《南方以北》。我在小说《逃离一座城市》里已经把它的开头一段写出来了。在我还留在内地家中的电脑里,《南方以北》的文本也开始大红大紫地淡出了峥嵘一角,算是为我的小说先取得一个冠名权吧。我说过我用这个书名是因为我很喜欢亨利-米勒。这位美国作家的名作《南回归线》和《北回归线》我一直爱不释手,反复在读。我不想否认,《南方以北》这一书名就源于这位作家的这两本书。但我要说明的是,在我的内心深处也确实有一股南方情结。
我一直生活在苏北农村。虽然也有离开过苏北在浙江省的一个沿海城市漂流的经历,但不久又回到了苏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苏北那块土地很令人神往,或是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反正在那个城市我呆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终于还是回到了苏北。在我的思想里,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将我的家安置在苏北以外的一个什么地方,我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能力是很有限的。我走不出苏北那一片就是现在也不能不说是较为贫穷的土地。或许是因为我的家小全在那里吧,我无法忘记那个和我相濡以沫了十几年的妻子和我已经九岁的儿子。我知道我身上有着太多的小农意识。这这与我没有在大都市呆过很有关系。我虽然读过几天大学,但遗憾的是,大学那个地方也没有能培养起我的大眼光。这大概也与我所就读的那个大学和我那个大学所在的城市本身就不怎么样是有关系的。
当一个学校只能培养精神的侏儒的时候,你要期盼它能够培养出精神上的巨人显然是徒劳的。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使我从那个也算是南方的城市回来了。我觉得我不会走向城市走向南方,好像在我的身上还没有这个条件,或者说我表面上很向往大都市,但我骨子里却有着一种和大都市不相称的东西。我记得我在很多年前是很希望把自己的户籍和工作关系放在一个城市里哪怕是放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但我的这个梦很多年来都没能实现,到了今天我也就不再有这方面的企求与奢望了。没有住进城市,这没有影响到我对生活方式的选择,我照样可以在我的书房里写作,神游万方。南方就是我的梦开始的地方,梦结束的地方我认为一定是苏北,一定是我苏北土地上的那个小小的蜗居。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广州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而深圳、珠海又似乎是另一个时空。

今年夏天,我在一冲动之间竟然抬脚来到了珠海。在路上,我经过了好几天的旅行才终于到了珠海。到珠海后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很累,很想睡一个觉。然而我的肚子很饿,我先去饭店吃完饭,然后站到了热水器下洗去积了几千公里的风尘,这之后我便好好地睡了一觉。我睡得好香好香。醒来后,我觉得还是累。但我的感觉已经好多了.我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大声地对自己说,能到珠海,我便可以到更远更远的地方了。我说这句话时,香港、澳门、深圳,在我的脑字里鲜活生动。但遗憾的是,这时候,我的妻子和儿子的面容,我的那个小小的书房也在我的脑子里有着另外一种生动。
在北方时,我总是感叹自己没有远方.现在我终于有了远方了。现在我已经走在远方一个校园里。只是,这时候, 又有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蹦到了我的脑海里:我为什么要来这个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南方有什么?
南方有什么?我是不是也像那么多淘金者一样是为南方的花花绿绿的世界所吸引而不惜抛妻别子?
我发现了很多像我和不像我的许多人纷纷来到了南方。大家都说不清是为什么来。后来我躺在床上,细细地想了想才有了点头绪:我好像就是为了远方才走出我的乡村的。我想起我在列车上的时候,我的眼睛越过了一道又一道风景,到了现在我的眼睛都还觉得有点累,我由此知道了什么叫漫长。我是有意选择列车作为交通工具的。在列车上,一个人是更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深邃与空间的宏阔的。而飞机那种速度,只有时间上的意义而忽略了“旅途”的文化内涵。只有坐在列车上,人才有一种“在路上”的焦渴、期待、茫然与紧张,有时还有一种恐惧。所以,如果我最终选择了南方,大概也是因为南方是一种象征,一种精神上的象征——遥远的期盼、漫长的跋涉与宏阔的写意世界。
只有到过南方的并在南方居住过一阵子的人才更有一种走出自我的勇气。一个人可以战胜很多东西:贫困、疾病、诱惑……但是一个人切莫挑战南方。谁挑战南方谁就是傻瓜。你只可以在南方的那种大意象下培养一种大精神,然后凭着这种大精神去创造一个崭新的自我世界。南方是与北方完全不同的一个精神空间。北方的文化太厚重了,你在那种厚重面前会不知不觉的觉得自己的渺小。我想起了屈原与庄子。这两个长江流域孕育出来的浪漫主义大师已经远远地超出了经书的羁绊,以他们自己的完美的个性在人性的天空上写下了天马行空的汪洋姿势酣畅淋漓与大开大合。他们没有韵律,没有格式,充分地体现出一种南方独有的精神。所以到了南方,我就不得不追想起古代这两位伟大的文豪。
我又想起捷克伟大的文学家米兰-昆德拉。这位伟大的文学家一生也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漂泊,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异邦度过的。通过这位伟大的作家我又了解到很多移民作家,他们就是最终客死他乡也都不愿意回到那一片生他养他的故土,而另一方面,他们在自己的作品里又不遗余力地为自己的家乡唱着无尽的赞歌。
人也许就是这样的贱,作家是另一类人,是我们生活中的一个异数与例外。我可能还不能算是作家中的一员,但我也同样和别人有着不同的情怀和感觉。在我的小说里,我常常莫名其妙地诅咒都市,诅咒都市里的物欲横流与灯红酒绿。每当我这样的文稿发出去到了编辑手中,编辑们肯定都会对我这种偏执很不以为然。我的一个北京的编辑朋友就经常对我说,这样的稿子我们不会替你发,你最好再到外面去看看,感悟感悟。
我就再到外面看看喽。我于是也就是这种命运喽——只有到外面看的份儿,而没有在外面呆下来住下来的份儿!
我写过一篇叫做《叩问故乡》的散文。我对故乡充满了留恋,但我在故乡呆上一阵子后,肯定又是再度离去。故乡留不住我,我自己有时候也对自己发问呆在乡间干什么。在这里,故乡的概念就是形而下的了——生你的那一方小小的甚至只有邮票大小的土地。一个人可以有两个故乡,另一个就是形而上的故乡,但在更多的人们眼里,那片土地以外方圆很大的一块土地也就是我这里所说的形而上的故乡才是故乡。

我没有这种感觉。我的故乡是江苏兴化这个小县里的一个叫蒲塘里的小村庄。我知道我们家乡出过大名人像郑板桥、施耐庵和刘熙载、李春芳等,甚至郑板桥的家就和我们的蒲塘里相距不远,但我仍然觉得郑板桥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他是他,我是我。我可以佩服他的为人和才气,但我绝对不和他拉关系。我们家乡的人好像都有这么点臭脾气,绝不和名人攀交情。这是一种很讨厌的事情,我对这种作风无法评判是非。但我也知道我的这些同乡对自己的家乡却一样的有着很深的情愫,什么东西也无法阻挡我们的回故乡之路。所以南方的繁华和喧嚣有时是很让人生厌的。虽然我想到我的那位北京的朋友又会让我到外面看看了,可是我觉得看也是这样,不看也还是这样。中国人的文化之根就这样执着。所以,在我,是为了培养一种大眼光才到外面走走看看,走过看过之后,我还是要回到我的家里,回到我的书房里。
书上也在讲大开与大合。我们的人生也就必须在开过以后再合上。司马迁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认为还可以倒过来读,行万里路就是为了读万卷书。也就是说,你如果不走上万里之遥,你将无法读懂你所面对的书。说到这里我就没办法不佩服那个让很多读书人眼红得甚至想不读的余秋雨了。那个人走了多少路,读了多少书,你知道吗?如果你读过很多书而没有走过很多路,你又怎么去读余秋雨?
《珠海特区报》最近登了一篇什么叫做《不读余秋雨》的文章,看了之后,我觉得很不以为然。余秋雨到过很多地方,这应该没有什么疑问。我想,哪怕余秋雨先生还没有来得及把苦旅的况味全部悟透,我都认为余秋雨有一种常人所无法具有的气度与境界。当然我不敢说天下就只有余秋雨一个人会读书,但我起码可以说余秋雨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人家学院院长都不当了,我认为是可以见出一个文人的气度的。
可遗憾的是现在很多中国人还是有那么点那个那个的吧。我最近要在珠海市开一节公开课,原打算就在课本上找一篇文章算了,也算是交了差。但我想我不可以这样对我的听课者不负责任,因为除了我的学生外,还将有很多其他学校的语文老师过来,我怎么可以对我的同行这么不讲道义呢?我就到课本以外找到了余秋雨的《废墟》,想和学生们一起学习一下子,顺便也让我的课有那么点创新意识。可是后来有一位校长说,余秋雨是个有争议的人,能上他的文章吗?

我最后原谅了这位校长的原因是他不是搞人文学科教学的。现在,在人文圈子里,谁还要和余秋雨急眼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了。余秋雨可能在什么场合讲了些太过的话,但我不认为这是我们不读余秋雨的理由,这也就像北京那个著名的青年作家也大言欺世地讲过他会在一不小心之间写一部当代的《红楼梦》,但我们却不可以因为这句话去否定了这位作家给当代文坛带来的影响,人家最多没有读上大学,但有几个大学里面出来的能与人家比肩呢?我最近在报上又看到了这位作家写的《我看金庸》,我觉得这位作家讲得妙绝。他没有摆出一副一定要和人不同的架势来评说金庸,但他讲了别人所无法讲出来的话。说到这里,我觉得有时候南方也还有些小家子气,或者说到了南方的人有很多还是没有能培养起自己的大精神来。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南方的悲哀还是混在南方的人的悲哀。
作于1999年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