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知青四季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这种劳作,这种体会,没有在农村劳动过的人是不会有的。

「知青岁月」知青四季


我的诺亚方舟
迟迟没有动笔写这段插队生活,主要原因是,我至今也还没有理清楚,当年去插队时的一些事。
为什么去了那个地方?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伙人一起去的?我当时不在家,他们怎么就把我的户口迁出来了?那几个做主把我的户口拿出来跟他们一起走的人说,一定是有你的话啊,要不,我们也不能做你的主啊!那,我当初又是怎么跟他们交代的?家里人怎么就相信了他们呢?不清楚。也不再想弄清楚了,这才动笔。
1968年8月,我迷迷糊糊地收拾行装,爬上了欢送的大卡车,被尼尔基的人们敲锣打鼓地送去插队了,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了。
虽然是迷迷糊糊地走了,但心情一定是不错的。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们已经在学校里“闹革命”闹了两年了,这个派那个团的,稀里糊涂地闹哄着,已经够了、烦透了!后期,学校里虽然趋于平静,但是,看着面目全非的校园,看着没有了读书声的被大家用作闹革命的教室,整天无事可做的我们,去哪呢?在老山头、烈士墓、东江沿儿、南江沿儿游山逛景,实在也逛够了,竟然跑到大田舍农场义务劳动去了。可是,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啊!“迷茫”这个词,用在那时候是非常准确的。
就说那个现在找不到的“老山头”吧,在那里,我们十几个同学照了不少的“小相片”呢!“13”的卷,一个画面中十几个人,洗出来的相片上人头也就有大米粒儿大?我保存的那些照片后来被人“认领”回去不少。我说,这可是为你们保存的青春时光啊!也保存下来了童年少年时代的“老山头”,特别是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
那张我们十多个人在烈士墓前的合影,每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捧山花,看得出,尼尔基的人们,崇敬英雄,就那么内讧地“闹革命”,也没人敢把烈士墓给掘了,年轻人还会到那里献花照相,那真是让人引以为自豪的地方!
其实,那时候全国都一样,大中小学的学生们都无书可读、无学可上了。
我无从考证,插队这场大革命是什么人的深谋远虑,但是,有一点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让年轻人下乡吧,与贫下中农相结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吧!农村、农民是不是需要这些人?他们是不是能够担负起“改变”这些人的历史重任?不知道。只知道,是农村,是农民,像诺亚方舟一样,将沉沉浮浮在文革大潮中的数以百万计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托住了,让他们中的大多数,找到了一块让自己清醒的土地。我认可这也许是上山下乡最大的意义。就是这上山下乡的大潮把我推上了山,在广阔天地里,做了三年插队知青。
风雨中的大篷车
秋天的雨,说来就来了。在火车上还晴着的天,当我们走出车厢时,已经是阴云密布,大雨将至的样了。
哈达阳车站到了,我们得在这里下车。
“哈达阳的,哈达阳的学生到这边地来!”有人冲着我们走出车厢的学生们喊着。
“哈布奇的,哈布奇的青年这边地来!这边!”
人群骚动的站台上,一个穿着光面皮袍子的达族年轻人操着达语调的汉话在喊。
“学生”、“青年”,那是老乡最初对我们的称呼,后来,就统一被称做“知识青年”,再后来,简称为“知青”。无论是“青年”、“学生”,还是“知识青年”、“知青”,是否被收入辞典,我不清楚,但是,作为一个词汇,已被世人熟知,在电脑中,无论用什么方法输入,已经是一个固定的、再笨的电脑都有储存的词汇了。
从哈达阳车站下车的青年,有到哈达阳的,有到哈力图的,我们十几个人,到哈布奇。
大家向那个喊我们的人聚拢过去,天上的雨也下来了。
那人说,拿好你们的东西,跟我走。
怎么有点像电影里逃难的人,提搂着大包小裹拖拖拉拉地跟着他走。
我是最麻烦的一个,因为带来一个小木箱子,还得到车站的货场领货。那个招呼我们的人听说了,笑着说:还真想扎根啊!随即,他招呼另一个来接我们的人带我去取箱子。
帮我取箱子的人年龄稍大一些,红红的脸上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看着我们笑眯眯地,很和气。
“丫头,你不想走了?箱子拿来干啥?”他帮我扛着箱子,问我。
“不走了,扎根农村嘛!”我笑着回答他。
出了站台,来到四五辆大轱辘车前,那车都苫了席篷子,用来遮雨。
“都上车吧!咱们回屯子。”第一个招呼我们的那个人说。
三四个人一辆车,赶车老板帮忙把行李装好我们爬上了车。坐着有篷的大轱辘车,还是头一回,挺新鲜的。
外面下着雨,十几辆大轱辘车在泥泞的山路上慢慢地前行。天阴得越来越厉害,车里面很暗,我们三三两两在车子里面嘀咕着,时不时探出脑袋张望一下陌生的“东三乡”。
怎么称这里为“东三乡”?因为额尔河纳文、巴彦三个乡在莫旗版图的东部,所以习惯上把这三个乡称为“东三乡”。从尼尔基到这边来插队,离家就算较远了。到这儿来,要先坐船过江,然后乘汽车到讷河,再坐火车过嫩江县到哈达阳站。
坐在大篷车里面,我们的心情比天气好多了,厚厚的云层、连绵的小雨,生生地压抑不住我们迎接新生活的兴奋。一路上听着雨声,看着风景,还时不时在大轱辘车里唱着“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革命事业当先锋。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们”!
当时真不知道那种雄心壮志是从哪儿来的,能持续多久。
给我们赶车的老板正是帮我取箱子的那人。看上去,他也就四十几岁,可能由于经常笑眯眯的缘故,胡子拉茬的脸,已经是沟壑纵横没有一块平展的地方了。
我们问他,得多长时间能到啊?
“俩钟头、仨钟头,不一定,要看天老爷了!”他叼着烟斗含糊不清地说。
哎呀,那么慢啊
“忙什么啊,到屯子有什么好,到那儿,你们就不是学生了!”
啊呀!对呀,这我们怎么没想到呢!到屯子,我们就得开始新的生活了,那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而是要修理地球,种大地啊!这么深刻的话,说话的是什么人啊?
“老板子,你贵姓呀?”
“梁哈拉,你们就叫我梁大爷吧!”
“梁哈拉”是达斡尔语“姓梁”的意思。
我们没叫他,觉得他还有些不像。后来知道,他是我们生产队领导班子成员,叫梁富贵。
屯子里可能好久没有什么令人兴奋的事了。黄昏将近,我们到了,生产队的院子里已经有好多人站在泥泞中等待了。
男女老少,各个表现也不同。大人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表现出他们并不是专程来欢迎我们的,在那里唠嗑、抽烟说笑着,但是能看得出,他们还是拿眼睛关注着我们的到来;孩子们就真实得多了,我们的车还没进院儿,就听到他们嚷嚷:“依勒克讷(来了)!青年!青年依勒克讷!”他们出出进进地乱跑,兴奋之情不亚于欢迎久别的亲人!年轻的姑娘们围在一起,磕着瓜子,用眼角眼梢不时地瞟着我们,还拿出评头论足的派头。
“东三乡”的人与莫力达瓦西部的人比较起来,人家很洋气、很开化的,他们开口“江东”,闭口嫩江,是见过大世面的,所以,那里的姑娘品评着我们,一点不奇怪。
孩子们边喊叫,边围到我们坐的车子旁,好奇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陌生的niaken(汉人)学生。在我们到来之前,这个生产队好像只有一户汉族,这家人的达斡尔话说得比汉话还好呢。
宿舍就在生产队的院子里,一看,就知道是用原来的旧房子刚刚改造的。生产队院里一趟十来间的坐北朝南的大草房,把中间的两间间壁出来,从中打个隔断,一铺大炕直通伙房,那隔断上面还有部分空隙未堵死,男女生两个房间可以在那儿传个小物件什么的。
宿舍靠南窗处是炕头,伙房的火太大时,炕席都着了,所以,我们在炕上搭起了木板。冬天脱谷,生产队“起火”做饭,那炕上铺的木板子都煳了,热得人没法睡。
刚到屯子,生产队派人给我们做饭,我们每天留一个人帮忙就可以了。后来,我们自己做饭,每天两个人一伙儿,是“点里”根据前一段的考察,将一个会做饭的和一个不会做饭的搭配起来的。不记得谁和谁一伙了,只记得我无论和谁一起做饭,都是“打下手”的,做些抱柴火、烧火、打土豆皮之类的活,从来没有升级到“主厨”的地位。
一次烙糖饼,我烧火,主厨在锅上烙。来了一个帮厨的,那帮厨的让我尝尝饼烙熟了没有,结果,腮帮子被热糖饼呲得通红一块,那茶色的印记,迟迟不退,谁见了都问:“糖饼呲的吧?”让一些与我们年龄差不多的社员嚷嚷着耻笑了好一阵子!
最忘不了的是我们知青点的“白劲儿饼”,一烙就是一大盆,卷土豆丝喝着土豆白菜汤,一个个会撑得吃不下才罢休。
“白劲儿饼”是什么?就是死面薄饼,擀的时候不抹油,烙的时候也不抹油,饼还是白白的。烙好的饼一张一张摞到盆里,直到摞满盆。由于饼在盆里热度不容易散去,互相熏着,那饼就格外的柔韧劲道,太好吃了!
还有我们的“圈馒头”,也是一绝。面发好了,揉好了,要做成一个一个的馒头,挺费时的,所以我们就把面揉成条后,一圈一圈地码上笼屉,蒸熟了,大家吃一块掰一块就行了!
说实话,那个年月里,我们只有在“青年点”才能吃到这么多的白面,因为“东三乡”无霜期短,只适合小麦生长,玉米、高粱、谷子之类的很不容易成熟,农民也很少种了,只是大面积地种麦子和黄豆。
刚到屯子,真吃啊,一顿饭,就是女生,也能吃三四个大馒头!过了一段时间,吃够了,甚至发展到“偷马料”了。男生看到生产队的仓库里有做马料的瘪谷子,就偷出来一些,加工成小米,做小米饭小米粥,改善生活。
刚去时,正是秋季,我们知青没有地方去买菜,很多老乡就把自家园田种的蔬菜、瓜果送给我们,生产队里宰牛杀猪的时候,也会给我们多留出一些,解决了我们的吃菜问题。一直到土豆、白菜、大萝卜收上来了,我们买回来贮藏起来,老乡们接济我们的蔬菜才减少了。

到了农村,生产队分配我们做的第一个农活是拉麦子。每个知青跟辆汽包车(即胶轮车),到地里把成捆的小麦装车,拉回场院。
干这个农活的工具,需要一把长的木杈子,而那把杈子,真的就是一件“工艺品”。
达斡尔族的成年男人,几乎个个都是“工匠”。家里用的镰刀、斧头、大轱辘车等大小农具的木工活,大部分都是自己动手做。男人们平日上山的时候,见到合适的木料就砍回来备用,小的,有镰刀把锄头杠、窗子挂钩;大的呢,准备做车轴的圆木、做车辕子的木条等等。就说这杈子吧,那是小树杆或者大树杈做成的,将近两米长的杈子把儿不能有接口,杈子杆头上那两个分开的五六十厘米长的叉子,微微向上的弯度,是在木料未干之前慢慢调整出来的,这个弯度决定了杈子是否好用,是做出一把好用的杈子的重要环节,这也是最见工匠手艺的地方。我们用的权子,大部分是生产队公用农具,也有的是从社员家里借来的。
到了麦地,车老板子说,你们把小麦捆又起来甩到汽包车上就行了,这活儿简单!他说完,就跳到车上,把我们甩上车的麦捆码好,再上煞绳,车就装完了。
那年麦收的时候雨大,好些小麦都发芽子了。我一杈子下去,使挺大的劲还挑不起这捆麦子,伸手往起薅。
哎呀,这是咋的啦?啊?麦子怎么都长到地里了?
老板子看了看我,说,发芽了,发芽了不长到地里还长到天上?寿乌喽舞音(傻丫头)!
这捆发了芽儿的麦子,整个麦头都扎到地里,又扎根儿成长了!
不要了,那就不要了吧?
车老板说,不行,得拉回去,要不队长看到地里还有没拉回去的麦子,说我们干活不利索,就扣咱们的工分了。
没办法,只好扔下杈子,用力把麦捆从地里拔出来,磕磕土,扔到车上去。回去的路上,老板子对我说,告诉你吧,这样的麦粒儿,磨成面,谁吃就黏掉谁的大牙!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他。
啥都不知道?生芽子的麦子,黏啊!
那以后,再碰上这样的麦子,我就把它扔到麦地边上的荒草里。这样队长看不见,不能扣工分,发芽的麦子也就不会再去黏掉谁的大牙了!
插队时最愿意干的活就是每年秋季到草原上打草。
那个季节、那些甸子,那草的颜色、味道,草垛、马拉割草机、大钐刀等等,无不为我所爱,不能忘怀!
打草的时候一到,男社员带上男知青先下草甸子去,在那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打草。虽然有马拉割草机,但是,边边角角或者小片不规则的草场,还是要有人抡大钐刀的。
哈布奇的达斡尔人用的大钐刀,刀片是弯的月牙形状,就像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新疆的哈萨克人、国外的欧洲人用的那种,跟尼尔基这边汉族人用的钐刀不一样,汉族人用的钐刀是直刀片。
过些日子,先前打下的草晒干了,女生也该下甸子了。不过不用像男生那样吃住在那儿,我们要早去晚归,中午在甸子上吃饭。任务就是去把干草堆起来,堆成一块一垛的,以备随时拉回去喂牲口。一甸子的草垛,有时可以到第二年打草的时候还没拉完呢!远远地看去就像一个一个蹲在那贪玩的不愿意回家的孩子。
秋天的草原,说不出有多美了。湛蓝湛蓝的天空下,暧暖的阳光,为各种野花牧草着上了不同的颜色。
蛤蟆腿草,红一片紫一片;苜蓿草,还有些粉红带青绿;长在沼泽地里在风中轻摇漫舞的芦苇,也会凑热闹,虽然开不出红花,也没了绿叶,但是,它们会在金黄的秆上秀出一片片白白的花穗儿,在那招摇着;未经霜打的低矮的小花儿,顽强地红一朵、黄一枝、紫一片地在那望着秋天的大地,美着!
被割草机、大钐刀放倒的草,在草原上晒着,绿一趟黄一行,像懒洋洋享受阳光的醉汉似的。
是收拢这些醉汉的时候了,我们拿着木杈,挑起干草堆成垛,堆得高高的,堆到后来得有一个人爬到上面另一个人用木杈子把草尽量向上扔。
有的时候,堆着垛着,那草垛会坍塌倒掉,上面的人也就随着淹没在草堆里了。扑倒在草堆上,被草香迷醉。躺倒在草垛上,看着空旷幽远的天,晒着太阳,一会儿,就睡着了!那是多美的事啊!
堆了一天的草,看了一天的美景,闻了一天草场迷醉人的气息,黄昏收工的时候,人累了,乏了,也真的困了,坐在回家的马车上,昏昏地睡去。赶车的小伙子把马车赶到坑洼不平的路上,颠来颠去,直到把车上的人颠掉在地上。掉在地上的我们清醒过来了,抱着棉衣连喊带骂,追着车。那赶车的人呢,借机紧着吆喝牲口,让我们多跑路追他,我们追上车后继续笑骂着他,或者动手捶他两下,看那样,他还挺美呦!

拉地
我第一次跟女儿说拉地的时候她说,地怎么拉啊?
拉地就是赶上牛车、马车,到地里将收割后的庄稼拉到村子里的场院上。我们插队的时候,拉得最多的是麦子和黄豆,还有些玉米秆、秋菜等等。
女生还不能赶车,就跟车。为了能多装,拉地的车都是四匹马拉的汽包车,那车跑起来很快,但是跟车的人会很累。
黄豆割下来后,是一铺子一铺子放在地垄上的。一铺子就是一个人同时割四五垄的豆子放到一起,隔一段距离放一堆儿,这一堆儿,就叫一铺子。一铺子有的可以一杈子挑走,有的要挑两次或三次不等,这主要看那段黄豆棵子长得疏密而定。
开始装车时,挑杈子的人还比较轻松,随着车上豆棵子增多、增高,挑杈子的人就吃力了,最后,几乎是用肚皮支着叉子把儿、后仰着身子、弓着腿,向车上送豆棵子!那姿势一定很丑。就是这样,赶车的老板子也帮不上忙,他要在车上规整那装上去的豆棵子。
车上的老板子装车是有讲究的,一车装走多少,全是老板子说了算。干活实在些的,车装得也实在,卸在场院就是一大堆;不实在的呢,装车时用点技巧,车装得挺大,摇摇晃晃一大车,可是卸到场院上,堆儿就比较小。一次,我装好车,拉着车后面的煞绳、蹬着绞锥上了车,还没等爬到车中央,就掉进了一个坑里,因为没有防范,脸都被豆棵子划伤了。怎么回事啊?我问。老板子说,没事,这不是给你留个坑免得把你掉下车吗!其实,这样可以少装不少,外表看上去,却是大大的一车呢!虽然让我这装车的省了力气,但是,到了场院卸车后,我们都会丢脸的!
告诉你,再这样装车,我就换车了。
我警告那车老板。
打塔头
塔头,也有人叫塔头墩子。
草甸子上,特别是在有一点水的沼泽地带,那些一岁一枯荣的草,年复一年,不知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淹在水里的草根向上、向有土的地方长,后来的草长在前面的草根上,草根摞草根,越摞越高,慢慢地形成一个馒头状,下面的是盘根错节的大草根,这些大草根,有的可以长到距离地面半米高呢!这些长出地面的“大草根”,当地人就称做塔头或塔头墩子。这些塔头墩子在那里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建房时用来砌墙。
寒冬季节,在远处看塔头墩子是黑的,上面存留着还没有完全被风刮掉的几根干草,就像怪物头上的黄毛,在寒风中瑟瑟抖抖的。
我们在老社员的带领下,来到塔头甸子打塔头,准备来年春天盖知青点的房子用。
打塔头的工具,是一段近一米长、直径20厘米左右的原木骨碌,两头系上绳子,四个人拉扯着,使劲向塔头撞去。会干的,不用多大劲,一撞,一截冻得硬邦邦的塔头就从地面以上齐根被撞下了。不会干的呢,费挺大的劲儿,撞不到点儿上,不是撞飞了,就是撞下个边边角角,那就是根本做不成材料的碎塔头。虽说是给我们盖房打塔头,这样一天下来,我们只不过是跟着看热闹的一帮,根本派不上用处,戳在那儿,人都快冻个半死了。
塔头打回来,要放到春暖花开自然解冻,再用铡刀把那些大个的墩子切成厚薄、规格相等的长方大块,有点像是泥脱出来的坯,就可以砌墙了。
脱麦子
莫力达瓦旗的东三乡,农业机械化普及比较早,一般的生产队都会有两件大型“马神”(当地对自动机械一律按“机器”的俄文译音称呼),社队之间还会串换着用。就说冬天打场吧,我们用的康拜音脱谷机就是跟邻队换来的,交换的条件呢,有时是打完场,我们出车帮他们队里送粮,有时候呢,来年夏天派人去铲地,这样的互换互助,不限于江东江西,也就是说,不限于内蒙古还是黑龙江,相邻的社队在不同的季节,都有这样的劳务互换。如果我们生产队给江东的社队出一个放排木的把头,秋天,他们就给我们派来康拜音割地或者脱谷。
无论割地还是脱谷,都可以用康拜音这个大型机械,只需配备不同的小设备。康拜音这个词,年龄大点的人听到还是很亲切的,那是上个世纪50年代的一个有代表性的词。词典上解释,“康拜音”是英文单词Combine(联合收割机)的音译。这个词汇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风靡大江南北,无数台康拜音奔驰在中国大地上,为我们这一农业大国收获丰饶果实,因此,康拜音也成了大众的流行语。上山下乡的知青们也在康拜音的陪伴下度过了难忘的青春岁月。对于“康拜音”的记忆,真是永远镌刻在我们这代人的灵魂深处了。
用康拜音割麦子,又快又干净。人呢,跟着打捆就是了。脱小麦就不同了,那机器疯狂地“吃”着麦捆,干活的人就得紧着往里添,那可是个累死人的活儿呢!
24小时“歇人不歇机器”,人要三班倒:早班、晚班、夜班,轮到上哪班就得上哪班,无论男女。
“起来,起来,到点儿了!”更夫老头儿又叫魂似地叫上了,还敲打着窗户!白天我们见到他,学着他的声调:“起来,起来,掉底了(到点了),掉底了,起来!”他也不气,眯着看不见眼珠的眼睛,嘿嘿地冲我们笑。
脱小麦的时候,最怕听见他这声儿了。不愿起呀,寒冬腊月的深更半夜,把一帮睡在热炕上的十七八岁的孩子们叫起来,别说是去干活,就是大年三十儿吃饺子,叫起来还挺费劲儿呢!
没办法,迷迷糊糊爬起来穿上厚厚的棉衣,迷迷糊糊走进热气腾腾的厨房就着膻烘烘的牛肉汤噎两口馒头,迷迷糊糊里倒歪斜地上了场院,看着浑浑暗喑的灯,灯影中黑乎乎高大的康拜音脱谷机,就想着,那机器坏了得了!它坏了,我们就可以酣酣畅畅地去睡觉了,明知那活迟早都得干,只是不要在这深更半夜里干就好!
每个人站好位置,那该诅咒的机器就轰鸣了起来,没坏!干吧!我站位置是传送带的末端、麦捆入机器口那个最高处,负责用小镰刀把麦“腰儿”砍断,让麦子散开了进到机器里去。下面的传送带一捆接一捆地送上来麦捆,我举刀向麦“腰儿”砍去,一捆一刀,一刀一捆,已经是机械运动了,还真有点像卓别林用螺丝刀拧螺丝!有的时候,麦子捆送上来的多了,我忙不过来,就用另一只手把多出来的麦捆扔下去,为的是让每一捆进机器口的麦子,都是散开的,这是作业要求。没扔回去的,就会成捆地混进机器口。我要是像卓别林那么敬业,就该跟着麦捆顺到机器口里去了!下面传上来的麦捆多了,挤到一起进了机器口,机器就卡壳憋死、灭火了!技工会骂骂咧咧地从旁边休息的蒙古包里出来修理。
还不休息,大家都累了。
有人上来了,说,我帮你砍一会儿!
不错,我能退到旁边坐在麦垛上歇歇。
这人上来还没砍几捆呢,机器就卡壳了,灭火了。修好,没多一会儿,又卡壳,又修理。
明白了,上来的人,本意不是替我干活的,那是专门让机器卡壳,来捣蛋的。他们嫌我不会让机器憋火停车,所以上来“制造事故”了。
休息也不是什么好事,太冷了,夜里几乎都是零下三四十度,干活的时候,我们的棉帽子上、口罩上、不戴帽子的美人儿们的头巾上、棉衣的外面,都是白色,这是里面和外面的温度差距太大形成的霜!
可是休息了呢,不活动了,里面的温度降低了,外面就不是白霜而是结冰了!围着火堆,从眼睫毛上、头发上往下捏冰渣儿,后背凉飕飕的,一摸,被汗水润湿的棉袄,都冻硬了!那时那景,还真有些抗战将领李兆麟将军歌词中“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的悲壮!
至今,康拜音在深夜里被麦子捆卡住发出的沉闷轰鸣声,犹在耳边,那声音,可以让我们暂时休息一下,然而,那短暂的休息带来的,却是夜半三更寒冰刺骨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严冬不是只带给我们寒冷,在太阳暖暖的中午,要是休息在家,我们几个就跑到院子里,为自己画像。
怎么跑到院子里去画像呢?给自己怎么画呢?
阳光下,我们斜着、直着、站着、舞着、扛着工具,伸胳膊撩腿地摆着各样的姿势,这种种的姿势变作墙上种种的影子。然后,用白粉笔,就着那影子的轮廓,把自己描下来,或互相描着,两个人合影、三个人跳舞合影。看看墙上吧,有呼扇着帽耳朵傻站着的,举着双手向天祈祷的,挥舞镐头刨下来的,手拉手抻拉着玩儿的。一个个活灵活现的粉笔人,就活动在知青点儿的房子墙上了。社员们看了,还能辨认出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呢!
漫长的冬季,知青们总要找些自得其乐的事啊。

寒冬过去了,美好的春季到了。可是,“五一”之前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春意。插队的哈布奇,好像就没有春天。1月到3月仍然是冰冻的季节,到3月中下旬,开始化冻,积雪渐渐褪去,大风刮得大地泛出了黑色,快播小麦了。
这时候我们知青能干什么活呢?大面积播种小麦有播种机,那是“技术活”,用不了几个人,不可能让我们去。唯一能干的,就是刨粪、沤粪、送粪。
在那个季节,空气中都是粪土的气息,这也是春天到来的气息,因为只有在这个季节,才会有这种气息。
春节一过,我们从家里回来了,被分配去刨粪。有人拿镐,有人持锹。就是有力气的男同学抡镐,一镐头下去,那高高的粪堆也只见一个白点儿!
两镐头下去,“回落”白点儿!王队长眯着眼睛看着抡镐的男生,笑话着说。
镐头下去,“刮勒奔”白点儿!四镐头下去,“杜勒奔”白点儿,五镐头下去,“塔沃”白点儿……社员小伙子们也笑闹着跟着嚷嚷。
他们数着白点,用在白点前面的“回落、刮勒奔、杜勒奔、塔沃”是达斡尔语“2、3、4、5”。我们当时也就这点本事,跟我们同样年龄的社员,两镐下去就是一大块,真是令人羡慕!
粪堆完全被刨开了,就用杂草点火沤上,村子里就弥漫着粪味。过几天,倒倒粪堆,接着沤。沤好的粪都是细细的散土面似的,装车送到地里去。
送粪的运输工具是大轱辘车,一辆接一辆,可有气势了!
大轱辘车是汉族人对这种车的称呼,达斡尔社员称为特日格,蒙古人称为勒勒车,是一种有两个高大木轮子的车,非常适应在草地、沼泽地行驶。达斡尔村子里,每家都有一两辆大轱辘车。
做大轱辘车顶数做车轮子有讲究了,要事先选好粗细相当的木料,用火熏烤、折弯,然后用绳子牵拉成大小不同的半圆形,放置阴凉干燥处自然风干,再拼接成圆圆的车轮子外缘,中间是车轴,上面镶嵌进十几根车辐条,辐条的另一端镶在轮子外缘上,由辐条将车轴和轮子外缘连接好,这轮子就做成了。打出车辕子,用柳条编出车铺板,再安装上车框,这车就成了。
知青点没有自己的大轱辘车,用车时,如果是为了生产队的农活,由队里向各家分派,我们拉上牲口,从各家套出车来。要是知青自己的事用车,尽管到相处很好的社员家去套就是了。
送粪的时候,大家分别从各家套上车,装上粪,一辆车在前面,后面的车把驾车的牛呀马呀拴在前车的后头,这样,前车牵后车,辆辆相接,一串十几辆,晃晃悠悠地向地里走去。赶车的人呢,有的坐在车辕子上,有的跟着牛走,有捣蛋的,时而骑在拉车的牛马身上美。我呢,大部分时间干脆在车里的粪堆上铺条麻袋,仰面朝天一躺,任凭牛车悠悠晃晃。躺在潮乎乎的粪土上,呼吸着粪和泥土的气息,闭眼睁眼,东一眼西一眼,那高高的蓝天、朵朵的白云、大片大片刚刚嫩绿发黄的草原,等待着播种的油黑的田地,此前送到地里星罗棋布的粪堆儿,耳边呼呼刮过的小风儿……这大自然无尽的风景,在四周漫延,脑海中刻录下的这一片洁净的记忆,如同光盘,随时播映,永不褪色!
播黄豆
呀,怎么跟个鬼似地,灰土狼烟地进来了,出去,出去拍拍土!大家冲着刚从地里回来的人嚷嚷着。
瞅瞅刚进来的人吧,不亚于冬天脱小麦时在筛子口工作的人,除了眼皮包着的眼珠子和口罩捂着的一口白牙,浑身都是土,一拍直冒烟儿!
这是跟着播种机播黄豆让灰土打扮的。我没有干过跟播种机播种的农活,但是,看过马拉播种机操作的全过程。那播种机前面的部分像马车的辕子,只不过是铁的,用来套马用的。后面是连在一起的几个铁犁,犁后面的几个大铁轱辘上架了一排铁箱子,箱子里面相隔五六十厘米一个隔断,那里装满了黄豆种子。牵马的人找好位置以后,挥鞭赶马,铁犁在泥土上就犁开了一条一条的小沟儿,站在播种机后面的人操纵着那些小箱子里面的漏斗,种子就下到了沟儿里,后面的铁耙子随着埋上土,再后面的石磙子把土轧实了,这一趟播种就结束了。当小箱子里的种子抖搂完了,站在后面的人负责再装满。像这样的马拉播种机,在一块地里,同时会有好几副呢,遇上大风天,地里尘土飞扬。
拉铧犁的社员,要稍好一些,他们都有皮袍子皮套裤穿在身上保护着。
达斡尔男社员,每个人都有几身皮袍子,按季节按工种穿上不同的。单袍子,春夏穿着防风防雨;绒毛朝里的,冬天穿着防寒;绒毛朝外的,雪天雪地里穿着,既保暖又不怕雪水津润,隔潮湿。裤子外面再套上皮裤,说是皮裤,不如说是“皮裤套”更准确,那裤套只有两条裤腿,不带前后裆,穿脱起来非常方便,穿上可以保护里面的裤子,也能防寒防潮防风防土。所以,播黄豆的社员回来就不会像泥猴似的了。
知青跟着铧犁,一天下来,那人已经是里里外外彻头彻尾的土人了,要是碰上下点小雨儿,就是泥汤泼过的泥人!
进来的泥人,没有出去,赶紧从兜里往外掏,掏出一小盆黄豆!晚上,大家躺在宿舍的火炕上,一边说着白天碰到的乐子事儿,一边就可以“嘎嘣嘎嘣”地吃着炒黄豆了!
有什么乐子事儿呢?那个年龄,豆儿大点儿事儿都会让我们乐上半天。有时候乐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还没有明白到底为了什么事儿乐成这样!真是无忧的年龄啊。

锄地的季节到了。
那个季节的中午太热,不出活,所以,要早一点下地。夏天天亮得早,3点钟就已经大亮了。起床吃饭,坐车下地。太阳没出来之前还是有点凉凉的,都要披上棉袄才行。还没睡醒的人,可以在车上接着睡一觉,庄稼地距离屯子都不近,等到地头,还真的能睡一个挺美的回笼觉呢。
看着在晨风中瑟瑟抖动的小苗儿,看着苗间无处不在的杂草,睁开迷瞪的眼睛,开始耪大地了。这耪大地还是我奶奶的话呢,闯关东的人都这么说。可这“耪地”用在我锄地上,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那5尺长的锄杠在社员手里是那样地灵动、轻巧,人家用锄面、锄尖儿左一下右一下,高一下低一下,得心应手地在禾苗和杂草之间舞动,身后,一撮撮、一棵棵杂草躺倒在垄沟里,小苗儿直愣愣地摇摆在垄台上,那感觉好像是在向锄地的人致谢呢。
看看我吧,我耍锄头的功夫,是第一差劲儿的!
那把锄头在我的手里,格外地沉重,左右不灵,前后不准,小苗之间的草,我不敢用锄尖儿去挖,每次都是弯腰用手薅,因为实在不愿看到小苗儿与杂草一块被我给“牺牲”掉!
刚开头,我还可以跟上大队人马,一会儿,这样锄锄薅薅的,就被甩在后头了,越抛越远。等到人家歇了,我还在半截地那呢,拖着我的锄头,笨重地在耪着!
中午休息了,大家刚刚锄了半垄地,那地垄也实在太长了,地的这头儿望不到地的那头儿,真见识了什么叫“一眼望不到头的垄沟”,什么叫“一望无际的草原”了!
就是这夏季锄草,让我们这些年轻人真正尝到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滋味,体会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劳作的辛苦了,悯农之情油然而生!
这种劳作,这种体会,没有在农村劳动过的人是不会有的。现在想来,那些一生一世都在田地里劳动的农民,他们的伟大之处是不是也在这里呢?看在他们祖祖辈辈辛苦耕耘为我们提供粮食的份上,全社会都应该善待他们。
绿色的梦
随着季节变换,有很多供我们用来改善伙食的野味山珍。
冰冻的嫩江开化了,村子里的人开始在江边打鱼了。用不同的工具,打捞上不同的鱼,有“旋网”有“挂子”。有船的人家撑着小船到江中打大鱼。我们呢,什么渔具都没有,老乡就教男生“下底钩”,专门钓“山鲇鱼”。不清楚男生们是怎样地“下底钩”,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去江边儿的,只知道当天刚刚亮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提搂着“战利品”——还活着的那些倒霉的鱼!人家说“瞎猫碰死耗子”,这些鱼是不是“傻鱼碰上了傻小子”?不管怎么说,我们经常会在早晨吃上新鲜的鱼!
春夏之交,在距离江边很近的田间地头休息,我们也学着社员的样子,到草丛中去找野鸭蛋。刚开始没有经验,草丛里的鸭蛋被踩在脚底时才发现那踩坏了的鸭蛋。慢慢地有了经验,就能收获到白花花的一窝一窝的野鸭蛋!有一回,我们竟然在半山腰的草丛中捡到了野鸭蛋。王队长说:今年可能要涨水啊,鸭子把蛋都下到山上来了!果然,1969年夏天,嫩江真的就发大水了!看看,人家野鸭子多有先见之明;队长呢,又是多么有经验啊!
隆冬季节,山山岭岭村庄草场,都被厚厚的大雪覆盖了。为了果腹,到处觅食的山鸡铤而走险,一点一点地向村子飞近,这正是打山鸡的好机会。达斡尔社员本来就是狩猎的好手,打山鸡对他们来说那是“小插曲”。很多人都是进山打野猪、打狍子的大猎人,打点野兔、山鸡,那是顺带着的。
社员们教我们用非常简单原始的方法打山鸡。
晚上睡觉前把塞满了药的玉米粒儿撒到房前屋后,早上起来,房前屋后就可以捡山鸡了!雪地上那些饥不择食的山鸡,有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有的尚有余温,更有不忍目睹的,那美丽的生灵,抖着漂亮的翅膀,在雪地上挣扎!
人高于动物之处,就是利用较发达的智慧,实施着对动物的杀戮!或者,造物主曾经告诉山鸡,能为人类充当美食,就是它们的天职贡献?
大雪过后“撵沙半鸡”,那真是达斡尔族猎人捕猎的一绝。
用一个长五六米、直径半米、一头大一头小的圆劂,大头用铁丝撑着,小头结成死结,大头到小头之间,还要有几处用树枝支撑一下。把这网放到落了雪的田里,里面撒上些粮食。成群觅食的沙半鸡来了,几个隐藏在边上的猎人,穿着和雪地颜色差不多的毛朝外的狍皮袍子,慢慢地向网的开口处轰赶,那些贪吃的沙半鸡,就自动钻人网中了,而且越吃越往里面走,直走到小头的死结处,出不去了。饥肠辘辘的沙半鸡儿们不知大难临头,还回头继续吃呢!这时候,猎人把大头抓在手里,网里的沙半鸡一只都跑不掉了,就等着被一只一只地揪出来了!不过,猎人们说,撵到的沙半鸡,不能都拿回家,要把公的母的配着对儿放走两只,淘气的小伙子还喊着“结婚去吧”!让它们繁殖,这样,才会年年都有沙半鸡可撵啊!
插队的时候,没有想过,我的梦是不是浪漫的;现在想来,当时的那些梦,很难得,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美梦!
一望无际的草原,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杂草锄掉,干干净净的小苗儿随风摇摆,点头哈腰地向我们致意。我的锄头沉重得抬不起来了,再使劲儿还是抬不起来伸不出去。怎么办啊,我本来已经落后很多了。咬咬牙,使劲抬起肿胀酸痛的胳膊,让锄头耪向杂草——锄头是出去了,我呢,由于伸胳膊撩腿的蹬踹,从梦中惊醒了!
这样的梦境曾经有过无数。
白天累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想眯瞪一下,闭上眼睛,仍是绿油油的小苗儿、一垄一垄的大地,无边无际的草原。远处的山丘,高处的白云,在眼前飘忽不定,就是躺在收工回家的车上,睡着了,还在艰难地锄地,锄掉绿色的草,留下同样绿色的苗儿。
所以,那梦境也是绿色的!
就这样,我们劳作着,成长着,度过了梦一样快乐的三年知青生活,与那里的一切做了告别,再也没有回去,生怕惊醒曾经美妙无比的梦境。
作者:于颖
来源:知青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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