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昨晚母亲打来电话,便跟她絮絮叨叨了一些琐事。
无非是“天冷了要多穿衣”呀,“少吃外卖”呀,“没钱和家里说”呀,仿佛我还是个要时时刻刻依赖家里的学生。
末了,她语气渐渐变得有些伤感,自责地喃喃道:“不然我去那边陪着你吧,给你煮饭,总感觉你瘦了……”
我连忙说:“不用,我自己会煮。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这是我俩之间经常会出现的一种对话模式,不管以什么话题开头,最后都会落到“她想过来陪我”这个点上。
短暂的沉默过后,母亲又缓缓开口:“唉,上次你去合肥,我也没送送你。”
我不知道为何母亲一直觉得对我有亏欠,明明她已为我做了许多事,却仍然觉得做的不够好。
就像她总是习惯性地忘记送我的那许多次,只记得没送的那一次。
但我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1.
我8岁那年才回老家读书,既不会讲方言又非常怕生,每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交朋友。
因为年纪比较大,我没上幼儿园直接从一年级念起了。
开学第一天,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教室,给我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然后躬下身叮嘱我下课不要到处乱跑,要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
我以为她说完这句话就要走了,着急地拉着她的胳膊。也许是察觉到我在发抖,母亲便站在课桌旁不停地安抚我。一直到上课铃响,老师也来了,才松开我的手,走上讲台和老师说了一些什么。
我看到老师朝我这边望了几眼,还对母亲点了点头。
然后母亲才重新回到我身边,在我耳边小声说:“好好上课,记得听老师的话,我得出去了。”
说完,母亲摸了摸我的头,便转身走向门外。
其实那一刻我真的很想追出去,但感觉老师和新同学们都在看着我,我顿时像被粘在了椅子上,根本挪不动脚。

很快,班长的一句“起立”吸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跟着大家一块站起来又做下去,翻开课本,咿呀学读……
就这么稀里糊涂上完了一节课,下课铃响时,我才如梦初醒,想起母亲已经离开,现在只有我自己了。
想着想着心情愈发低落,便趴在桌上,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只留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忽然地,就和母亲的眼神撞上了。
她站在靠近后门的那扇窗户外,笑嘻嘻地隔空向我挥了挥手。
短暂的震惊过后,我的眼眶不争气地湿了。
我用手背使劲地擦了擦眼睛,故作坚强地也对母亲露出一个微笑。
后来母亲在教室外又站了一节课才离开。
期间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母亲满是关爱与期许的视线。
为了证明我可以,我努力挺直腰板,跟着老师大声朗读课文,积极举手回答问题。
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从那一天起,我突然成长了许多,再也不害怕一个人上学了。
因为我知道,母亲永远会在家里等着我。

2.
去高中报道是我生平第一次出远门。
其实也不算很远,从县城的一边到另一边罢了。
然而母亲比我还紧张,大概因为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正式地离开她身边。
此前我极少出村,所以不太会坐车,也不熟悉车站的位置。
母亲因为不识字只能跟我口头描述,从哪里坐车,到哪里转车等等。
说了很多遍,最后还是不放心,带着我从家到学校连着完整地坐了两遍车。
进了学校拿到新生指导手册之后,我想让母亲先回家,毕竟还有弟弟妹妹在等着她做饭,剩下的事我自己一个人能处理。
母亲却说昨晚已经煮好饭给他们备着,依然坚持陪我走完全部报名流程。
去教室报道的时候,她半路上突然拉住我,问:“要不要给你班主任带点东西过去,空着手感觉不太好。”
我略带疑惑地表示不必,并告诉母亲,今后也不用给我的任何老师送礼。

那时的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总喜欢搞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好像不给别人送礼在这个社会上就寸步难行。
直到长大后我才知道,青春期恰恰也是最容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年纪,很多事只看个表面,那时的我执着于去批判母亲的“迂”,却忽视了她真正的动机——为了能让我过得顺利一些,再顺利一些,不必遭受她以前吃过的苦。
母亲执意要去买礼物,我犟不过她。但由于她身上没带很多钱,最后只能去超市买了几斤核桃,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还让我报完名跟她一块送到我班主任家里去。
我和她在超市东逛西逛之时就有些烦躁了,回去路上看到别人来报名都是轻装上阵,就我一个人跟走亲戚一样提着一箱牛奶时,心里更是恼火。

从班主任家出来后,我没和母亲打招呼,径直向宿舍走去。母亲可能觉察出我的不满意,便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由于去的较晚,我只能睡角落的一个上铺。
我看着满室不认识的人,和我年纪一样大的,大多在一旁吃着雪糕聊着天,而中年人或老者则勤快地铺着床、拖着地、擦着窗。
母亲进来以后,先是热络地和大家打了一声招呼。看到有家长在帮自己的孩子铺床,便有样学样,也想爬到上铺去给我铺床。
我没有如她所愿,趁她脱鞋子的那会儿功夫,抢先一步爬到上铺,一言不发地自己铺了起来。
母亲只好留在原地,一边看着我铺一边做些我根本不听的指导。
一切打理妥当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夕阳透过窗户照在母亲零乱的碎发上。
她看着我说:“我走了,再晚了坐不到车。”
母亲本来不想让我送她,我看着她慢慢走下楼梯的背影,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
看着搭载母亲的那辆面包车越开越远,我感觉心里有一根线也被拉的越来越长,线的那一头连接着母亲。
现在想来,这条无形的线,也许名为“思念”吧。

3.
填报大学志愿时,因为我没问家人意见直接填了外省的大学,母亲生了很久的闷气。
我原以为她不会再送我出门了,就默默收拾好行李自己去门口等车。
没想到我刚坐进车里,母亲也跟着坐了进来。
我没敢跟她搭话,她也不说话,就这样,两人一路相对无言地到了长途汽车站候车室。
下车的时候,母亲突然递给我一张卡片,我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学生证。
我怯怯地接过来,刚想塞进裤子口袋里,就被母亲皱着眉头阻止了,“别放衣服口袋里,掉出来怎么办,你包呢?”
我又手忙脚乱地去翻包。
母亲看着我慌里慌张的样子,突然“噗嗤”笑了一声,“今天幸好是我送过来,不然你回学校又是一通好找。”
我无奈地说:“哪有。”
“还不承认,你哪次坐车不是丢三落四的,还得我给你寄过去。”
“没有吧,不就高中那一次吗?”
“只有一次吗?你再好好想想。”
说着说着,我们俩又回到了昔日的状态,一切的矛盾似乎都在这临别的时刻自动烟消云散了。

取票的空档,母亲拍了怕我的肩膀跟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嫌麻烦,不想让她买。她一如既往地没听,径直奔向了附近的商场。
回来的时候,离车出发只剩一刻钟了。
我接过母亲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对她说:“好了,你回去吧。”
“我不急,我上去再陪你坐会儿。”
母亲上车后,先是坐在我旁边,那个位子的乘客来了之后,她又坐到了我后面。
一直到整个车厢都坐满了,她再无位子可坐,便站在我旁边。我想给她让座,她硬是不同意。
母亲一边站着,一边跟我絮絮叨叨地叮嘱这叮嘱那。
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忽然笑了,眼角眉梢都在笑的那种。
那是我第一次被母亲的笑容给震惊到。
她眼窝凹陷下去很多,眼珠带着一点血丝,卧蚕那里爬满了深刻的纹路,配上黑黄色的皮肤,就像两块皲裂的田地。
这是母亲大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结果。
以前我虽然每天和母亲住在一起,却不曾认真端详过她的脸。总觉得母亲还很年轻,没想到,她其实比我想象中老得更快。

并且还会一直老下去,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换回她年轻时的容颜。
司机上来清点人数,看到母亲站在过道里,便喊了一声:“女士,车快开了,您先坐下来吧。”
母亲看了看车上的时钟,对我说:“我真要走了,到学校记得给我打电话。”
下车以后,母亲仍然走到我车窗旁抬头看着我,像小时候一样,笑嘻嘻地隔空向我挥了挥手。
我忽然鼻子有些发酸,却努力地装作淡定。
我知道,我和母亲都必须尽快适应这样的分别时刻。
往后的岁月,还会有数不清的分别等着我们。

最后。
古人总结出人生四大喜事分别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它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
我想再加一条——“父母皆安康。”
哪怕人生再是潦倒不堪,只要亲人健在,我便拥有继续前行的勇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