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不断寻找自我,在与自然的对抗中实现统一;道路后面还是道路
2023-05-01 来源:飞速影视
凤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海子
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的写作方式照例采用了童话的行文结构;但我们之前已经说到过,马尔克斯的小说《百年孤独》的开头被称之为伟大的原因在于他成功地把“过去、当下、未来”三个时间节点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而《树上的男爵》也是采用了这种写作手法:在小说的开始,所有故事便已经结束,接下来的章节不过是对这一故事的回溯。不同点在于《百年孤独》的视角是第三人称,而《树上的男爵》的视角是第二人称,以科西莫的弟弟的视角来展现整个故事。
《树上的男爵》的故事背景是十八世纪启蒙主义时代的欧洲。十二岁的科西莫因为进餐时跟父亲发生争执,拒绝吃一道蜗牛菜,所以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爬上了一棵树。

(“蜗牛菜”示意图。)
从此,他在树上定居,营造了一个耸立于树枝的颇为舒适的住所。在那里,他可以洗澡、打猎,甚至谈情说爱;在那里,他潜心读书,结交朋友,甚至还参与时政。

(印象派画作《树上的房子》;作者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
法国大革命的风暴逐渐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继承了男爵爵位的科西莫,热情地宣传启蒙思想,还领导乡民发动武装起义,建立革命政权,制定法律。但封建复归的逆流,粉碎了他的一切努力。一只英国热气球飘然而至,衰老颓唐的科西莫男爵攀登了上去,像鸟儿一样飞走了。一阵狂风骤起,树木纷纷倾倒,乡村黯然失色。

(表现主义画作《黑暗乡村》;作者布什·杰克。)
整个故事梗概便是这样,写了一个人在树上度过人生的故事;读起来很简单也十分有趣,但《树上的男爵》被卡尔维诺放在了“祖先三部曲”中就说明这不仅仅是一个童话那么简单。科西莫愤然上树,在表面上看是由于跟父亲的争吵,其实在背后还隐藏着更深刻的动因。
在十八世纪的欧洲,启蒙主义新思潮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猛烈地冲击着旧社会与旧观念。科西莫受着贵族家族的束缚,受着严酷、腐败社会的压抑。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他只能选择一个超脱世俗的污浊与纷争的角落,作为对这个社会的不满、厌恶和反叛。所以,科西莫上树,是在现实世界里被异化的结果。人要与世界对抗,但是对抗的前提又是你得处在于这个世界之内,这样你的努力和对抗才有明确的目标和意义。所以越到后来,他当初上树的理由就越显得微不足道。

(超现实主义画作《启蒙时期》;作者勒内·马格利特。)
假如我们把文艺复兴看作是希腊思潮和希伯来思潮的对抗的话,那么启蒙运动便是自由意志和教条主义的对抗。欧洲的启蒙运动以法国为中心,而法语中的“启蒙”的本义是“光明”。父亲强迫科西莫吃蜗牛菜实际上象征着传统教义与新兴思想的对立。这有过度解读的嫌疑,但是倘若我们把自己放到那样的一个语境之下来看的话,整个故事就完全地体现了英雄的孤独感和无可奈何的悲凉。
科西莫在树上过着传奇般的生活,仿佛是一个古老的童话里的主人公。科西莫又很像一个具有特异功能的人,他能够像松鼠一样灵活、自由地在树上生活、行动,在树上的生活中不断的思考。
然而,科西莫绝不是逃遁于世外桃源的隐士。他始终是一个处于社会中的现实的人。启蒙思想家们宣扬的思想也是立足于现实社会和新兴资产阶级的兴起。我们不妨回忆一下书中这样的一段描写:科西莫在树上呆久了,名声地渐渐传遍欧洲。一天,他的弟弟应邀出席法国大哲学家伏尔泰的宴会。哲人问道:您的哥哥居留于树上,是否为了更加接近天空?科西莫的弟弟答道:“我的哥哥认为,谁若想清楚地察看人世,就得要保持必要的距离。”

(极简主义画作《根据索拉纳的说法》;作者布赖斯·马登。)
中世纪的教会一直在压抑着人的自由性,教条中一直在强调“爱你的邻人”、“假如有人打了你的左脸,你要把你的右脸也伸出去“;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尼采一直要强调“要去寻找自我”的原因,因为这种精神的劣根性已经深深地刻在了现代人的身上,以科西莫为代表的理想家革命家并没有完成自己的愿望,所有问题在今天仍微扰着我们。
不难看出,科西莫的上树绝不意味着脱离人类社会。他只是在树上选择了一个绝佳的高视点,居高临下,冷眼审视周围复杂的现实社会及其政治道德的关系,与此同时,科西莫又身不由己地参与现实的斗争,小说第六章有一节科西莫同野猫的搏斗,他被迫杀死野猫的描写。这一情节意味深长地表明:人必须用强力反抗现实与自然,对抗种种艰难与危险,才能真正的理解人是什么。

(社会现实主义画作《反抗》;作者洪成潭。)
科西莫在现实生活中丧失了自己的立足点,他在回归到大自然之后,在大自然的种种历险之后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一席安身立命之所。树下的人间远没有树上的世界更要真实、可信;树下的滥情男女芸芸众生,身受压抑与不完整之苦,远没有树上的人自由、快活。
科西莫在树上最终实现了人的生存和完整人格,寻求到了自我和自由意志,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但既简单又非常不简单的一阵狂风、一只热气球轻松地带走了一切;终于把科西莫带走了,把生机盎然的大自然带走了,理想、希望、自由…一切都随风消失了。
那树上的世界,是现实社会中的一个美好的童话;而树下的世界,是童话世界里的一个真实的现实。童话和现实在这里水火交融、浑然一体。小说已经超越了现实、超越了时代,但它又在更高的层面上把握了现实、把握了时代。

(象征主义画作《国王(童话国王)》;作者赛罗林莱斯·米卡卢修斯。)
卡尔维诺的童话破灭了。人争取生存,争取完整自我,争取自由的人格的目标,仍然有待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