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几度秋凉

深秋的早晨，去公园散步。
与初秋的缤纷相比，深秋显露出丝丝萧索寒气，大部分的树木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兀自竖立，只有杨树的叶子仍固执地坚守在枝头，在一片灰色中，夺人眼目，动人心魄。
虽青春不再，虽被秋风浸染，但仍展现出另一种别致的风韵。想象不久后，它们也将掉落，“零落尘泥碾作尘”，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此刻，它正享受着如丰收般金灿灿的喜悦；至少，它也曾让一个路人驻足欣赏，为它的美而赞叹，而心襟摇荡。
那天和老同学见面，聊到近况，她说这几年感觉自己一直在挨揍，生活举起无情的拳头一次次砸向她。先是父亲生病瘫痪在床，不得已送养老院，靠养老金度日。母亲身体不好，却还要一人独居。哥哥不靠谱，只知闯祸不知承担。谈到自己的婚姻，也是一声叹息，婆婆强势，对小家庭介入太深，老公又一味听话，渐渐夫妻之间有了嫌隙……唯一宽慰的是，六岁的儿子懂事体贴，知道疼惜自己。
她说，之所以勉力维持婚姻，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孩子。再就是利益捆绑太深，用她的话说：“能怎么样，横竖损失最大的是自己，凑合过吧！”说这话时，她的神情有点颓废，目光有点呆滞。
看着眼前的她，我的心里涌起一阵阵“人到中年”的酸楚。我想起了我们初初相识的时候，同在异乡的我们因为是同乡，会对彼此多生出一份亲切感。我们经常一起上自习，一起打热水，下了晚自习结伴回宿舍。那时候觉得她很自信，也很爱笑，嘴角总是上扬。毕业前夕的狂欢，在KTV里，她的一段独舞惊艳全场……
恍惚间，我不能把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人联系在一起。
十年，生活硬生生把一个青春活力的女孩锤炼成了挣扎生活的女人！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发一些“人到中年百事哀”的无关痛痒的感慨。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的生活都只是表面光鲜，背后却是一堆破铜烂铁。
我想起了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写过的一段话：“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我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这话是很悲观的，却也是真实的。也许人生的本质不过就是这样一场季节的循环。生活的真相是让人悲观的，但认清生活的真相却是一种悲观到极致的乐观。
过往的岁月，从未这样认真地了解秋，也从不曾知道秋也可以美得多姿多彩。印象中，故乡的秋总是很短暂，仿佛一场秋风过后，几乎一夜之间，所有的叶子就全部掉光，空中只剩下一片灰色。随之就进入了漫长的冬天。所以偏爱夏天，憎恶秋天。
也许是心境变化使然，又也许是这秋刚好对应了人到中年的人生阶段。近来却格外对秋另眼相看，也渐渐觉出它不一样的品质。秋风袭来，它不急躁，而是借着这风霜尽情绽放出成熟之美；树叶落了，它不抱怨，而是把一地斑斓层叠交错成厚实的地毯，保护和温暖着大地。它沉静、忍耐、克制，静待严冬的到来，仿佛一位胸有成竹的智者在捻须含笑：“冬天快来了，春天，也不会太远。”
有诗云：“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好在“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人生的每个阶段也都有它的风景。“常思一二，不思八九”，也许能让这仅此一次又无可逃遁的生活更好过一些。
又听说每个人死后，心脏都要被拿去称量。如果一个人是欢快的，心的分量就很轻，那颗羽毛般轻盈的心，就可以引导着灵魂飞往天堂。如果那颗心很重，被诸多罪恶和烦恼填满褶皱，就会被判下地狱，永远不得见天日。原来，心轻者才可以上天堂。我不向往天堂，只希望能真切地感到快乐和自信，如此，就要把心里的赘累一一摘掉。不希图来世的天堂，只期望今生今世此时此刻能享有愉悦和平和。
不如就学学这静谧的秋吧，不执著，不沉迷，那枝头的秋叶，要飘走的不留恋，要留下的就一起慢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