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书店》：一个跟踪狂的爱情实验

当世界从光纤里苏醒，当人群在云端上巧遇，执迷不悟的男女主角，却非得在时光冻结的实体书店里擦出火花，引用经典的台词借古讽今，卖弄文学的冷知识相互试探，言语几度交锋，终于肯认对方的殊异性，在已故作家们沉默的见证下，种下浪漫文青爱情故事的种子。
不过，嘿，等等！镜头一转，方才还在拿丹·布朗开玩笑的女主角，此时正手持宝拉·福克斯《绝望的性格》闪进书架间，一秒掏出手机拍下书封上传 Instagram，原来书店网速 4G 不是梦！任凭心灵再怀旧，生活还是要照过。

这是美剧《安眠书店》（YOU）的开头。圣诞节隔天，这部今年 9 月才在美国有线电视 Lifetime 上首播的十集影剧，如今也现身 Netflix 选单的新片专区。
改编自美国作家Caroline Kepnes的同名小说，《安眠书店》透过爱书人兼跟踪狂男主角的自白，讲述一则网络时代里的爱情寓言。乍听之下陈腔滥调，但查查脸书粉专，竟获得5颗星一致好评，IMdB上亦夺下8.1高分，第二季预计将继续在Netflix上播出。究竟这部剧本有何魅力，让观众、影评看得目不转睛？

一、跟踪狂的精彩自白

曾出演《花边教主》的 Penn Badgley，饰演一位阅书无数的书店经理 Joe Goldberg，对进入书店买书的女主角、正在纽约大学攻读创作学位的 Beck（Elizabeth Lail 饰演）一见钟情，深信对方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命中注定（the one）；于是展开一系列疯狂的追爱行动。
从追踪她的脸书、Instagram，到定位出她的住址每天站岗，甚至偷溜进去走一遭，再到窃取她的手机、登陆她的云端，并实时跟进她的聊天群组。这些在现实生活中无比荒谬的行径，在戏剧中均被 Joe 用轻松的言语、机智的反应和幽默的戏剧效果，包装得无伤大雅，趣味横生。

透过勤奋的在线追踪、线下跟踪，搜寻线索并加以剖析，Joe 相信，社群媒体上的 Beck 不过是用照片拼贴出的精致假象；真正的 Beck 必然是个深度十足的才女，因性格天真善良而涉险于纽约都会，自我贬抑到结交一群没有大脑与营养的闺密、和标准纨绔子弟型的男友藕断丝连，过着始终怀抱写作梦想，却迟迟没有勇气开始创作的灾难人生。众人之中，只有他能够穿越表象，精准指认出她美丽真诚的灵魂，自然也只有他有能力救她于水火，将她的人生导入正轨，要达成这个任务，难免要靠点技巧；

比如说，持续追踪她的聊天记录，而得以在对的时间（那些标准的公主落难时刻），出现在对的地方（再假装一切不过是巧合），说出对的话（好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正是她寻寻觅觅的白马王子），也就至关重要。
得益于这些偷吃步，他们的爱情果然顺利萌芽。不过，光是作一个被动的跟踪狂，还不足以让这份爱情开花结果，毕竟如果只是这样，真爱未免太简单了！神圣而专一的爱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换言之，需要积极的作为与牺牲，包括和那个糟蹋 Beck 的渣男算账、为 Beck 解决掉控制狂闺密等等。

顺带一提，解决的意思是，（失手或者不得不）谋杀对方，让这些爱情的障碍物彻底消失、保护 Beck 免于伤害！当然喽，这不是自私的占有，而是他作为完美情人，无私的付出与必然的奉献。剧中甚至透过 Joe 对《唐吉轲德》的解读，暗示这是他心目中的骑士精神（chivalry）：尊重他人，尤其是女人，这也是男人该做的。
以爱之名，他合理化自己的种种行径（偷窥、偷窃、跟踪、性骚扰、擅闯民宅、谋杀……），一再告诉自己我不是偷窥狂、我不是杀人犯（这都是为了她好）；更有甚者，当他发现 Beck 的好友 Peach 对她的迷恋时，还能义正词严地教训对方为偷窥狂，丝毫未意识到自己的行径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变态而自溺的角色，或许已让此刻阅读文字的你，对这部剧的高评价感到不以为然，甚至有些义愤填膺？但若你打开 Netflix，亲自感受一下 Joe 温柔的言语和贴心的举动，以及精彩的内心独白，或许也会忍不住被 Joe 的聪明与魅力打动。
向往一段疯狂如斯的爱情（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记住，是任何事！）；而这也是何以诸多影评都对 Joe 的角色又爱又恨（hate/love relationship with Joe Goldberg）之故。

二、玻璃屋里的理想爱情

纵观《烂西红柿》精选影评，几乎都点出了暴露在社群媒体中的千禧世代（Millennials）面临的社交困境（比如 Beck 承认，自己连坐在马桶上都在自拍。

因而非常欣赏 Joe 不受社群软件绑架、忠于自我的生活态度），以及全剧对性别议题的刻画（Beck 身边多数的男性，皆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男性霸权与支配欲）。这当中也包括其他配角与支线的铺陈，因相关讨论已有很多，且往往说教意味过浓，在此不拟赘述。
笔者想谈的，是剧中利用夸张的剧情，所做出的对于爱情乃至于人生的反思：全剧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莫过于 Joe 任职书店的地下室。地下室除了囤放存书，还有各式书籍装帧（book binding）的工具，以及一个位在中央的四方型透明玻璃房间，保存历史悠久的初版书和珍稀本。
过去，在书本机器化之前，书籍皆透过装订师傅（bookbinder）一手打造：从裁切、打洞、缝合、胶黏到装背，皆保留了手作的温度。下面截图中，Joe 手上紧握的铁锤，就是在接合胶背与书壳时，加固并打造书脊弧度的工具。

Joe 曾用这把铁锤，对邻居小孩示范修补残破书本的精装书回春术，亦曾和小男孩解释玻璃房间的作用：永远的恒温 18、湿度 40，方能保护书页免于受潮或脆化。更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书本晒到太阳，因阳光对书的损害，甚至大过火焚。
讽刺的是，这间精心打造的玻璃屋，后来陆续成为了囚禁 Beck 男友与 Beck 的牢笼，无怪乎一开始，Joe 便称之为笼子（Cage）。而那把铁锤，也自然成为了 Joe 信手拈来的凶器。
这恰恰呼应了 Joe 对待爱情的态度：把爱情养在温室里，人为把控其最适于生存的状态，比温室更糟的是，想要继续维持在这样的状态，便要终年见不得光；反之，便会毁于一旦。

Joe 不留情地批判社群媒体上的虚假，或许确实如此，然而，活在文学世界里的他，又何尝不是在虚设的世界中，徒劳地寻求乌托邦？而每每当他回到阴暗的玻璃屋里，也仿佛回到他不见容于世的心灵碉堡。
终将一次次杀死理想，一步步放弃爱情，殊不知爱情从未降临。只因真实的爱情不能自外于伤害，更无所谓的完美无憾，这一点，看似被操纵了九集之久的 Beck，显然比他更早领悟。
在最后一集〈蓝胡子的城堡〉中，因发现真相而被 Joe 囚禁的 Beck 惊觉，Joe 带给她的那份美好得不真实的爱情（Too good to be true）之中，从无真实可言。

你内心知道，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但你还是让自己被掳获，因为他是第一个强健到能托举你的人。现在身在他的城堡里，你明白白马王子和蓝胡子是同一个人，除非你能同时爱这两个人，否则不会有幸福的结局。

三、总结

最后，还记得 Beck 是一个创作所的研究生，一直苦于写不出好作品吗？就在 Joe 谋杀了她最要好的朋友后，她陷入了深沉的抑郁，并开始着手写下这段怀念挚友的痛苦回忆，神奇地，痛苦果然恰如其分地升华成了她的养分，转化为艺术结晶。靠着这本作品，她如愿成为出版社的签约作家，受到文坛瞩目。

而在最后一集中，她更为了假意替 Joe 脱罪，而写下了被 Joe 迫害的自白故事，只是主角从 Joe 换成了无辜的心理咨询师。而这部作品，随着 Beck 出逃失败，遭到 Joe 的谋杀，成为了 Beck 最后与最好的遗作。
荒唐而讽刺的剧情，直指一核心事实：佳作不会凭空出现，一如人生没有捷径，没有亲自经历过的，既无法省略，也无法先验；人生如此，爱情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