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城邦少女教育对斯巴达性别建构的影响

在古希腊人看来，妇女有着自己明确的社会定位、社会分工和社会职责，她们不仅需要承担各种家务，还需要维护家庭内部的稳定以及为家族繁育子嗣。正因为如此，生儿育女、忠贞贤淑、勤勉持家就成为了古希腊男性话语中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妇女的理想形象，这种形象是古希腊男性在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下为女性建构出来的。

因此，在古希腊，除了对宗教仪式的参与，妇女几乎被排除在诸如赛会等公共生活之外。不过，与已婚妇女相比，未婚的少女还可以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比如参与作为公共宗教节庆活动的赛会。但是，少女的自由程度以及对诸如赛会等公共事务的参与程度也是由古希腊的家庭和社会生活的语境所决定的。
一、普遍的情况
在希腊大多数城邦中，未婚少女仍然过着深居简出的闺中生活，很少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自己的机会。但是，斯巴达的少女却能够参加体育训练和比赛，这在雅典人看是一件具有争议的风俗，甚至在他们看来简直伤风败俗。斯巴达城邦为少女提供优质教育的风俗脱胎于城邦的社会结构和思想观念。
一方面，斯巴达少女教育的主要目的是繁育和培养健康茁壮的后代。另一方面，少女教育与青春期少女的初始仪式和婚前的求偶仪式有关。可以说，斯巴达少女教育是为了之后的婚姻生活和繁育后代来创造条件的。正如普鲁塔克所言：他（来库古）让少女们锻炼身体。这一切都是促成婚姻的因素——我是指少女们参加节日游行与体育竞赛时，半裸着身体出现在青年男子的众目睽睽之下这类事情。因为这些因素受到了必然性的吸引，如柏拉图所说的“不是几何学的必然性，而是恋人们心领神会的那种必然性。”
这还不是来库古所做的一切，他又给执意不婚的单身汉加上了一种公开的侮辱：不许他们观看男女的竞技活动。通过普鲁塔克的记载我们可以看出，少女参与歌队表演和体育训练与其说是一种女性所享有的公共领域内的自由，不如说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和繁育后代的有效准备。
二、斯巴达的不同
斯巴达少女的歌队表演以及赛跑活动正是一种少女初始仪式的体现，歌队表演是少女向城邦展现自身性别的活动，而赛跑则被视为少女在婚前释放野性的体现，通过这些教育之后，她们在婚后就将被规训和控制。

所以，斯巴达城邦给予少女优质教育的目的是使其能够顺利地承担妻子和母亲的性别角色。斯巴达城邦给予少女城邦公共教育的做法招致了许多古典男性作家的褒奖或批判，这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希腊世界对斯巴达少女性别形象的建构。
斯巴达少女在进行体育训练时会穿着露着大腿的长衫，甚至有时候她们还会全裸出现在公众面前进行训练。但是，在希腊其它地区，传统的妇女都被牢牢地束缚在在家庭生活中，年轻的少女更是得到严密的监管和保护，她们被隔离在公共视野之外。
所以，斯巴达少女运动时颇为暴露的服装甚至裸体势必会遭到当时希腊人的的诟病以及揶揄嘲弄。亚里士多德在谈及有关斯巴达妇女的习俗时，认为斯巴达对妇女的放纵直接导致了妇女的“不得体”和城邦政治结构的失衡。
雅典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也在悲剧《安德洛玛刻》中借珀琉斯（之口抨击斯巴达少女的“不守妇德”，英雄珀琉斯曾进行了一段激昂澎湃的演说，斥责甚至嘲弄被海伦抛弃的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认定他落到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并且他本人应该为斯巴达少女的伤风败俗负责：啊，你这懦夫生的最大的懦夫，能算是个男子汉吗？真正的男子汉里哪有你的位置？
你让一个弗律基亚（即特洛伊）的男人劫走了你的妻子，离开了你的家和灶，家门不关闭不守望，好像你在家里真的放着一个贞节的妻子似的；其实她是一切女人中最坏的女人。不，斯巴达的姑娘，即使想要贞节也不可能，她们离开家，住进公共的体操学校，裸露着大腿，敞开着衣裳，和年轻的男子一起赛跑摔跤，真叫我受不了。因此，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如果说不教妇女贞节的正是你们？
可见,在欧里庇得斯看来，斯巴达少女放荡不羁的行为归咎于她们自小接受的教育，尤其是身体教育。但是，欧里庇得斯的职责并非毫无根据。斯巴达人在婚姻方面的风俗严重影响了妇女对婚姻和贞洁问题的态度，导致她们对贞洁等问题并不十分重视。这也不难理解为何亚里士多德和欧里庇得斯会斥责斯巴达少女的放荡不羁。
具体来说，就体育教育而言，古希腊人最无法忍受的是斯巴达少女全裸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行为，其次也无法忍受少女在运动时过于暴露的着装，她们在进行体育训练的时候会穿着一种特殊的束腰外衣，这种外衣十分轻薄，非常适合跑步。

三、时人的评价
保萨尼阿斯描述的斯巴达少女在“赫拉节”中的穿着：“外衣短于膝盖，右肩直到右胸裸露”。根据普鲁塔克的说法，这种短款束腰外衣是斯巴达少女的典型服装，他曾经在这样描述：“斯巴达少女所穿外衣的边幅，自腰以下都没有缝合，所以她们走动时，外衣就向后飘曳，露出整个光裸的大腿。”词典编纂学家波利克斯对斯巴达少女的这种运动服饰进行了相似描述，他称其为“开叉的外衣”。
所以，斯巴达少女颇为暴露的着装导致她们很早就得到了一个不雅的称号，即“露大腿者”，这种说法最早来自公元前6世纪的诗人伊比库斯，这位诗人为斯巴达少女送上这样的称号时带有明显的责备的语气，且在此之后，这个不雅的称号开始为其它作家援引，专门指代像斯巴达妇女那样伤风败俗的女人。确实，对于斯巴达城邦的反对者而言，打着崇高道德风尚的大旗来抨击斯巴达风俗的现象是很自然的。但是，他们对斯巴达少女的抨击和讽刺却也着实体现了一种与女性性别角色相关的价值形态。
在古希腊，传统的妇女都被牢牢地束缚在家庭生活中，即使外出也要从头到脚用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只有在斯巴达，少女甚至妇女们可以裸露着大腿参加体育训练和比赛，这种风俗另其他城邦的希腊人无法唏嘘不已，在他们看来，这种有伤风化的恶俗理应得到贬斥，并且，在他们的话语建构中，斯巴达少女甚至妇女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塑造成了一种轻浮且淫荡的女性角色。然而，在古希腊，也不乏有古典男性作家对斯巴达少女教育活动进行褒扬与赞美。在政治上亲斯巴达的古典雅典史家色诺芬就对来库古的少女教育制度极尽溢美之词：我怀着敬畏之心看待来库古，他给他们立法，而且他们遵守其法律，而且把他们的繁荣归功于该法律；而且我认为他达到了智慧的顶峰。

他主张妇女们从事不亚于男性的身体锻炼；此外，他让妇女参赛者们和男人一样赛跑和角力，相信如果父母双方都很健壮，他们就会生下更强壮的后代。除此之外，普鲁塔克的描述还为我们供了一幅天真朴素的斯巴达少女体育训练场景：少女们衣着虽少，却丝毫不失体面，因为轻浮放荡已一扫而尽，伴随着她们的是庄重贞节；不仅如此，这样还使她们养成了朴质的习惯和对身体健美的热烈追求。在普鲁塔克的描述中，斯巴达少女衣着暴露地进行体育训练非但没有体现出轻浮和下流的意味，反而体现出一种对婚姻意识的促进。
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斯巴达城邦要求少女在公众场合衣着暴露地进行体育训练的动机并非具有情色刺激成分，而是让她们参与到城邦生活中，为婚姻做好准备。这种思想可以追溯至古典时期，普鲁塔克曾引用了柏拉图在《理想国》中的叙述：“这一切（指的是少女参加节日游行与体育竞赛）如柏拉图所说的‘不是几何学的必然性，而是恋人们心领神会的那种必然。’”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设想了一种男女共同锻炼的美好图景，让“天然的需要导致两性的结合”。
从上述古典作家的评论可以看出，他们对斯巴达少女教育制度倾注了密切关注，在这些关注中既有贬斥的言论也有褒奖的声音，这都体现了古典作家们对斯巴达少女的性别建构。由于时代局限的存在，所以斯巴达女性对传统希腊世界的冲击十分巨大的，甚至是具有这种颠覆性的。在贬斥斯巴达少女放荡不羁、不守妇德的批评声中，我们也看到众多古典作家们的赞美，这种矛盾复杂态度反映的是古希腊男性作家为斯巴达少女建构的性别角色。斯巴达少女的教育活动不仅造就了斯巴达女性美丽且健壮的体魄，也炼就了她们坚强、勇敢的品质，更赋予了她们独特的文化修养。
结语
斯巴达通过这种独特的少女教育赋予了女性一种城邦所期待的性别角色，在这种教育的培养下，斯巴达少女不仅成长为符合男性期许的有魅力的妻子，还成为了优雅且强健的母亲。同时，在这种程度上，作为人口一半的妇女也是国家重要的军事预备役力量，尽管妇女这种辅助性力量很少能派上用场，但是她们却成为强大的斯巴达城邦维护内外安定的后方支持。

不过，我们也应该认识到一点，斯巴达妇女虽然自小从事体育训练，但是相对于男性而言，她们本身的生理条件仍然处于弱势地位，所以，将斯巴达妇女完全理想化为能够完全担当守护疆土、抵御入侵的女战士之责也是有失公允的。
不仅如此，我们也必须承认，即便斯巴达少女自小就拥有较为平等城邦教育，也极少受到男性的压制。但是，从斯巴达的少女教育体系中可以发现，斯巴达妇女所承担的社会角色和性别角色是由具有尚武特征的斯巴达社会所决定的，她们的自由和权利也是是有限的，主要是以服从斯巴达国家利益为基本前提的，从而为整个男性社会的整体利益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