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慢读经典系列》值得一生反复读!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今日推荐:《慢读经典系列(套装共18册)》 作者:吕思勉;戴尔。搜索书名开始观看吧~

-----精选段落-----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慢读系列)
还有路得的故事——这是多么富有东方色彩的故事啊!但是这里讲的是简朴的乡村生活,而非波斯首都那种灯红酒绿的奢华生活!路得是如此之忠实、善良,当她同刈麦者一起站在滚滚的麦田里时,我们都忍不住对她产生怜爱之情。在那黑暗、残酷的时代,她的美丽和无私就像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路得的爱情超越了相互冲突的宗教信条、超越了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这样的爱情世间难得几回见。
《圣经》告诉了我一条深刻的道理:“可见之物转瞬即逝,无形之物流芳百世。”这条道理让我心存安慰。
我记得自打我爱读书开始,便爱上了莎士比亚的作品。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阅读兰姆的《莎士比亚故事集》的,但是我记得第一次读莎翁的时候还带着童稚的理解力和好奇心。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名篇似乎是《麦克白》。只读一遍,故事的各种细枝末节就足以永远镌刻在我脑中。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故事里的各种妖魔鬼怪还会在梦里对我穷追不舍。我可以看到,清晰地看到,刺杀国王的短剑和麦克白夫人惨白的手——那恐怖的血污对我而言如此真实,简直就跟伤心欲绝的王后亲眼看到的一样。
读完《麦克白》以后,我接着读了《李尔王》,当读到格洛斯特的眼珠被剜出来的场景,我惊恐不已,直到现在都忘不了当时的感受。愤怒充斥着我,读书的手指也停在这个情节,拒绝向前移动。我僵住了,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彼时,一个小孩子所能感受到的所有仇恨都集中到了我的心里。
我肯定是在同一时期读到放高利贷的犹太商人夏洛克和魔鬼撒旦的,因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把这两个人物混为一谈。我当时觉得他俩很可怜,因为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即使他们想改过自新,人们也不愿意帮助他们或者给他们一个浪子回头的机会。即使现在,我私底下也没办法无情地谴责他们。有时候,我觉得夏洛克、犹大,甚至魔鬼这样的角色都是良善之轮上损坏的轮辐,迟早有被修整完善的一天。
很奇怪吧,初读莎士比亚让我记忆深刻的竟是这样不愉快的文学形象。虽然现在我最喜欢的是那些光明、温柔、别出心裁的场景,但它们最初似乎并不怎么吸引我,也许是因为这些场景表达的正是孩提时期最司空见惯的灿烂阳光和欢庆活动吧,但是,正如那句话说的,“世界上最变幻莫测的莫过于孩子的记忆了:什么会一直念念不忘,什么会渐渐遗忘,这都是难料的事情。”
后来,我又把莎翁的著作读了好几遍,有些章节已经烂熟于心了,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最中意的是哪些篇章,因为对同一篇章的喜爱程度也会随我的心情变化而变化。对我而言,莎士比亚的小诗和十四行诗跟戏剧一样充满了生机活力,常常令我惊叹不已。尽管我爱莎士比亚的作品,但是却不爱读评论家们对著作进行的各种批评分析,因为这活儿实在是太让人生厌了。我曾经试图记住一些作品阐释,但是常常感到灰心丧气、满腔怒火,所以我暗自做了个决定,以后再也不去记这种东西了。直到我师从基特里奇教授,才改变这种想法。我知道,不论是对莎士比亚的作品还是对这个世界,我都有许多不明白的事情。但是我很乐意看到这些还未了解的事物在我面前一层层地揭开面纱,显露出思想和美的新领域。
我对于历史的喜爱仅次于诗歌。我看过每一部能搞到手的历史作品,从枯燥的史实到更加枯燥的年代信息,再到格林不偏不倚、生动活泼的《英国民族史》;从弗里曼的《欧洲历史》到埃默顿的《中世纪》。而第一本让我真正认识到历史价值的书是斯文顿的《世界历史》,这本书是我13岁的生日礼物。尽管此书我已不再看了,但是我仍然把它奉为珍宝。正是从这本书里,我了解到了人们是怎样从一片土地迁移到另一片土地并建立城市,如泰坦一样伟大的统治者是怎样将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条,如何为数百万计的人民开启幸福之门,而又如何使更多的人遭受苦难;不同的国家是怎样在不同的艺术和知识领域开拓创新,开辟更加伟大的时代;人类文明在经历重重浩劫之后是怎样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伟大的先哲们是怎样扛着自由、宽容和教育的旗帜走上了救赎世界的道路。
上大学的时候,我对法国和德国文学逐渐熟悉。德国人认为无论是生活还是文学上,力量比美更重要,真理比惯例更重要。德国人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带着强劲的、重锤般的力量。德国人说话时,并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因为内心深处有种急需发泄的强烈表达欲。
在德国文学中也有我喜爱的珍品。但是我发现德国文学的光辉在于承认女性自我牺牲的爱所表现出的救赎力量。这一思想遍布在德国文学中,歌德的《浮士德》中就隐秘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一切无常者,只是一虚影;
不可企及者,在此事已成;
不可名状者,在此已实有;
永恒之女性,领导我们走。
在读过的所有法国作家中,我最喜欢莫里哀和拉辛。巴尔扎克和梅里美的作品也很精妙,就像阵阵袭来的海风一样沁人心脾。阿尔弗雷德·缪塞简直就是个奇迹!我也欣赏维克多·雨果——欣赏他的天才、他的聪慧和浪漫主义,可惜他的文字激发不起我的热情。雨果、歌德、席勒和所有国家的所有诗人都是人类永恒主题的阐释者,我的灵魂追随着他们走向真善美的国度。
恐怕我对我的“书友”们介绍得过多,但是我才刚刚讲了几位我最爱的作家呢。可能就因为如此,有人会觉得我的“交友圈子”太过狭窄,这绝对是一个错误的印象。我中意的作家有很多,喜欢他们的理由也各有不同:卡莱的粗犷不羁和对伪善的不屑;华兹华斯的天人合一;胡德古灵精怪的笔触;赫里克诗歌中的机智优雅和百合花、玫瑰的馨香;我还爱惠蒂尔的激情澎湃和刚直不阿。我认识惠蒂尔,正是因为这段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谊,我在读他的诗歌时更加愉快了。我爱马克·吐温,谁又不爱呢?天神们一定也爱他,才给了他一颗充满智慧的心;为了不让马克·吐温成为悲观主义者,天神还让一道爱与信仰的彩虹横跨他的心田。我爱司格特,爱他的清新、锐气和诚恳。我爱像洛厄尔这样的作家,他们的思想仿佛在灿烂的阳光下冒着乐观主义的气泡——他们的作品是快乐和良善的源泉,有时会带点怒气,有时又到处播洒治愈人心的同情和怜悯。
总而言之,文学就是我的乐土。在文学里,我是健全的。感官上的欠缺不会阻挠我跟“书友”们进行甜蜜、愉快的会谈。他们落落大方地与我交谈,毫无尴尬做作之感。跟他们的“大慈大爱”比起来,我所学到的东西实在是微不足道,简直到了荒谬的程度。
·3·
读者应该不会从前面的章节中得出“读书是我唯一的乐趣”的结论,实际上我能从许多活动中找到乐趣。
在前面,我不止一次地提到过,我喜欢乡村和户外运动。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划船和游泳,夏天在马萨诸塞州度假的时候几乎就是住在船上。朋友们来访的时候把他们带出去一起划船真是人生一大乐事。不过,理所应当地,我并不能很好地驾驭小船。我划船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坐在船尾上掌舵。但是,有的时候,我不需要船舵也可以划船,因为通过嗅河中水草和百合花以及河岸上灌木的味道,我就可以调整小船前进的方向。我用绑着皮带的桨划船,船桨被地固定在桨环上,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通过船桨静静放置时的阻力得知我们到底是顺水而行还是逆水行舟。我喜欢同风浪搏斗。还有什么比驾着一叶轻舟,让它臣服于自己的意志和体力,蜻蜓点水般地掠过波光粼粼、波澜起伏的水面,同时让自己感受平静中暗藏专横的波涛更刺激的呢!
我也喜欢划独木舟。如果我说我特别喜欢在月光满照的晚上划独木舟,肯定会有读者哂笑。确实,我看不见从云松后面爬上天空再慢慢滑过夜空的月亮,也看不见月亮滑过天空留下的闪闪轨迹,但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而且,当我躺在船里的垫子上,把手放在水里时,我仿佛能触摸到月亮倒映在水中的闪闪外衣。有时候,会遇着一条胆大的小鱼穿过我的指缝,或者一片娇羞的白花睡莲擦过我的手背。当我们从一片水草繁茂的小湾里驶出时,常常有种被空气包围的豁然开朗之感。我似乎被一种明媚的暖气笼罩住了,不过不知道这股暖气到底是被阳光从树林里晒出来的还是从湖面蒸腾起来的。即使是住在城市中心的时候,我也曾有过同样奇异的感受。在寒冷的日子里,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甚至在夜晚,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双唇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温暖的吻。
我最喜欢的活动是出海远航。1901年夏天的时候,我到新斯科舍度假,这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领略大海的风情。我和沙莉文老师在伊万杰琳的乡村待了几天,朗费罗的优美诗歌里就有为这个地方编织的诗篇,让此处更添风采。之后,我们去了哈利法克斯,并在这儿度过了大半个夏天。这个海湾是我们的快乐源泉,是我们的天堂。我们乘船去贝德福德盆地、麦克纳波岛、约克里道特和诺斯威士特阿姆,真是太精彩了!晚上的时候,伟岸的军舰静静地停在港湾里,我们在它的的阴影里嬉戏,多么畅快、美妙的时光啊!一切都那么有趣、那么美好!这段时期的快乐记忆我永生难忘。
一天,我们经历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诺斯威士特阿姆举行了一次划船比赛,参赛选手是来自各个军舰队的船只。观赛者众多,我们也乘着小船去凑热闹。成百条小船紧紧地挨在一起你追我赶。此时的海面风平浪静。比赛结束以后,我们正要四散回家,这时,一拨人注意到从海上的天边飘来一朵乌云,而且这朵乌云渐渐变大,越来越厚,向周围扩散开去,直到它完全盖住整个天空。顿时狂风大作,惊涛拍岸。我们的小船在大风大浪面前毫无惧色,扬起帆、拉起绳,似乎做好了踏浪而行的准备。我们的小船在滔天的巨浪中旋转、颠簸,在这个搏斗的过程中,我们的主桅杆倒下了。风嚎浪吼,尽管我们被迎面而来的狂风掀得左摇右摆,但是仍然在不懈地搏斗。我们的心脏狂跳,我们的双手颤抖,但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兴奋。我们有海盗一样勇敢的心,坚信我们的船长能够化险为夷。
船长凭借一双坚实有力的手、一对洞悉海性的眼,已经闯过了无数风浪。当我们驶进海港时,一艘大船和几艘炮艇向我们敬礼致意,水手们为我们的船长欢呼鼓掌,因为我们是唯一穿越风浪归来的小型船只。最后,我们抵达码头时,已经又冷、又饿、又累了。
去年夏天,我在一个小村庄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那几乎是新英格兰地区最可爱最迷人的村庄。可以说,马萨诸塞州的兰瑟姆几乎承载着我所有的喜悦和悲伤。很多年来,钱伯林先生和他家人的住所,菲利普国王池塘边“红色农庄”,就像我的家一样。我同这些朋友们在一起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我从心底里感谢他们的仁慈和慷慨。对我而言,和他们家的子女建立起的友谊尤显珍贵。我参加他们一切的活动,我们还在林中漫步,在水中嬉戏。我为孩子们讲述精灵和土地神、英雄和狡猾的熊的故事,同这些小孩子们天南地北地聊天,我也感受着他们的快乐,这实在是令人愉快的回忆。钱伯林先生教我辨认神秘的树种和野花,后来,我的耳朵竟然仿佛能够听到橡树体内树液流动的声音,我的眼睛似乎能够看到树叶间闪耀的阳光。那景象就像这首诗里说的——
即使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泥土中,树根
依旧会分享到树冠的喜悦,而且会想象着
沐浴阳光的姿态、目睹辽阔天空的憧憬,
以及抚摸小鸟的温柔,
自然和谐有序,我亦有所共鸣
在我看来,自人类出现以来,我们所有人的内心深处就已经具备了自古流传下来的感知经验。在每一个人的潜意识里,都会存留有关绿色大地和潺潺流水的记忆,即使无法看见、没法听见,祖先赐予人类的这份礼物也不会消失。这种源自遗传下来的能力应该就是第六感了——一种融视觉、听觉、触觉为一体的“心灵感应”。
我在兰瑟姆有很多“树友”,其中有一棵壮观的橡树,它是我引以为豪的伙伴。我曾带领我所有的朋友们参观过这位老树王。这棵大树耸立在悬崖之上,俯瞰着菲利普国王池塘,那些懂得树木行家说,这棵树至少已有八百或者一千岁了。这棵菲利普国王之树承载着菲利普的精神,这位英勇的印第安酋长,将他临终前最后一瞥给了他熟悉的大地和天空。
我还有另外一位“树友”,同大橡树相比,它显得相当和蔼可亲——一株生长在红色农庄门庭里的菩提树。在一个雷电交加的下午,我感觉房子的一侧发生了剧烈的碰撞,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冥冥中我知道是菩提树被雷击倒了。
我们都跑到院子里看这棵树,不知道这位经历了各种磨难的“英雄”现在情况如何。它一生经历了各种挣扎,如今轰然倒地,此情此景让人扼腕叹息。
我一定要写一下去年那个特别的夏天。我一结束考试就和莎莉文小姐兴致勃勃地赶到了兰瑟姆幽静的乡间。兰瑟姆有三个很出名的湖,我们在其中的一个湖边上有一所小别墅。在这里,所有阳光普照的日子都是我的,所有有关大学和课业的烦乱思绪以及喧嚣的城市生活,统统都被我抛到脑后。虽然身在乡村,我们仍然知道天下时事——战争、盟约和社会矛盾。我们听说了在太平洋上发生的那场残酷而无谓的战事,也知道了资本家和劳工之间日趋激烈的斗争。我们还知道,在我们这个伊甸乐土之外,人类正在挥汗如雨,辛勤地创造着历史,虽然他们本可以给自己放个假。但是我们却不理会尘间世事,因为早晚有一天,这些东西会像过眼云烟般转瞬即逝;而此处的湖泊和林木,遍布雏菊的旷野和气味清新的草地,才是永恒的存在。
有这么一些人,他们认为人类只通过眼睛和耳朵感知周围的世界,因此他们对我能够辨别城市街道和乡间大路感到非常惊异,原先他们以为我只知道城市街道比乡间大道多几条人行横道而已,但是其实他们或许忘记了,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时刻感受着周围的环境。城市的嘈杂刺激着我面部的神经,我可以感觉到看不见的人群匆匆而过的步伐,刺耳的喧嚣一点点地折磨着我的心灵。车轮在坚硬的路面上隆隆碾过的声音和机器乏味的铿锵声对于那些耳目俱全,常年在城市中穿梭往来的人而言可能并不意味着什么,但是像我这样不能被纷乱的街道景象转移注意力的盲人来说,几乎要被这种街道的噪音逼疯。
但是在乡村,人们看到的只有大自然的杰作。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人们会为了起码的生存而展开残酷的竞争,而在这里,你不会有丧魂失魄的心情。我曾好几次参观过穷人聚居的街道,真的又脏又窄。一想到那些上等人居住在豪宅里却丝毫没有良心不安,我就心生怒火,他们真是些衣冠禽兽;而那些贫民则在阴暗的陋室里苟且偷生。小孩子们全都蜷缩这些污秽不堪的巷子里,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当你向他们伸出友爱的双手时,他们却闪到一边,就像闪躲恶人的殴打。这些可怜的小生灵!他们始终占据着我的心头,让我的心时常隐隐作痛,而且这种痛感挥之不去。穷街陋巷中还住着许多男男女女,他们全都因过度劳作而变得身形扭曲。当我触碰到他们那僵硬、粗糙的双手时,心想他们的生存真的是一场无休止的抗争——只不过,这场战争永远在混战、失败和失望中循环。他们的生活似乎处于巨大的失衡状态,即使努力奋斗也不一定能得到很好的机遇。
人们常说,阳光和空气是上帝赐予所有人的免费礼物,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在城市暗无天日的肮脏小巷里,看不见一丝阳光,也闻不到一点清新的空气。人类啊人类,你们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如此冷漠呢?你们祷告的时候说“感谢主赐予我们今日的面包”,而你们的兄弟姐妹却无面包可吃!啊!假如人们真的能够远离城市,舍弃它的富丽堂皇、喧嚣浮华和纸醉金迷;假如人们能回到森林和田野之中,过一种朴素而诚实的生活,那么,他们的孩子一定会像挺拔的林木一样茁壮成长,而他们的思想也会如路旁的花儿一样纯洁芬芳。在城市工作了一年之后,我重返乡间时,便对我的所见所闻做了这样的思考。
再次感受到脚下松软、湿润的土地真是令人高兴的事。我沿着绿草茵茵的小路走到水草繁茂的溪水边,在这里,我可以把手指浸泡在潺潺的溪流之中,或是爬过一堵石墙,进入狂欢似的高低起伏的绿色田野!
除了悠然自得地散步,我最大的乐趣就是骑在我的双人自行车上兜风。风儿扑面、“铁马”疾驰,十分惬意。骑车狂奔让我感觉自己拥有了力量,顿生轻松的美妙感受,这项运动还令我热血沸腾,雀跃不已。
当我散步、骑车或航行时,我都尽可能地让我的狗儿陪着我。我有犬友——体形硕大的玛斯帝夫犬,慈眉善目的西班牙长耳犬,善于穿越丛林的塞特犬和忠诚却其貌不扬的短毛犬。目前我最喜欢的狗是其中的一条短毛犬。它血统纯正,尾巴弯弯的,还长着一张狗世界里最滑稽可笑的“脸”。我的狗儿朋友们似乎都明白我行动不便,所以当我独处时,它们总是和我形影不离。我喜欢它们跟我亲昵和不停摆动尾巴的样子。
每到雨天,我没法出去的时候,就会学着其他女孩子的样子找点乐子。我喜欢用钩针做一些女红,或者随心所欲地浏览书籍,这里看一行,那里看一行;我也可能同朋友下盘跳棋或者国际象棋。我有一个专用木板棋盘,棋盘上的方格子都是凹进去的,这样棋子就可以稳稳地立在上面了。黑色的格子是平的,白色的格子则略微凸出;每一个格子的中心都有一个小孔,而其中的一个带有黄铜小圆凸的格子则代表国王的位置。棋子也有两种规格,白棋比黑棋要大一些,这样一来,我就能通过用手轻轻地在棋盘上摸索来感知对手的棋路。而通过感觉棋子移动时的微弱振动,我能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出棋了。
如果碰巧遇到独自一人且百无聊赖时,我就会玩一局我挺喜欢的单人纸牌游戏。在我使用的纸牌的右上角有盲文标记,这样我就能知道纸牌的点数。
如果有小孩子在身边,那么同他们嬉戏是再高兴不过的事情了。我发现即便是最小的孩子,我也能跟他们一起嬉戏,而且,我很高兴孩子们都喜欢和我一起玩。他们会领着我到处走,还把他们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指给我看。虽然小一点的孩不会用手指拼写句子,但是我可以去读他们的唇语。有时候我也会误解他们的“哑语”,做出错误的举动,这时我的失误就会遭到一阵孩子气的哄堂大笑,于是用手势沟通的过程又得从头开始。我也会给他们讲故事或者教他们做游戏,快乐和满足感留存在每个人的心中,这样的时光匆匆流逝。
博物馆和艺术品商店也是我快乐和灵感的源泉。很多人都觉得纳闷,我在冷冰冰的大理石雕像面前,眼睛看不见,单靠用手触摸就能感受它的形态、情感和艺术魅力,这可能吗?事实上,我的确从触摸伟大艺术作品的过程中获得了极大的快乐。当我的指尖摸索着错落有致的线条时,就会发现艺术家作画时的想法和情感。我能在众神和英雄们的脸上触摸到爱、恨和勇敢的表情,就像我能从人的脸上摸出喜怒哀乐一样。我在狄安娜的身姿中触摸到了优雅和气势——这位主宰森林生灵的女神有引领驯化凶猛狮子的本领,也有抑制狂乱激情的精神。在维纳斯优雅的曲线和安详的睡姿当中,我感受到了精神上的喜悦;而巴利的青铜雕像则向我们揭示了丛林的秘密。
我书房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尊荷马的圆形浮雕,挂得很低,因此我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荷马那张英俊而忧伤的脸。我对他脸部的每一根线条都了如指掌——生命的轨迹,忧国忧民的明证;即使被凝固在冷冰冰的石膏中,他那双失明的眼睛仍然在探寻,只为了他所至爱的希腊寻求光明与蓝天,但结果是徒劳的。荷马的嘴轮廓秀美,显示出坚忍、诚实而温柔的特质。这是一张诗人的脸,一张饱经沧桑的男人的脸。哦,我是多么理解他的失明之痛啊,他的眼前的世界唯有永恒的黑夜:
哦,黑暗,黑暗,
正午阳光中的黑暗,
无可挽回的黑暗,绝对的黑暗,
全无光明的希望!
在我天马行空的想象中,我似乎听到荷马在歌唱,他拖着蹒跚而踌躇的步伐在营地间来回逡巡,并吟唱着——为生命,爱情,战争和一个高尚民族的光辉业绩。这是一首无比绚丽而辉煌的颂歌,它为盲诗人赢得了一顶不朽的桂冠和世人的景仰。
我有时也怀疑,在感知雕塑品的艺术魅力方面,手是否真的比不上眼睛的敏锐。但我个人认为,相对于视觉而言,手更能够觉察到雕塑线条的节奏感和其内在的微妙变化。总之,在一尊尊古希腊众神的大理石雕像面前,我能够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触摸到他们情绪的波动。
我的另一个很特别的爱好就是去剧院看戏,不过享受这种爱好的机会并不多。大幕拉开,戏剧在舞台上展开,有人在一旁给我表述剧情——这比自己读剧本要畅快得多,因为动荡起伏的故事情节会让你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而且,我曾有幸见过那几个杰出的男女演员,他们的表演具有一种强大的魔力,可以令你忘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把你带到过去的浪漫年代。当艾伦·泰莉小姐扮演我理想中的王后时,我被允许触摸她的脸和身上的服装。我能感受到她身上庄严的神圣感和高贵气质,能抑制世界上最大的悲哀。站在她身边的是亨利·欧文爵士,他穿着象征王权的袍服,行为举止无不流露出君王的卓越才智;而帝王气概则表现在他脸部的每一条纹路上。在那面具般国王的脸上,冷漠而难以解读的忧伤令我永远不能忘怀。
我还认识了杰弗逊先生,我为结交了他这样的朋友而骄傲。无论什么时候,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都有演出。我第一次看他的表演是在纽约上学的时候,当时他正在演出《里普·梵·温克尔》。我曾经读过这个故事,可是我从来不觉得里普那慢条斯理、奇特而友善的行为方式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杰弗逊先生那优美动人,极具悲剧意味的表演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心。我的手指上“保留着”一幅“老里普”的画像,我永远也不会失去它。演出后,莎莉文小姐带我来到后台,我触摸到了里普那奇特的装束,他飘拂的头发和脸上的胡须。杰弗逊先生让我摸他的脸,这样我就能想象出在他沉睡了二十年之后一朝复苏的样子;而且,他还向我演示了可怜的老里普是如何颤颤巍巍地走路的。
我还看过他演的《对手》。记得有一次我曾在波士顿拜访过他,而他特别为我表演了《对手》中最精彩的段子。我们见面的会客厅被当做一个临时舞台,他和他的儿子一起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而鲍勃·埃克斯则书写着他的挑战书。我用双手追随着他的每一次移动,捕捉着他滑稽可笑的肢体语言——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语言”是无法通过拼写的方式传情达意的。终于,他们进行了最后的决斗。我感觉到了双剑击刺闪避时的锋芒,还有鲍勃摇摇晃晃的身形;可怜的鲍勃勇气渐失,他的斗志已经在指间渐渐消失。接着,这位伟大的演员把战袍一拽,嘴巴不停地抽搐,就像山涧的瀑布般倒下,而他那毛发蓬松的头正抵着我的膝盖。杰弗逊先生背诵了《里普·梵·温克尔》中的精彩对白,这是一段笑中含泪的感人情节。他还详尽地向我介绍了手势和形体应该步调一致的舞台表演经验。当然,无论是多么生动的表演,我全都一无所知,我所能做的只是胡乱猜想而已。
但是,他精湛的艺术功力使他赋予表演以生命力,正如他所沉吟的里普的慨叹:“死去的人儿怎么这么快就被人遗忘?”在经历了长眠之后,他怀着失魂落魄的心情寻找他的狗和猎枪,而且,他犹豫不决地同德里克签订合约的举动也十分可笑——所有这些似乎都是从真实的生活中提炼出来的。换句话说,理想的生活状态,就是我们想事情怎么发生它们就怎么发生。
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我十二年前第一次到剧院看戏时的情景。艾尔希·莱斯利,就是那位儿童演员,她当时正在波士顿,莎莉文小姐带我去看她在《王子与乞丐》中的演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出感人的小话剧,尤其是悲喜交加的剧情和儿童演员惟妙惟肖的表演。演出结束后,我被允许到后台见一下仍然身着皇家装束的演员。我得说,你很难找到一个比莱斯利更惹人喜爱的小孩了,尤其是当她面带微笑,披着垂肩金发默默伫立时,你更感到妙不可言。她丝毫没有流露出胆怯或者疲惫的迹象,尽管她所面对的是台下的一大群观众。那时我只是刚开始学习说话,于是我预先反复练习“莱斯利”的发音,直到我能清晰地说出口。当她听懂了我对她说的几个字,并且毫不犹豫地向我伸出手来时,我是多么高兴啊!
虽然我的生命有许多缺陷,但是我也能从许多角度来感受世间万物之美。万物皆美好,即使像黑暗和寂静这样的事也不例外。所以无论身处何境,我都会欣然面对,学会“知足常乐”。
确实,有时候,当我孤独地等待生命之门关闭时,一种与世隔绝的无助感也会将我笼罩住,如同将我抛进一股寒冷的雾霭当中。门的那一边有光明、乐音和有温暖的友情,但是我却进不去。苦难、沉寂、冷酷的命运之手无情地将我拒之门外。于是,我不得不对命运那专横的信条提出质疑,因为我仍然满腔热情。但是,当徒劳的话语到达嘴边的时候,它们就会像强忍住的眼泪一样再次退却到我的心房,无边的寂静压在我的心头。这时希望之神就会微笑着对我轻声道:“喜悦存在于忘我之中。”于是,我努力把照耀进别人的眼中的阳光当做是我的太阳,把别人耳中听到的乐章当做是我的交响乐,把别人脸庞上的微笑当做是我的幸福。
·4·
那些曾带给我无尽的快乐的人,我真想把他们的名字都写进来!其中一些人已经被载入史册,早已是许多读者的心头好。但是还有一些人则完全不为一般读者所知,虽然他们平凡无闻,但因为他们很多人的生命变得丰富多彩,因此平凡的生命也显得崇高起来。当遇到像好诗一样令我们怦然心动的人时,当同充满无言的同情之手相握时,当他们亲切而富足的情怀让我们感到奇妙的安宁时,这些时刻就是我们生命中值得庆祝的日子,而宁静的本质,就是神圣。种种困惑、恼怒和担忧就像令人不快的梦魇一样与我们擦肩而过,当我们再次醒来时,又会带着全新的视角和听觉感受上帝创造的世界是何等的美丽与和谐。我们生活中毫不起眼的事物忽然间充满了各种可能性。总而言之,我们身边有这样的朋友相伴时,一切都很顺心。也许我们素未谋面,而且萍水相逢后,他们可能再也不会重逢,但是,他们那沉稳而成熟的气质一定会对我产生深远影响,我们会感受到它治愈心灵的轻抚,正如大海会感受到汇入其中、冲淡苦涩的涓涓细流。
我经常被人问及这样的问题:“有人会让你觉得厌烦吗?”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不喜欢那些散播愚蠢而又八卦消息的新闻记者,也不喜欢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他们在和你一起走路时,总是试图缩短他们自己的步幅,只为了迎合你行走的速度。事实上,这两类人同样虚伪,同样令人无法容忍。我所接触的手虽然不能言语,但是它们却能表达出不同的性格。有些手的触碰是粗鲁无礼的。我也曾遇到过一些郁郁寡欢的人,当我握住他们那霜冻一般的指尖时,那感觉就好像与来自东北的暴风雪握手。另外有些人的手中似乎充满了阳光,所以与他们握手温暖了我的心。不会握手礼仪的小孩子也许只是拉住我的手不放,但是从这种拉手里我可以感觉到孩子们心中的阳光,可以感觉到他们一定也是用同样阳光、热切的眼神看其他人的。一次热情的握手,或者一封充满友情的书信都能让我感到身心上真正的愉悦。
我有许多素未谋面的朋友。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为数众多,恕我无法一一回复他们的来信,但是我想借此机会,表达对他们的感激,他们的来信言辞恳切、感情真挚,而我对他们却知之甚少。
我结识了许多富有天分的人,能认识并跟他们进行交流实乃我幸。认识布鲁克斯主教的人,都知道跟他交朋友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小时候,我喜欢坐在他的腿上,用我的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他的大手,莎莉文老师则在我的另一只手上拼写他的关于上帝和灵魂世界的精彩故事。我带着小孩子的好奇心和欣喜听他娓娓道来。虽然我的精神无法达到他那样的境界,但是他教会了我生活的乐趣。我每次从他那里回来,都感到自己的思想变得深刻了,而且随着成长,我对于生活的魅力和意义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记得有一次,我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世界上竟然有着如此多的宗教。布鲁克斯主教对我说道:“海伦,人类有一种宗教是相通的,那就是爱。用你全部的心灵去爱你的天父,尽你的一切可能去爱上帝的每一个孩子。要记住,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而且你自己掌管着进入天堂的钥匙。”事实上,他的生活正印证了自己阐述的真理。
在他崇高的博爱和广博的学识已经被深深地打上了信仰的烙印。他看到:
无论是争取解放的民众还是寻求自由民众,上帝与他们同在,对所有卑下的人,上帝会施与爱与安慰。
布鲁克斯主教没有教我什么特殊的信条或教义,他只是把两种伟大的观念印在了我脑子里——上帝慈父般的爱以及人类之间兄弟姐妹般的情谊。这些真理正是构成一切信条和崇拜形式的基石。上帝是爱,是我们的父,我们是他的孩子。有了这样的信念,即使是最黑暗的云也会散去,良善不会被错判,罪恶也终究不会获胜。
在这个世界上,我感到如此地快乐,以至于很少深谋远虑;但是有一件事我永远记得,那就是我所珍爱的朋友们正在上帝创造的美丽国度里等着我。尽管我们分离多年,但是他们似乎离我如此之近,假如在某一时刻,他们抓住我的手,像平常一样说着家常话,我一点也不会有疏离感。布鲁克斯主教去世后,我通读了《圣经》,还有其他的一些有关宗教的哲学作品。这其中就包括斯韦登伯格的《天堂与地狱》和德鲁蒙德的《人类的进步》,可是我发现,同布鲁克斯主教“爱的信条”相比,这些人的信条或教理都无法令人感到灵魂的满足。我认识亨利·德拉蒙德先生,他那双有力而又温暖的手就像是对我的祝福。他是朋友中最富有同情心的人。他学富五车而又和蔼可亲,只要有他相伴,你永远不会感到枯燥。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博士时的情景。他邀请我和莎莉文小姐星期天下午去他家做客。当时正值初春时节,我刚刚学会了说话。我们马上被人带到了他的图书馆。他坐在一张大扶手椅里,壁炉里的火正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他说他在回忆着往昔的时光。
“还在倾听查尔斯河的窃窃私语。”我试探着说道。
“的确,”他回答道,“查尔斯河对我而言弥足珍贵。”房间里油墨和皮革的味道告诉我这里到处都是书,于是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开始四处摸索起来。我的指尖无意中落在了丁尼生的一部美妙的诗集上,莎莉文老师告诉我诗集的名字以后,我开始背诵:
断裂吧,断裂吧,彻底断裂吧
在你那冰冷刺骨的灰色岩石上,哦,海浪啊!
可是我的背诵戛然而止,因为我感觉到有泪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令我钟爱的诗人落泪,我也因此感到忧伤。他让我坐在他的扶手椅上,然后拿出了许多有趣的东西给我“看”。他又让我背了《鹦鹉螺》,这是当时我最爱的一首诗。后来,我又多次见到过霍姆斯博士,我不仅爱上了他的诗,也喜欢上了他本人。
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在拜访霍姆斯博士后不久,我和莎莉文老师在“梅里麦克”号上拜访了惠蒂埃先生,他的举止落落大方,谈吐温文尔雅,我对他颇有好感。他曾出版过一本凸版印刷的诗集,我把其中的《学生时代》读了出来。他很高兴,因为我的读音很准确,还说理解我说的话毫无困难。之后我又问了他很多关于诗歌的问题。我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这样就可以“读出”他的回答。他说自己就是诗中的那个小男孩,而那个女孩叫萨莉,他还说了许多别的话,但是我不大记得了。我还背诵了《赞美上帝》,当我吟诵到最后一句诗时,他把一个奴隶的雕像放在我手上。奴隶身体蜷成一团,脚踝挂着脚镣,像刚被天使从监狱中解救出来,一下子瘫倒在天使彼得的翅膀之下。后来,我们走进了他的书房,他为莎莉文老师亲笔签名留言,还向她表达了钦佩之意。他对我说:“她是你灵魂的拯救者。
”最后,他领我来到门口,并且轻柔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答应他来年夏天还去拜访他,可是没到那一天,他便去世了。
爱德华·埃弗里特·哈尔博士是同我交往最久的朋友之一,我八岁就认识他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他的敬爱之情也愈加深厚。每当我们感到痛苦和悲伤时,他的智慧和同情心给了我和莎莉文小姐强有力的支持;而且,他不但帮助我们,也对成千上万受苦受难的民众给予援助之手。他用新酿制的“爱的美酒”代替教条陈腐的旧皮囊。他向人们展示了信念、生存与自由的真谛。他所倡导的,正是他自己所践行的——热爱自己的国家,对每一个兄弟姐妹施以仁慈之心,始终抱着积极的生活态度。他已然是一位先知,一位灵魂的启迪者,一位躬身践行的圣徒,所有人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他!
我已经描述过我同贝尔博士初次会面时的情景。之后,我又在他华盛顿以及外地的家中度过了很多个愉快的日子。他那个外地的家坐落在布赖顿岛海角的腹地,挨着巴代克,这个小村因被查尔斯·达德利·沃纳写进书里而有不小的名声。无论在他的实验室,还是在巴拉斯德奥尔辽阔的海岸,我都极为兴致勃勃地一连几个小时地听他讲自己的试验。我还帮他放风筝,博士期望借此发现未来飞行器飞行的规律。贝尔博士不但在各个学科里都是行家里手,而且还能把那些知识化腐朽为神奇,再深奥的理论也不在话下。同他在一起,你不禁会产生出这样的想法,假如你再多花一点点时间在研究上,你自己也有可能成为一个发明家。除此之外,博士身上也具有幽默和诗意的一面。他最大的激情就是对孩子们的喜爱。当他把一个我这样的盲童抱在怀里时,他会非常高兴。他为了聋哑人的利益而做的贡献,将帮助世世代代儿童的健康成长。
我们爱他,既是因为他所取得了伟大的成就,还因为他激发了其他人心中的良善。
我在纽约生活的两年间,曾有很多机会同那些耳熟能详的著名人物交谈,但是我之前从没想过自己跟这些名人会有什么交集。这些名人大多数都是我在劳伦斯·休顿先生家里认识的,劳伦斯·休顿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曾十分荣幸地拜访过他和夫人的家,我还参观了他家的图书馆,并且读到了他颇有才华的朋友们写给他们的留言,这些留言饱含感情,发出耀眼的思想光辉。休顿先生确实能够把每一个人的优秀思想和善良品质发掘出来。一个人不必阅读《我所认识的一个男孩》就可以了解他——他是我认识的最慷慨、最善良的人,是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对朋友不离不弃的人。在漫漫人生路中,他会一路寻着爱的足迹,同朋友们形影不离。
休顿夫人也是经得起考验的真朋友。我生命中甜蜜、珍惜的时刻很多都要归功于她。在我努力完成大学课程的时候,是她一直坚持不懈地鼓励我、帮助我。每当我在学习中身处困境而心灰意冷时,她就会写信给我,鼓励我、让我拥有勇敢的心。从她身上,我学到了一条真理——不经历风雨,哪能见彩虹。
休顿先生还把他很多文学界的朋友介绍给我,包括大名鼎鼎的威廉·迪安·豪厄尔斯和马克·吐温。我还认识了理查德·沃特森·吉尔德先生和埃德蒙德·克拉伦斯·斯泰德曼先生,还结识了查尔斯·达德利·沃纳先生。他是最讨人喜欢的“说书人”,也是我最钟爱的友人;他有着无限的同情心,爱人如己。有一次,沃纳先生带我拜会了可敬的“林地诗人”——约翰·巴勒斯先生。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心地善良而富于同情心的人,他们的人格魅力如他们笔下的散文和诗歌,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当然,我是无法跟上他们的步伐的,尤其是当他们在不同话题之间自由切换,或者舌灿莲花、滔滔不绝的时候。我就像阿斯卡涅斯一样步履蹒跚地跟在英雄父亲埃涅阿斯身后,等待命运的安排。他们热情地同我谈天说地,吉尔德先生向我讲述了他月夜穿越浩瀚的大沙漠前往金字塔旅行的经历。在给我写的信中,他特意在落款后面留下一个深深的标记,这样我就可以在纸上摸到它了。
而哈尔博士自有他私人的问候方式,他会把落款签名用盲文刺在纸上。我还通过触摸马克·吐温的嘴唇而“听”了他的一两篇小说。马克·吐温有着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话说、行事也颇具风格。在同他握手时,我似乎能感觉到他那散发出灵气的双眼。虽然他经常会以一种无法描述的机智而诙谐的语言针砭时弊,但他依然会令你感觉到他那如同伊利亚特一样悲天悯人的善心。
在纽约时,我同样遇到了许多有趣的人物:比如玛丽·梅普斯·道奇夫人,就是那位可爱的《圣·尼古拉斯》杂志社的编辑。还有里格斯夫人,她是《帕特希》的作者。我不但感受到了她们的爱心,还收到了包含了她们个人思想的书籍、启迪心灵的书信以及那些让我爱不释手、描述了一遍又一遍的照片。当然,在这里不可能把我所有的朋友逐一提及,但是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全都无一例外地被珍藏在天使的翅膀之下,这些记忆是如此的庄严神圣,远非文字所能表达清楚。因此,我是怀着犹豫不决的心情提到介绍劳伦斯·休顿夫人的。
我还应该在这里提一提我的另外两个朋友。一位是匹兹堡的威廉·肖夫人,我经常去她在林德赫斯特的家做客。她热情好客,总是做一些让人开心的事。在同她交往的这些年里,她的循循善诱和从未间断的慷慨援助令我和我的老师永生难忘。
我当然不会忘记另一位施恩于我的朋友。他非常强悍,统领着巨大的产业帝国,他杰出的企业领导才能让他获得了世人的赞赏。他为人谦和低调,默默地做善事。我已经向他承诺过了,我不能在这里说出他的名字;但是,我一定要感谢他慷慨的资助,否则,我是不可能上大学的。
我得这么说,正是我的朋友们成就了我的生活和我的故事。他们尽力地把我的生理缺陷转变成一种美好的特权,使我即使身处黑暗,也能平静而愉快地前进。
·5·
以上我所描述的都是刚入大学的生活,现在让我来说说之后的生活吧。
上面许多文章都是我在拉德克里夫学院读一年级时所作。当时在上英文写作老师的作文课时的练笔。最初没有想过这些文章可以出版,直到有一天,《妇女家庭杂志》的主编忽然来访,询问是否可以以连载的方式刊登我的传记。明白对方的来意后,我以功课紧张为由加以婉拒,可是对方却坚持说:“你不是已经在英文写作课上写了很多吗?”
听到此,我大吃了一惊:“怎么你连这些事都知道?”他笑了笑没说什么,接着,他告诉我,只要把学校里的文章稍加修改,就可变成杂志所需的稿子,非常容易,既不会耽误学业,又能得到高昂的稿费。
受不了主编的软磨硬泡,我便答应把原稿以3000美元的价格在《妇女家庭杂志》上连载,并在合约上签了字。当时我深受3000美元所诱,而且有些得意忘形,完全忘记了那份稿子其实只完成了一半。如果知道补写后半部分的种种困扰,我根本不会答应主编。
开始着手写作后半部分时,一切都还顺利,可是越往后就越觉得棘手了。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要写什么才好,更何况我没有经过专业的写作培训,不懂得如何按杂志社的要求适当加工把现有的材料,甚至对截稿日期的重要性也全无概念,完完全全就是个门外汉。所以,当我收到杂志社拍来的电报,例如“下一章请立刻寄来”或“第6页与第7页的内容联系问题,请立刻回电予以说明”等等时,竟乱了阵脚。
不过幸好,同学把梅西先生介绍给我认识,她告诉我说:“他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为人慷慨大方,富有骑士精神,待人也和蔼可亲。如果有事相求,找他一定不会错。”就这样我结识了梅西先生。梅西先生是哈伯特大学的教授,当时在拉德克里夫学院做兼职教授,只是我不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在听完同学的介绍后,我对梅西先生有了初步的印象,经过日后的相处,我发现梅西先生不但聪明、智慧,而且为人热心。他听我倾诉完我的苦衷后,立刻把我带来的资料审阅了一遍,然后很快帮我整理出来。从此,我终于能够如期交稿了。
在我心中,当时的他既是好朋友,又是值得信赖的兄长,更是在我遇事迟疑不决时商量对象。如果说现在这部分的水准较之当年有所下降,一定是意料之中,因为这次没有梅西先生的帮忙。
在拉德克里夫求学过程中,最受挫的莫过于没有盲文书可读,此外,时间分配不足也导致我内心紧张。课外作业必须得莎莉文老师以手语的方式逐字逐句告诉我,通常都得学习到半夜,而此时此刻别人早已进入梦乡。有几位老师会在我的教科书上为我写下盲文,但有些老师一直到上课都还没有教我学习方法,所以我常常跟不上大家正常的进度。
很遗憾不是现在去读大学,因为现在,红十字会已经为盲人朋友们出版了数千册盲文书籍,而当年,我所有的盲文书加起来不超过百本,每一本对我而言都是无上瑰宝。我用自己的双手来抚摸书上的盲文,搜集自己的论文材料,准备形形色色的考试。
可能因为少女时代的阅读为我奠定了基础,在学业方面,无论是文学还是历史,我都可以轻松地阅读和理解。一直以来,我都喜欢阅读优美、富有想像力、知识性强的文章。因此,在大学对这些课程有很浓厚的兴趣,也经常选修,成绩表现十分良好。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大学中,我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在课外与那些教授们进行更多的交流。对于多数教授的讲课,我都是机械地听讲,就像留声机一样。甚至连住在我隔壁的院长,我都没有主动拜访过。也从未见过在毕业证书上签字的艾里华特博士。我联系密切的只有指导我写作课的柯布兰教授和教《伊利莎白时代文学》的尼尔森博士,还有偶尔请我喝茶的教德文的帕德雷特教授。
由于我身体状况异于他人,这限制了我与班上同学的玩乐,但是大家还是通过各种方式与我沟通和交流。他们常常邀我一起参加茶话会,说些有趣的事来逗我笑,还推选我做副班长。如果不是因为我需要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在功课上,我相信自己的大学生活一定可以像其他同学们一样丰富多彩。
有一天,朋友邀我去布鲁克林最繁华的街区游玩,可最后的目的地却是波士顿一间满是“泰瑞尔”狗的宠物店。激情怒吼,那些狗都很热情地欢迎我,其中有一只名叫托马斯伯爵的狗对我尤其亲热。这条小狗长得并不特别,但很会撒娇,在我身边一副驯服、乖巧的模样。与我熟识后,我伸手去摸它时,它便高兴得猛摇尾巴,低声欢叫着。
朋友们看出我和这只小狗相处愉快,于是大家一致决定将这只狗送给我。托马斯伯爵似乎听懂了大家的谈论,一直在我身边打转。我不忍拒绝大家的好意和这只可爱的狗狗,但提议将其改名,因为我不喜欢这种什么伯爵的称呼,听起来高不可攀。最后决定,将其改名为“费斯”。听到这个新名字,托马斯伯爵很高兴地在地上连打了三个滚,表示同意。于是我就把这只狗带回了家。
·6·
当时,我租下库利兹大街14号的一部分。它坐落在一片美丽的山丘上,四周被葱郁苍翠的树木包围着。虽然正门面对着马路,但宅院很深,基本听不见马路上车辆的喧闹声。屋后是一大片花园,园中种满了紫罗兰、天竺葵、康乃馨等花草,屋里时常花香四溢。我当初就是被这美丽的花园所吸引。每天清晨,身着鲜丽衣裳的意大利女孩就会来花园中采花,拿到市场上去卖。我常常在那些意大利少女的歌声中醒来,恍惚间有点像置身于意大利的田园村落里。
在这里,我们和几位哈伯特大学的学生和讲师相处甚欢,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其中一位菲利浦先生,他的太太是我最好的同学之一蕾诺亚。蕾诺亚心地善良,每当莎莉文老师身体不适时,她就主动陪我去教室,帮助我做功课。约翰·梅西先生当时也住在这里,他曾和莎莉文老师一样是我生活和精神上的支柱,他后来与莎莉文老师结婚。
年轻人往往充满活力与朝气,常常在乡村小路上徒步行走十来里,丝毫不觉得累。有时候成群结队地骑自行车出游,往返八十英里,直到尽兴才肯回家。那真是无忧无虑的年龄!无论做什么都开心,玩什么都高兴。在年轻人的眼里,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妙:秋日里温暖的阳光、南飞的候鸟、忙碌的松鼠、熟透的果实、粉红的小花,以及碧绿的河水……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陶醉和迷恋。
积雪难融的冬天,我们有时去山上滑雪橇,有时租着带蓬的马车四处溜,有时疯狂地在野外玩耍。或者在咖啡馆里喝着香浓的咖啡,再或者来上一顿可口的夜宵,无忧无虑。消磨漫长冬夜的方法大概就是连续几天围在熊熊的炉火前,喝着可乐,吃着爆米花,谈天说地,探讨社会、文学或哲学上的种种问题,高谈阔论。无论谈起什么问题,我们总喜欢追根究底。青春的色彩是如此灿烂,当年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可真叫人怀念。
记得有一次,我们徒步走了很远,三月的风呼啸着把我的帽子都吹掉了。还有一次,我们也是徒步出门,半路在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几个人只好挤在一件小小的雨衣里。到了五月,去野外采草莓,空气里都弥漫着草莓的芳香。哎,真是好笑,我还没老呢,就在这追忆过去了。
四年快乐的大学生活稍纵即逝,终于要迎来毕业典礼了。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当时的报纸曾报导过毕业典礼中的我与莎莉文老师,其中有一家报纸这样说道:
这一天是哈佛拉德克利夫学院的毕业典礼,礼堂里被挤得水泄不通。在场的毕业生都将接受毕业证书,但大家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一位特殊的学生身上,她就是成绩优异的海伦·凯勒,但她居然双目失明,双耳失聪。但这位少女不仅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大学的所有课程,在英国文学上更是表现出色,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一直赞扬。长久以来,协助这位少女的莎莉文老师也分享了她的荣誉。当主持人念到海伦·凯勒的名字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可是除了这两点事实外,报纸上的其他报导则是纯属编造。当天的来宾并不像记者所说的有那么多,专程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的朋友不过寥寥数人。而最遗憾的,母亲因为生病不能出席典礼。校长只是例行演讲,并未特别提到我与莎莉文老师。不仅如此,其他老师也没有专程过来祝贺我。此外,在我上台领毕业证书时,并未出现如报上所说“雷鸣般的掌声”。总之,毕业典礼并没有像报纸上形容的那样盛大。有些同学还为莎莉文老师抱不平,他们认为学校典礼太草率了,应该也把学位颁给莎莉文老师才对。
毕业典礼之后,莎莉文老师带我离开礼堂,直接乘车前往新英格兰,也就是我们计划搬过去住的地方。当天晚上,我与朋友泛舟湖上,在那宁静的星空下,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恼。夸大报导毕业典礼的那家报纸,还说我们的住宅是波士顿市政府送的,这里不仅有宽敞的庭院,室内还堆满了青铜雕塑,甚至还说我有一间藏书数万的巨型图书室。
简直一派胡言!事实上那是一幢很久以前就买下的古老农舍,房子的四周附带了七英亩荒废已久的田地。莎莉文老师把挤奶场与存放陶器的储藏室打通成一个大房间,权充书房。在书房里,约有盲文书籍一百册左右。虽然相当简陋,不过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因为这儿光线充足,东西的窗台上可以摆上盆景,透过窗台可以眺望远处葱郁的松林。
莎莉文老师还特地在我的卧室的房外搭出去一个小阳台,以便我疲劳时可以出去欣赏一下风景。阳台的南边盘着蔓藤,枝叶绕着栏杆而上;北边种着苹果树,每当苹果花开时,扑鼻的香味令人陶醉。那天,我在阳台上享受着和风舍不得进房。忽然间,我扶着栏杆的手感觉到轻微的振动,这种震颤就像我曾把手放在音乐家的喉咙上的感受一样——时断时续,忽行忽止。就在振动停顿的间隙,有一瓣苹果花掉了下来,轻擦过我的脸颊,飘落到地面。我想,那可能是鸟儿飞来或者微风吹过的原因。我正在猜测时,栏杆又开始震动了。“到底是什么呢?”我静静地站在那儿思考着答案。这时,莎莉文老师从窗内伸出手来,悄悄地拍了拍我,暗示我不要动。她拉过我的手,拼写道:“有一只蚊母鸟正好停在你身旁的栏杆上,只要你一动,它就会飞走,所以最好站着别动。”
莎莉文老师告诉我:这种鸟的叫声听起来像“噗——啊——喂,噗——啊——喂”,我凝神注意这种鸟的叫声,终于能分辩出它的节奏与韵调,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感觉到叫声正逐渐加大、加快。
莎莉文老师再度告诉我:“鸟儿的恋人正在苹果树上努力应和对方的节拍,那只鸟可能早就停在那儿。”隔了一会儿,她又在我手上写下:“它们现在开始二重唱了,一会儿,两只鸟已经飞到一起,在苹果花间卿卿我我了呢!”
现在,我来说说这幢房子的来历吧。十年前,我的挚友史柏林先生去世前赠送我糖果公司的股票,这幢房子也就是那些股票卖出后换来的。第一次见到史柏林先生时,我才9岁,在童星瑞德主演的剧目《小公主》后台见到他。当时的我经常缠着莎莉文老师带我去看瑞德参演的剧目,而史柏林先生则常常陪伴在瑞德身边,就这样我们渐渐地相识了。他了解了我的情况后,开始为我提供许多帮助。每当我们有困难时,史柏林先生都会竭尽全力地帮助我们,还时常到柏金斯盲校来探望我们。
他每次来都会带些玫瑰花、饼干、水果分送给大家。有时还会请大家出去吃午饭,或者租辆马车带我们出游,童星瑞德也多半跟我们一起同行。瑞德是一个美丽又活泼的小女孩,史柏林先生很开心地看着我俩一起玩耍,还常常对我俩说:“你们真是两位可爱的小女孩。”
认识史柏林先生时,我正在学习如何与人交谈,刚开始时特别困难,所以史柏林先生总是弄不清我的意思,我因此深感遗憾。记得有一天,我想给史柏林先生一个惊喜,特地反复练习“瑞德”的名字,可是不管我多么努力,都说不好瑞德的全名,我甚至急得哭了出来。等到史柏林先生来时,我仍然迫不及待地表达,虽然最终史柏林先生仔细辨析了很久才懂了我的意思,但我真是又高兴又感动,那种激动的心情至今无法忘怀。
之后,每当我无法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或者他无法理解我的意思时,史柏林先生就会紧紧地抱住我,柔声安慰我:“虽然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但是不要担心我会不喜欢你,你在我心中一直很美好,而且我会永远喜欢你。”
史柏林先生始终按月寄生活费给我和莎莉文老师,直到他去世,在遗嘱中还把糖果公司的股票送给我们时,嘱咐我们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卖掉它。就因为这样,当老师与我第一次踏进这栋屋子,开始我们新的生活时,史柏林先生似乎与我们同在。
第六章生命中的阳光
·1·
1905年的5月2日,也就是我大学毕业的第二年,莎莉文老师与梅西先生结婚了。长久以来,我一直期望着莎莉文老师能遇到一位好人,有一个幸福的归宿。梅西先生非常符合要求,他不仅风趣幽默,还极具热心和责任感,因此对于他们的婚姻,我由衷地感到欣喜,并送上了诚挚的祝福。
他们的婚礼在一座白色城堡中举行,由我们的一位朋友爱德华·贝尔博士主持。婚礼之后,他俩前往新奥尔良度蜜月,我则和母亲回到南部去度假。
七天后,梅西夫妇忽然出现在我与母亲所住的旅社里,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在南部初夏的景色中,看到我最喜爱的两个人,真是如同做梦一样,让人出乎意料。梅西先生在我手上写道:“这里景色迷人,到处洋溢着木兰花的芳香,鸟鸣声比其他地方都要悦耳动听。”这对蜜月中的夫妇,可能把鸟鸣当成对他们新婚的祝福了。
最后,我们四人一起回到家,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大家纷纷揣测:莎莉文老师结婚了,可怜的海伦一定很伤心,肯定会吃梅西先生的醋,甚至还有人基于这种心理而写信安慰我。可是他们不会想到,我不仅不会伤心、吃醋,日子反而过得比过去更幸福。莎莉文老师是一个仁慈善良的人,梅西先生也非常和善热情,他的故事非常精彩,而且经常灌输一些常识和科学新知给我,偶尔也会和我讨论当前的文学动向。
当时,我应邀为《新世纪杂志》撰稿,文章的题目是《理智与情感》,主要在描述我身边的一些琐事。后来发现,简·奥斯丁女士有一本同名著作,因此我把稿子结集出版时,将书名改为了《我所居住的世界》。这本书的完成过程非常顺利,可以说是我写得最愉快的一本书,因为当时我的情绪极佳。内容涉及了新英格兰迷人的风光和我所想到的哲学问题,总之,任何想写的事情都写上去了,我充分发掘了内心的世界。
接下去的一本书是诗集,名叫《石壁行歌》,写作的灵感来自于田园生活。有一天,我跟随别人去野外整修古老的颓垣,劳动带来的喜悦在我心里孕育出对春的赞美。
在整理这些诗稿时,又是梅西先生给予我很大的协助。他客观地指出感到不满意的诗句。就这样,每一篇诗稿都经过我们的反复斟酌,仔细推敲。梅西先生常常说:“只要努力去做一件事,即使还有无法弥补的地方,那也会问心无愧。”
我们搬到了父亲在阿拉巴马州的农场,于是开始饲养家畜,种农作物,一起过着朴实的田园生活。最初,我只养了那只从康桥带过来的狗费斯。可是,费斯在我们搬到此地一年多之后就死了。后来,我又陆续养了几条狗。我还曾到附近的养鸡场买了几只小鸡来饲养。我们每个人都很热心地照料它们,可是这些小鸡居然一只不剩地过世了。
养鸡的计划失败,我们就想养马,因为觉得有几间屋子空在那里实在可惜,可以把它改成马厩。我们买了一匹马,野性未驯,凶悍无比,半路上就把送马的少年摔落了两三次。但是那位少年把马交给我们时却只字不提,所以我们第二天才领教了这匹马的凶悍。
第二天早晨,梅西先生把马牵出来,套上货车,要到镇上去。出门没多远,马儿忽然暴跳起来。梅西先生大吃一惊,以为马身上的马具有问题,所以就下车查看。可是,当梅西先生刚把拖车从马身上卸下来,马儿抬足高跳,一声长嘶,然后拔腿狂奔,一溜烟跑了。直到第三天,一位邻近的农夫在森林里看到身上还佩戴着马具的马,顺手把它牵了回来。我们只好为这匹失而复得的马请了一位专门驯马的人。
那一阵子我们的手头拮据,有人劝我们栽植苹果。于是,我们又买了100棵树苗,开始种起苹果。等了五年,苹果树上开始结果实,我特别兴奋,在笔记本上将苹果的数量、大小等都一一记下。一天下午,农场工人气急败坏地跑进来大声嚷道:“不得了!大家快去看看,野牛来了!野牛!”
我们闻讯立刻跑到窗口去看个究竟,不是野牛,原来是附近山上下来的野鹿,看样子是全家出动。一对鹿夫妇带着三只小鹿,来到我们的苹果园里畅游,在阳光下活泼跳跃的身姿,是如此的美妙迷人。然而就在这时,这群大大小小的不速之客竟然毫不客气地狂势猖撅一番,等鹿走后,我们才如梦初醒,赶紧出去查看“灾情”:天啊!一百棵苹果树只剩下五六棵了!
就这样,我们企图经营的各种农牧计划全部失败了。但那段日子的确是一段既有趣又充实的生活。在院子里,梅西先生用心栽培的苹果树,长势喜人。每到秋天果实成熟时,我都会搬着梯子去摘苹果,装满了木桶。整理庭院时,我会拾取地上的枯树枝,捆成一束束的柴薪,留作冬天取暖。梅西先生还在室外通往山坡的沿途树干上绑上了铁丝,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手扶着铁丝,独自一个人走到森林里去。森林里面有麒麟草和开花的野生胡萝卜。那条铁丝足足有四五百公尺长,我可以不需任何人陪伴,独自走那么远的路,而不必担心会迷路。这件事对我的意义非比寻常,即使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兴奋不已。
一般人看来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一些事,可我却觉得意义非凡。我常常独自走出去晒太阳,心情十分愉快。我非常感谢梅西先生所做的一切。那段时间是1905年到1911年,那时候还没有汽车,没有飞机,也没有收音机,人人都过着平静而悠闲的生活。
身处当下,真是恍如隔世。
·2·
马克·吐温出名的时候我还没出生。1894年,年少时的我就已经听过他的大名,随着年龄的增长,马克·吐温对我的影响也愈发深刻。除了莎莉文老师与贝尔博士,我最敬爱的就是马克·吐温先生了。
第一次见到马克·吐温先生,我只有14岁,那是在纽约的劳伦斯·亨廷顿先生的家里,有人为我们做了介绍,我跟他握手时就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值得依赖。那天,他谈吐风趣,我十分开心。后来,我又分别在亨廷顿先生与洛基先生的家中与马克·吐温先生见过几次面,除此之外,写信也是我们的交流方式之一。
马克·吐温先生情感丰富,对事物敏感,能够切身体会残障人士的心情,所以他经常为我讲述一些励志故事或他亲身经历的冒险故事,不仅有趣,而且让我看到人生中光明的一面,借以鼓励我。
有一天晚上,马克·吐温先生在劳伦斯·亨廷顿的书房侃侃而谈,听众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包括伍德罗·威尔逊,他后来成为美国第二十八届总统。他演说的内容是有关菲律宾的现状,他说:“在菲律宾的一座死火山的火山口,大约600名菲律宾妇孺躲在那里,而范斯东上校一声令下,竟把他们悉数围杀。几天后,这位上校竟又命令部下假扮敌军,逮捕了菲律宾的许多爱国志士……”马克·吐温先生义愤填膺地痛责这位残酷军官的残忍行径,并且感慨道:“如果不是我的亲历亲闻,真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种毫无人性的人。”
马克·吐温先生极富有国际主义精神,反对一切不人道的事情,敢于为人民伸张正义,不管是菲律宾人、巴拿马人或任何落后地区的土著民族。他是非分明,不齿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看不起没有道德勇气的人,他常常毫不留情地向恶势力挑战。在他看来,一个人不仅要明是非,而且要敢于站出来指责恶行。
马克·吐温先生很关心我,只要与我有关的事情,他都很热心。令我感到非常开心的是,他非常钦佩莎莉文老师,是我们熟识的人当中,最尊敬她的一位。因此,他一直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马克·吐温先生与夫人情深意切,不幸夫人比他早逝,为此,他哀伤不已,顿觉生活中少了许多东西。他经常描述这种心情:“每当来拜访我的客人离去之后,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人孤单单地坐在火炉前,孤独和寂寞便袭上心头。”在他夫人去世后第二年的一次谈话中,他提到:“去年是我有生以来最悲伤的一年,很难想象我是如何熬过来的,如果不是因为我有许多工作来分散注意力,可能我都要活不下去了!”此后,我明白他为什么经常为了没有更多的工作而觉得遗憾。
有一次,我安慰他说:“请您不要担心,全世界那么多人都尊敬您。萧伯纳把您的作品与伏尔泰的文章相提并论,而评论家吉普林也把您誉为美国的塞万提斯呢!”听了我的话,马克·吐温先生回答道:“海伦,你不必说这些话来安慰我。我想告诉你,我写作的目的那就是引人们发笑,因为他们的笑声令我感到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