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田的丛林万夜》:一个散步的侵略者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你相信生命在某一刻开始,就被赋予了一项秘密任务,直到这个任务达成之前,你都要想尽办法活下来吗?奇怪的是,这个任务原来和你自身的生命没有任何关系,一旦当你开始接受这些信念,你会像变了一个人,像魔法一样,再也离不开这个咒语,开始把自我建立在这个信念之上。这并不是很少见的心态,只是日常里我们很容易就可以放弃这一类信念,投靠其他更舒适的事情。除非,你刚好相信投降就会死亡。

一、《小野田的丛林万夜》概述
在1945年,受特殊游击训练的日本陆军少尉小野田宽郎,来到日军占领的菲律宾小岛,不久,美军歼灭岛上部队,小野田带着三名士兵退入丛林游击抵抗。数个月后,日本宣布战败。在丛林的小野田及同伴不相信战争已经结束,继续在岛上的丛林中进行军事活动。他一直到1974年,都还在等待日军反攻小岛。

《小野田的丛林万夜》(2021年坎城影展一种注目单元的开幕片)开始在世界已经经历过太多变化的1974年,仲野太贺饰演的冒险家搭船来到菲律宾的小岛,面对一片丛林打开卡式录音机,放着一首老歌,试图让潜伏在丛林中的小野田听见歌声现身。

选择太贺演出这个角色是本片的亮点之一。因为,太贺,他的明星形象可是象征着“宽松世代”!连泡沫经济都没见过,更别说见过二战,或说1960年代的经济高速成长。太贺就是我们,生存在安逸的世界,衣着装备整齐,优秀的打光让他自信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正是这样的他,在世人都遗忘危险的时候,对小野田的传说十分好奇。
他孤独吗?他疯了吗?他不想好好生活吗?序曲如此定好了基调,这样的“我们”,将要强制触发一个怪人的回忆,一个与种种支持我们在现代生活好好活下去的信念相抵触的人。太贺这么浪漫的开场是有迹可循的,因为他根本就是用一种来抓神奇宝贝的冒险心态来诠释这个行动,这个时代错乱感把观众的距离拉得更近。

二、小野田的两个父亲
在片名字卡后,影片跟随歌声,回到小野田的青年时代回忆。编剧用“两个坏父亲”的手法把矛盾带到观众面前:小野田在酒馆自暴自弃,因为他想当飞官,但踏上飞机时发现有惧高症。来招募他的陆军少校谷口却告诉他,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和那些当上飞行员的人不一样,他的身体天生比其他人更强烈想要活着,而不是自杀攻击,而他的陆军学校就是为这样的士兵而准备的。

决心进入陆军官校的小野田在家里和父亲告别,然而小野田的父亲却给他一把刀,并告诉他:他的身体属于天皇,当落入敌人手里时,请自行了结。
在这两景中,我们可以看到为导演Arthur Harari掌镜的兄弟Tom Harari延续了上一部片《黑钻石》让人着迷的摄影风格,比方说利用大块阴影切割画面还有人物,让人物脸上的白光都能散发诡异感,或者是喜欢zoom带来的悬疑感。但这些都为了在开场建立一个灰暗的主题:两个黑暗的父亲在小野田身体上的角力。

电影里有一个坏父亲就可以把角色整够惨了,但Harari喜欢在电影里写两个,这是他的品味。这部片里,一个告诉他你的身体是对的,只是你要给我使用,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一个告诉他你的身体不是你的,要为了荣誉而牺牲生命。至此,我们真的回到了战争的语境中,被下了咒语。

三、死亡换取杀敌很荣耀?
点题故事的阴影后,影片迅速切入小野田抵达菲律宾小岛并开始他的任务,并随着美军的袭击加速发展,开始一连串的逃亡和其他部队汇流。随着他的行军,我们见到一个一个疾病缠身的残兵、乱成一团的营地,剧情走法有点像小型的《现代启示录》。
小野田在一个漆黑的营地,遇见一群决定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伤兵,再度拉回到开场的主题。对有些人来说,死亡换取杀敌很荣耀,但小野田的沉默,让人猜不透这个角色对于这件事的观点。

导演喜欢用摄影机运动把一个场景不同人物的动作连接起来,顺便展开布景的构图与人物关系,有一种军事行动风情画的距离感,但又会突然用冷不防的主观视点切换,突然把我们急遽带入人物的感受中。这一景小野田与伤兵诀别即是范例。

后来还有一颗大家祝福受伤的年轻士兵生日快乐的主观镜头,出现时机也非常有趣,是在正反打之间安插了一个构图很像反打镜头、但其实是主观视角的镜头。
再次反打之后,我们又会看到士兵的后脑,我们被踢出那个短暂的共情瞬间。Arthur Harari和伴侣Justine Triet合写剧本、在2019入围坎城主竞赛的《寂寞诊疗室》,也很讲求主观视点切换时机造成的效果。

四、什么信念可以支撑他这么久
影片前半,我们并未见到“狂人”小野田,他看起来跟所有人也差不多,除了更冷静一些。他的一群队友,对情况显露更多愤怒或恐惧的反应,也对彼此有更多的关照的行动,而小野田是士兵中对他人情绪麻木的那个,他忍耐痛苦的方式,就是只专注在指挥作战计划上。角色之间看起来不只是合作关系,也像是面对未知的时候脑里不同情绪分别战胜时的结果。

我们已经知道这么平凡的小野田,接下来一万个夜晚里都要待在丛林,打一场早就结束的战争,但到底是什么信念可以支撑他这么久?影片在第一部分转第二部分,也就是小野田说服三人小队绝对不投降、要找时机掌控小岛的时刻,趁机进入了倒叙,叙述他在陆军官校受训情景。
这里必须要补充一下,除了选角太贺有趣,几个配角的选择也冲着他们的银幕形象而来:小野田党羽中最为纯真的士兵由井之脇海出演,他在黑泽清的《东京奏鸣曲》(2008)也是演相似设定的角色,那时他是个国中生,现在他长大了。回忆中饰演陆军官校训练官的,则是苏古诺夫《太阳》(2005)里的尾形一成。

在有如催眠光线的训练桥段里,尾形传授一层又一层的心法,为游击战士打造绝不投降也绝不送死的心理建设。完全和日军=神风特攻队的刻板印象相反,为太平洋战争士兵传授的信念竟然是“绝对要活下去”。
要坚持这样的信念,仰赖的竟是孤独,意即把最终的救赎认定为一个秘密。因为,你越是坚持信念,越是要放弃所有与他人同行的可能,只为了活下去和这个秘密一起迎接最后胜利。强烈地想要活着的身体,将自我建立在这样的精神心法之上,便能对痛苦与孤独有所忍耐。

五、总结
这部影片也让我们看见如此心法的阴暗面,为了维持这样的孤独,侵略、暴力都可正当化为防卫。本片虽说是冒险片,但角色数量会随着故事往下急剧急遽越少,而丛林背景也会开始重复,靠着精心安排的调度和真的很多变化的打光,影片让人不觉得单调。
此外,随着人物减少,故事会开始滑移到不同类型,重新建构具叙事的动力,形成史诗式的结构,这都是独特的尝试。摄影机在相对单纯的背景环境和角色关系里,利用横摇和zoom控制揭露场景信息的顺序,在视觉上带来丰富的刺激。

在故事转向丛林里的生存行动后,虽然散发自由的孩子气,却又充满暴力。这时影片安静的特质变得很奇妙,不管是抢劫、杀戮或是背叛,人物的重大行动不久就被丛林的背景音吞噬,最后只剩下虫鸣鸟叫声。
这些奇怪的感官体验,都让我们一步一步走进孤独的游击战,像是要慢慢验证训练官所说的一样。最后我们会陷入小野田对岛上每一处与人相处的回忆循环里,老去的他好像一直在回忆这些事情,这是支撑他的秘密所在。

如果你在《太阳》看过尾形一成,那时他演45岁的昭和天皇。这次他演小野田的直属上司谷口,其实就是那部片天皇形象的分身、再创造和扭转。
本片创造了一个如梦似幻的时刻:太贺、尾行一成、小野田同台的场景让我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我到底在哪里、既和天皇一样老去悲惨、又同时觉得自己和太贺一样年轻而无拘无束的的神奇效果,而那就是小野田当时当刻可怕的心情写照。
影片在这个重要段落透过明星的老片银幕形象、主观视角的冷不防切换、还有录音带创造的过往幽灵效果,搭建出一个时间层次复杂的景,可说是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