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坂里的英雄主义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文 | 郁震宏
从前,穷,偷情,到田坂里,小麦地,干燥,荷尔蒙勃发,浪漫主义,相当于开房。凤仙娘娘家的小麦,滚到一片,她嚼紧牙齿,骂,烂货,狗触,狗触,烂货,从早骂到夜,骂半个月。三娘娘家的小麦地,滚到了,凤仙娘娘不骂,烧饭都笑出来,烧出一张焦镬糍。

田坂里的英雄主义


村坊,都靠田坂养着,万古千年。有的村坊,干脆叫“田心里”、“地心里”。湘漾里,河南,没人家,我们叫野田坂。野田坂里,蛇虫百脚多,夏天世界,不敢赤脚走。冬天,麻鸟多,柴堆里,伸手进去摸,很多,酱油一酱,过年吃。
从前的田坂里,比现在野淡,高地、埂头多,我家西北,有一个高岗,叫“黄沙岗”,湘漾里的英雄主义,像《水浒》里的名字。我喜欢油菜地,春天,发亮,香。油菜花开的辰光,蜜蜂多,花毒头也多。田坂里,还有鱼池,我们叫“溇潭”,鱼池边,搭个草棚,守夜。我小时候,看了眼热,希望大起来能睡草棚。
鱼池里,青草鲢鳙,都养。长脚虾,不养,清新早晨,爬在水草里,是齐白石的画。渠道沟里,石蟹多,捉了,玩,很少吃,我至今不知道味道。毛脚蟹,只有办酒办水才用。池塘、河口,还有甲鱼,稀奇。钓甲鱼,要用猪肝,凤仙娘娘的孙子,割了猪肝钓甲鱼,没钓到,被凤仙娘娘骂:“败家精。”钓着,卖了好价钿,凤仙娘娘收了铜钿,开心:格铜钿,畀你讨老娘。
我家也养过鱼,放了学,回家作业,是割鱼草,割羊草。那时候,草也值铜钿,自家村坊上割完了,到另外村坊去割,为一蔀草,相骂,常有。后来,没人割草了,从前给鱼吃、给羊吃的草,人吃,鱼腥草、马齿苋,我吃不惯。
小时候,田坂里,水稻多,还有大麦、小麦,小麦杆,老太婆做成“佛经”,念佛。农忙假,苦,眼热街上人,街上人四点半吃夜饭,凤仙娘娘看了触气,骂街上人。地里种络麻,种番薯,种马铃薯,种菜,黄矮菜,榨菜,瘤芥菜,青菜。自己生出来的,都叫草,不吃,除了马兰头、棉线头、地滑溻。金钱草,渠道沟边、田塍边,一片一片,挑了,卖到药店里。
桑树地、络麻地、甘蔗地,长得高大,躲在里面,看不见,偷情的可以去,逃课的也可以去。我在西木桥读书辰光,逃课,采桑果子,火桑树,高大,爬到上面,可以困觉,像书里的水镜先生。那时候,野鸡、黄鼠狼,偷鸡豹,菜花蛇,都有,捉了,可以换铜钿。黄鼠狼,湘漾里人叫“黄仙子”,坟墩窠里,干窠墩里,很多。我小时候,大冬天,洪年爹爹弶黄仙子,一夜功夫,弶几只,卖到街上去,回转,买根老油条,畀孙子吃。
小孩子,最喜欢钓黄鳝,田塍、芋艿埂,鳝鱼洞多,白天钓,夜里钓,卖了,买百子炮,买“翁美玲”、“邓丽君”,吃馄饨吃豆浆。记不得那一年,鳝鱼洞里,钓出一只小龙虾,从来没有见过,吓一跳。小龙虾,新鲜物事,湘漾里人命名,叫“海花鱼”,塘北叫“海弯转”。再过一年,田坂里,鳝鱼少起来,海花鱼多得造反,卖到街上,几角一斤,便宜,湘漾里人看不起小龙虾,米大花小,办酒办水,不用海花鱼,没想到,现在卖得这么贵。
田坂里,从前,棺材、坟墩多,毛月亮夜里,胆子小的,走过,吓出屎来,心悸病。湘漾里西面,萧家桥,据说常常见鬼,女鬼,披头散发,口水掌发听了,就问:“女鬼齐整啦?奶奶大啦?”凤仙娘娘不一样,常年念佛,好人。有一次娘家回来,亮星夜,路过萧家桥,见到一个女人,齐整。凤仙娘娘到村坊上,讲这个女人,讲了一世:嗯,肯定是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待吾真好。
我家屋后,开门,是田坂里,隔一个田坂,是另一个村坊。隔一百个田坂,大概就是杭州。三娘娘的孙女,考到杭州城里,读书,放假,同男朋友回来,走田塍,滑一跤。凤仙娘娘笑:城里人,有啥用场,一个小伙子,田塍都走弗稳,难毛小人养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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