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盲山》之“盲”?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影片《盲山》以女大学生白雪梅毕业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却急于为负债累累的家里减轻负担开头,讲她受高额工资的诱惑,和伪装成中草药采购员工的人贩子共同前往中国北方某个落后的村子采购中草药,但没想到被两个人贩子以7000元卖给当地人黄德贵一家的故事。
得知真相后的她不断尝试逃跑却又一次次地失败,在希望中一次次体会到绝望。
她不停地向周围的人求救,但他们的回答都是“这是你自家的事儿,我管不着”,一封又一封的求救信被邮递员还给买来她的丈夫黄德贵,逃跑路上的老大爷也为追来的黄德贵一行人指路,村委会的主任敷衍了事,反诬她是骗子。
其他被拐妇女道破天机:这里的人都帮当地人,你求他们没用的。
这个山间的小村庄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她展翅也飞不出去。

“盲山”——不止是村民愚昧无知、贫困落后,不曾看见过外面的世界的盲,更是知法犯法、互相包庇的心灵的盲。
我们都会大笑掩耳盗铃的愚蠢,却往往对难以处置的盲山人的“盲”选择沉默。
面对生理上的盲,我们或许能用同理心去体贴,但面对心理的盲却总是束手无策,毕竟它实在是盘根错节,太难理清、也太难处理了。
我们或许都未曾有机会坐到影院里,观看这一场轻易就能打碎荧幕同现实生活纠缠的悲惨故事。
既没有电影院里宏大的背景音乐让我们恍若戏中人,亦没有黑暗的置身之处让我们忘掉自己是个看客,就单单坐在嘈杂的某处,亦是能轻易入了这场戏。

只因为——
哪怕影片开头便用醒目的字体写“九十年代末北方某村落”,在发展日新月异的今天,我们所置身的2017年,你我都明白:
那城市的霓虹灯照不亮的山村角落,仍旧有一模一样的故事在泪水中上演。
当我们在看《盲山》时,所恐惧的那逃不出的《盲山》之“盲”,究竟是什么呢?

黄家的“盲”——物化女性
一条尘土飞扬的黄泥路蜿蜒在群山之间,苍翠的树林似蒙上一层厚厚的黑色烟雾,廉价“火三轮”的刺耳哒哒轰鸣都震不开绕在观众心头的死寂,而天真的女大学生正坐在敞开的货车车厢面对灰白的天空,做着她的还债梦……
黄德贵是已经40岁的单身汉,他的父母也都年纪大了。以黄德贵的条件难以娶到媳妇,急于“传宗接代”的他们一家便倾尽家财、四处借债向人贩子买来了白雪梅。
在影片开头,白雪梅发现人贩子不见了,想离开这里时,却发现找不到自己的身份证和钱包,黄德贵妈的一句:“天地良心,我们可没拿你的东西”,先是撇清自己和人贩子的关系,而后实话告诉她,“你父母把你卖给我们了”。
黄德贵的妈在电影里唱红脸,不论白雪梅对她如何“不知好歹”,她也一再劝儿子黄德贵不要打她,反复表达对白雪梅的关心。

而由看似善良、亲和的黄母道出罪恶事实,也是为黄家塑造一个无辜、无奈的形象,为他们买媳妇的事实包上纯洁的包装。
常说善与恶都不是绝对的,但仅仅凭借这句话,我们就要为买卖妇女的恶行辩护了吗?
诚然,黄德贵因为贫穷娶不到媳妇,可因此买媳妇就能被我们所体谅了吗?被拐的白雪梅又何其无辜!
令人痛心的是,甚至有网友评论:白雪梅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她不应该对黄母恶言相向,毕竟她在这个家里几乎什么活都不干,反倒是年迈的黄母一直在劳作——白雪梅也应该知道感恩。
这样的说法不禁让我想起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
人质会对劫持者产生一种心理上的依赖感。他们的生死操控在劫持者手里,劫持者让他们活下来,他们便不胜感激。

其实,若真如网友所言,白雪梅“见好就收”,放弃反复逃跑、采取顺从的姿态,又何尝不成了斯德哥尔摩患者,以另一种形式助纣为虐呢?那这样的她生存在这个家庭,以后是不是也会同意为自己的后代买媳妇,害了又一个无辜女孩呢?
再回到影片开头,白雪梅反复解释人贩子不是她的家人,她是被骗来的,可以到警察局报案。
而此时,黄父强硬地说道:“你哪也不许去。”
到此才知道,他们一家人根本不关心白雪梅究竟是如何来到他们家的,而他们也并非不知道买卖妇女触犯了法律,他们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女人作为儿媳妇,让他们家有一个儿孙。
至于犯法?黄德贵说:“哪个不买媳妇?城里的人花的钱更多。”他面目丑恶,露出一副对买卖妇女司空见惯的模样。

尽管对于城市的后半句是底气不足的反驳,但前半句确实是对当地情况的真实反映。因为当地的贫穷落后、重男轻女,女孩数量少,男性难以婚娶,所以家家都有了这样的需求。
在偏远的小村子,倘若有一家人买媳妇,或许尚可轻松解救,但一家又一家买了媳妇,以血缘关系为联系的亲邻人数庞大,“买媳妇”便成为全村见怪不怪的行为,甚至是极力维护的“权利”。于是,村民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对于法律视而不见。
女性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生殖工具,白雪梅被关在屋里,屋外办起了酒席,这场貌似闹剧的婚礼过后,男性村民同黄德贵的几番交谈都是询问他是否发生关系,而黄母更是反复向白雪梅说:“生下娃就好咧。”
忽视法律与道德,将女性视作生殖工具,这样的物化女性自然为他们买卖妇女的恶行提供了思想基础,而这正是盲山之“盲”的根源。

教育之“盲”
村里只有一所小学,高中学历、多次高考失败返乡教书的黄德贵表弟黄德诚是村里唯一的教师。在墙面斑驳的土坯房里,不同年级的孩子坐在一起,有时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一起念着课文,有时分年级布置任务。
经济的落后往往伴随着教育的落后,而穷了教育,又让当地人思想落后,难以提高经济水平,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影片里以李青山为代表的小朋友在村里的小学读书,但所有小朋友都面临着随时失学的危险。
李青山就对白雪梅说,他家里没钱交学费,他爸不让他去上学了。
而白雪梅为了逃出村子,相信了伪善的黄德诚(黄德贵的表弟)会带她出去,同黄德诚恋爱,但被黄德贵一家捉奸在床之后,黄德诚选择了抛弃白雪梅,只身离开山村。
按下黄德诚的行为不表,单说他离开之后,村里没有了唯一的老师,其他小孩子岂不是也都是失学了?

古人曾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仿佛伦理道德的明晰需要以温饱为基础,但古有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今有清华、北大众多曾因家庭原因失学的后勤人员坚持在校园四处蹭课、孜孜不倦地学习。
明仁、义、礼、智、信之人,自然不会被物质条件所拘泥。心中有道德、有理想、有情怀的人,自然不会以贫穷为借口。
浅显地说,若这里的孩子从小接受正确的道德教育、树立了正确的三观,又怎么会走上和父母相似的道路?在这样危险的教育环境里,下一代又如何树立正确的三观,走出这大山?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是不是也有一点像是被包装过的物质主义?仓廪实和衣食足是否是知礼节、荣辱的必要条件,真的值得我们去思考。
诚然,我们皆非圣人,但道德和个人利益就不能兼顾,为了利益就可以罔顾法律伦常吗?

读书的目的是什么?
白雪梅作为大学生,却迟迟找不到工作,甚至被拐卖到小山村里来做媳妇,这似乎成了“读书无用”的一种证明,村里的家长或许都会想:“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来这里了,还不是赚不到钱?”
可上学,真的是为了找工作,是为了赚钱吗……
我不相信,伏案阅读“竹外桃花三两枝”时内心的安闲与舒适是无用的;我不相信,读到聚萤映雪的故事时内心的触动是无用的;我不相信,数年知识的积累只因不能直接变成金钱就是无用的……
白雪梅出逃失败后受到了黄德贵的毒打和拘禁,在她没有食物、饥肠辘辘的时候,是因贫困失学的小朋友李青山给她送来了鸡蛋。不必深想这鸡蛋来处,多半是他自己不吃省下来给“梅姐姐”的。
白雪梅在他失学后无偿给他上课,因而在姐姐陷入危机时,也是小小的他勇敢地报答。细心的李青山发现邮递员从未把白雪梅写的求救信送出去,而是交给了白雪梅的丈夫黄德贵,把真相告诉白雪梅后,面对如坠冰窟的她,主动提出自己帮她到镇上寄信。
最后,收到信的白雪梅父亲才得以知道女儿的遭遇,和警察一同前往解救。

若孩童在幼时便能坐在教室里听老师教导,学习科学知识,培养其德性,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迷信和愚昧?若再进一步学习下去,有完善的教育机构和敬业、奉献的老师,既然“人之初,性本善”,像李青山一样单纯可爱的孩子,又怎么步黄德贵等人的后尘?
若不是受过教育,知道买卖妇女是违法犯罪的行为,反对将女性视作生殖工具,看清“无辜、无奈”的黄家人的丑恶嘴脸,白雪梅或许也会“认命”,会屈服。
毕竟,在当地人的眼里,这是一件太理所当然的事儿。
婆婆说:“嫁谁不是嫁呢?你嫁给我儿子,我们会对你好的。”
其他被拐妇女说:“别跑了,跑不出去的。”
穷什么也不能穷教育,媒媒深以为然。
看新闻报道里,大批的捐款深入农村,无数的希望小学正在建立……似乎《盲山》的教育之“盲”正在渐渐改善着,但我们都知道,在遥远的大山里,还有无数因为家庭观念、经济条件失学的孩子,亟待我们的帮助。
忽视教育,让重男轻女、物化女性等等的观念持续下去,是《盲山》之“盲”延续至今的重要原因,也它一手造就了所谓“逃不出”的《盲山》之“盲”。

路人之“盲”——沉默的大多数
当你路过摔倒的老人,你可愿意扶他一把?当你在公交车上目击偷窃事件,你是否愿意指出来?当你面对陌生人的求救,你是否愿意无私相助?
答案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脑海中浮现,但遗憾的是,或许我们中的大多数都会说:万一老人是讹钱,万一小偷会报复我,万一帮他把我自己搭进去了……
我们出于对自己利益和安全的种种考虑,大多会选择“明哲保身”。
是了,我们都没有无私献身的义务,但这种为自己的考虑渐渐扩大,我们趋向麻木、冷漠、视而不见,就真的没问题吗?
白雪梅第一次出逃途中,她在公路上遇到一辆面包车,向司机求救,司机因为她拿不出来三元钱做车费,拒绝将她载到镇上。
不久后,白雪梅在这条公路上被黄德贵抓回那个地狱一样的村子。

第二次出逃,她出卖身体向小卖部老板讨来四十元钱,花钱坐面包车到了镇上,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车站,然后迅速乘上去县里的汽车。但汽车才刚刚开出去,透过车窗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白雪梅就再次被截车的黄德贵拉下车。
路上遇到了几个警察,白雪梅不停向他们求救,但警察却装傻,顺着黄德贵说她犯病的说辞,叫白雪梅有病就到医院去,别妨碍治安。
路过的司机、旁观的警察,他们是真的不懂发生了什么吗?
恐怕不是。
在当地买媳妇成风的情况下,当地人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吧,而令人寒心的是,对于面包车司机和路过的警察,他们和当地与黄家有交往的人不同,对白雪梅施以援手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需要一颗善心。
但他们选择了冷漠,选择了视而不见。司机只对有钱的乘客停车,警察不管求救妇女的异样,这样的“盲”如何不令人寒心?而警察的漠然又何尝不是尸位素餐的体现,何尝不是责任感的缺失?
这样地趋利避害、自扫门前雪大概就是拖住社会前进脚步的那只手吧。
可偏偏,这样的冷漠在如今也屡见不鲜。面对暴行与危险,我们总是充当着沉默的大多数。
这样的《盲山》之“盲”,略带悲观地讲,又何尝不是逃不出、甩不掉呢?

逃不出的《盲山》之“盲”?
看完《盲山》之后,媒媒的心情是沉重的。
但转念一想,这事实的丑恶不过是提线木偶,思想的落后才是操纵它的那只手。
什么时候才能照亮那些角落呢?
或许,等到宽敞的水泥路修过去,标准的学校建立起来,肯走到大山深处的支教老师站到三尺讲台旁,孩童们朗朗书声响彻山村的时候,等到扶贫提高了整个村子的经济水平的时候,等到男女平等的观念渗透过去的时候……
白雪梅们,便不会再出现了吧。

这样的《盲山》之“盲”,不是逃不出,只是,或许还需要时间。需要我们每一个唏嘘感慨这部电影的人摆脱看客的姿态,拒绝变成沉默的过路人,让沉默的大多数,变成勇敢的大多数吧。
影片结尾,白雪梅拿起刀,对黄德贵砍了下去,那一刀似乎是用尽毕生力气。
她选择用力地去反对丑恶,而后影片结束,这是导演的选择。
而以白雪梅为代表的被拐妇女的结局,却需要社会中每一个人去用力书写,打击拐卖妇女的犯罪行为,将成为我们所有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