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文学小说《黎明的河边》之八九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接前文,继续发这篇短篇文学小说。
说老实话,紧张而激烈的战斗,我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激动过。几分钟以前,我还考虑如何节省子弹,争取时间等待老头子回来,现在我什么都忘了。我把匣枪的机钮拨到了快机上,子弹像雨点似的泼出去。这时候,南面的敌人虽然被我们火力压在沙丘后面,但是,西面和北面的敌人却越来越近,蜂子似的围攻上来了。我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我只是射击,射击,猛烈地射击!我的全力似乎是被复仇之火烧焦了,我的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复仇!复仇!复仇!为老大娘复仇!为小佳复仇!为昌潍平原上所有被j匪杀害了的群众复仇!
可是,在这狂酣的战斗中,我似乎发觉小陈并不像我一样的疯狂。他很节省弹药,冲锋枪很少发,而且老是回头向河里张望。突然,他抓住了我的胳膊,狂喜地喊道:
“姚队长,你瞧!我爹回来了。”
我回头一看,老头子像箭似的向着堤下凫过来。小陈狂喜地站起身来喊道:
“爹,快呀,快……”他突然停住了,一只手抓着胸膛,颓然地坐倒下去,鲜血立刻从他胸前涌了出来。我忽地扑倒他身上,拉着他的胳膊,大声地喊道:
“小陈,小陈!”
他没有答应,头软软地垂在壕沟沿上,我的心里到一阵难忍的刺痛。
敌人趁着这个机会,又向前冲锋了。
热血在我的全身沸腾得更加热烈了,我端起匣枪来,猛烈地向着堤下扫射,匣枪一抖一地跳动着,亮晶晶的弹壳像蚂蚱似的四处乱飞,我完全沉浸在复仇的快感里了……

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陈老头。
“快下河!”
“不”我执拗地说,继续向着敌人射击。
陈老头在我的身边蹲了下来,他看见了胸前流着血的小陈,大胡须抖动了一下,双手抓住了儿子的手,喊道:
“孩子!孩子!”
小陈微地睁开眼睛,看见老爹,嘴一咧笑了,沙哑着声音说:
“爹,你来得正好,快,快带他下河。”
老头子没有吭气,脸色突然变得雪一样的苍白。他看见了堤下大娘和小佳的尸身,大胡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了。但他立刻抬起了手,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大声地说:“走!快走!”
“不!”我说,“我不走,我要和小陈……”
“走,你快走,”小陈大声地喊道,“我掩护你!”说着,冲锋枪爆豆似的响了起来。
“不行,不行……”我的话还没说完,老头子就把我往腋下一夹,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小陈,小陈……”我在水里大声地叫喊着。一个浪头打来,河水灌进了我的嘴里,把我呛得好久都喘不上气来。

风吹卷着汹涌的浪涛,四面都响着风浪的吼声。
我回头向堤上望去,看不见小陈的影子,只看见一缕缕淡蓝色的枪烟在壕沟上面缭绕。虎子在堤上跳跃、咆哮,对着每一颗打在堤上激起泥花的子弹发怒、狂吠。小陈仍然在战斗,在阻击敌人,在掩护我渡河。我的心火辣辣的,激动得直挥胳膊。
“老实,别动!”老头子严厉地命令道,把我更用力地夹了一下。我觉得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看得出他在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故意不回头向西面堤上张望,拚着全力向东急凫。这时候,我们还不到河中心,如果敌人在这时冲上大堤的话,我们两人要想逃出敌人的火网是困难的。凭着战斗经验,我估计敌人早就该冲上大堤了,可是,大堤上仍然是寂无人迹,只有淡蓝色的枪烟在缭绕……
太阳从重重的云海中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投射在不平静的河面上。白花花的浪头,一个跟一个地压下来,把我们推上了半空,又抛下了深谷。我的头被摇晃得眩晕起来了。然而,我仍然挣扎着回头向西张望,我的心像掉在壕沟里似的。突然,一个惊人的场面把我怔住了:西面大堤上的冲锋枪声停止了,淡蓝色的硝烟被风吹散了,在已经睛朗了的西方天空的碧蓝色的背景的烘托下,迎着金色的阳光,出现了一个人影。啊!是小陈,只见他从壕沟里忽地站了起来,把冲锋枪往河里一丢,返回身去,抱着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匪徒,向着浊浪滚滚的滩河里跳了下去。
我难过地闭上了眼睛。老头子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呼吸更急促了,抱着我的胳膊也越来越紧了,泪水像雨点似的顺着他那多皱的脸腮淌了下来。
西面大堤上,出现了一片鸦鸦的人影,在向我们射击,子弹落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我们已冲过河中心的急流了。这时候,东大堤上,也响起了枪声,这是老杨掩护我们渡河。啊1我可以安全地到达东岸了,可是小陈!我再一次地转头向小陈跳下去的地方张望,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重重迭迭的巨浪,在汹涌地翻腾……
我的眼圈一阵热,抑制了大半天的眼泪,终于迸涌出来了。

我不是一个感情脆弱的人,在十多年来残酷的战争生活中,我见惯了死亡和鲜血,见惯了各种各样使人激动的事情。我已习惯于在最易激动的时刻压抑着激动的情感,在最最悲痛的时候,也不落一滴眼泪。可是现在,我流泪了,我激动了。我想:如果此刻我能够凫水的话,我一定要踏破重重的波浪,去把小陈找着,哪怕是找到汪洋大海的最底层。多么好的同志啊!这个才十八岁的孩子,他并不认识我,甚至连我的家乡住处姓名都不知道,却为着我的安全慷慨地捐出自己的青春的生命。
生命,这一生中只有一次的青春的生命啊!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值得宝贵、更值得珍惜的啊!可是,“同志”和“任务”,却胜过了自己的生命!
这是怎样的一种人啊!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感情能比这个更为崇高、更为纯洁、更为伟大啊!还有,老大娘和小佳、老大爷……
我正在这么激动地想着,突然觉得陈老头的那只夹着我的胳膊痉挛了一下,接着就软软的一松,于是,我的身子一沉,就落进了水里。我挣扎了两下,一个巨浪劈头压下来,水呛进了我的嘴里、鼻子里,我一阵眩晕,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唔唔地吐了一两口水,睁眼一看,我仍然在陈老头的夹抱中。我惊讶地望着陈老头,只见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满头流着大汗,张着嘴,呼哧呼哧地直喘,吃力地挥动着手臂,就在他身子向上一挺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肩膀上面有一股殷红的血。
啊!他负伤了!
我看得出他是使用着最后的一滴力气在挣扎。
我激动极了,也惭愧极了,我在心里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说:“姚光中呀,姚光中!你给人民做了些什么?你对d有什么贡献?你凭什么让小陈用一家人的性命来掩护你一个人?凭什么?啊?你究竟凭什么?”想到这里,我的心难过得颤抖起来了。我含着眼泪,大声地喊道:
“老大爷,放下我!放下我……”

“老实,别乱动”老头子厉声地喝道,并且看了我一眼,生气地说:“放下你?说了些啥呀!
说着,他咬紧牙关,继续挥动着手臂,分开了重重的波浪,向东急进。在他身后混浊的河水里,拖着一缕鲜红的血流。
九
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是,也有人要问:“你究竟渡过河了没有?陈老头以后怎样了?小陈又怎样了?死了,还是没有死?河东的斗争以后又怎样了?”
好的,这些都应该交代一下。
第一,我们终于渡过河去了。不过,在到了河东岸的时候,陈老头已经昏迷不醒了。当天我们就把他送到了野战医院。一个月以后,他出院了。找到了我,什么话也没说,就问我要枪,要枪干什么呢?这是不需过问的,我把我的那枝心爱的二十响送了他。从此以后,我们的武工队里,就出现了一个有着惊人勇敢的老队员,他戴着一顶破毡帽,穿着一件破皮袍子,匣子枪揣在怀里,整天价默默地不说一句。打起仗来的时候,却总是跑在前头,风吹着他的苍白的大胡须,眼睛里冒着骇人的火星……
第二,小陈同志是死了!他的尸首是当天傍晌的时候,在下游的一个沙滩上发现的。我亲眼看见,直到那时,他的手还紧紧地掐着匪徒的喉咙。那匪徒就是还乡团头子陈老五。在离小陈的尸体不远的地方,还躺着一只肚子被打破了的狗,那就是虎子。
第三,河东的斗争很快地就开展起来了,艰苦当然是很艰苦,但这都不算什么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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