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丰乳肥臀》③▏借种生子9个孩子7个父亲，和丈夫都没有关系

结婚三年，鲁璇儿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婆婆每天指鸡骂狗，丈夫对她也是非打即骂。姑父带鲁璇儿去县城看妇科，结果是鲁璇儿没病。是丈夫上官寿喜不中用。
姑姑对璇儿说：“孩子，咱们认命吧。上官家的儿子不中用，已经对不起咱们了。记住，是她家欠了咱们的情，不是咱们欠她的情。”姑姑对璇儿说：“孩子，这个世界上，好多堂堂皇皇的事，都是在黑灯瞎火里干出来的。”
璇儿也明白了，自己做贞洁烈妇，就会挨打、受骂，被休回娘家；偷人借种，反倒成了正人君子，保全名声。
那时候的女人，被婆家休回娘家是一个女人的奇耻大辱。璇儿为了不被婆家休妇，在姑姑的授意下，怀上了姑父的孩子。
婆婆上官吕氏跪在菩萨前磕了三个响头，求菩萨保佑，明年给她送个孙子来。并破天荒地给鲁璇儿煮了一碗荷包蛋。
第二次，是璇儿主动和姑父睡在了一起。她希望借姑父的种，为上官家生个儿子。结果第二个还是女儿。
连着生了2个女孩后，婆婆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母亲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女人不出嫁不行，出了嫁不生孩子不行，光生女孩子没有男孩子也不行。要想在家庭里取得地位，必须要生个儿子。

第三个孩子的父亲是赊小鸭的
大女儿来弟刚刚会走，二女儿招弟还不到二个月。婆婆把她那十只鸭子看得都比这两个女孩子重。孩子哭成泪人儿，也别指望她能抱一抱。
丈夫上官寿喜，很难说是一个人。他在外面窝窝囊囊得像鼻涕一样，在他娘面前也是唯唯诺诺，可是对老婆，却凶狠得要命。他也不喜欢那两个孩子。从来不抱也从来不管，看不顺眼就会捶上一顿。孩子也怕他，看见他躲得远远的。
每当受了他的虐待后，鲁璇儿就恨恨地想：骡子，打吧，这两个女孩子，不是你的种。我鲁璇儿再生一千个孩子，也不是你上官家的种。
自从和于大巴掌有事之后，鲁璇儿感到对不起姑姑，也没脸再见姑姑。和姑父在一起，连着生了两个女儿，看来于大巴掌的种也不行。她想，该寻觅个好男人借个男孩子种。

鲁璇儿怀着对上官家的满腔仇恨：“婆婆，丈夫，你们打吧，你们骂吧，你们盼吧，我一定会生一个儿子的。但生的儿子不是你们上官家的种，你们倒霉去吧。”
璇儿的第三个孩子，是在芦苇荡里怀上的。孩子的父亲是一个外乡来的赊小鸭的汉子。春天赊鸭秋天来收钱，出了公鸭不要钱。婆婆上官吕氏赊了十只小鸭。婆婆上官吕氏爱鸭如命，天天让儿媳妇去捞螺蛳喂鸭，盼望着它们一天能生两个鸭蛋。
那是一个中午，璇儿遵照婆婆的指示去村子西南边的苇塘边捞小螺蛳喂小鸭。近村的水沟，池塘里的螺蛳早被养鸭人捞了个精光。璇儿后悔自己来晚了一步。她很担忧，知道捞不到螺蛳回家一顿臭骂是少不了的。
她沿着苇塘边泥泞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前走，巴望着能找到一块有螺蛳的地方，完成婆婆交给自己的任务。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万亩苇田深处。小路纵横交错，她已找不到来时的路。野猪在身边出没，蚊虫成群，她找不到回家的路，绝望地坐在地上大哭。

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那个春天赊小鸭的健壮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把璇儿引领到苇田深处的一块高地上。这里芦苇稀疏。中央搭着一个很大的窝棚。窝棚前拢着一团火。火上吊着一个铁罐子，罐子里溢出熬小米粥的香气。
那人从筐里摸出一块冰糖硬塞到璇儿嘴里，并细心地抠出一些油膏，涂在璇儿被蚊虫咬肿的手上和脸上。
璇儿知道，在这万亩苇田中央，一男一女，那种事迟早会发生的。她顺从地接受了这个高大的男人，没有痛苦，也没有欣喜。她只是期盼着，这个男人播下的，是一个男孩子。
第二年，她生下了第三个女儿，取名领弟。

为了生儿子，她可以和任何男人发生关系
第四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江湖郎中。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鹰嘴鹞眼的青年人。他”医道“高明，治好了婆婆的牙痛。治好了村中放牛的多年不愈的毒疮。由此声名大震。
郎中租住在上官家的东厢房里，一住就是三个月，他按月交房租，与上官家相处得很和睦。
婆婆上官吕氏请教生男生女的问题。郎中为璇儿开了一个药方：“鸡蛋十枚，用香油，蜂蜜炒食。”
璇儿对这个郎中充满好感。她溜进了东厢房，对郎中吐露了丈夫没有生育能力的实情，请求郎中帮帮自己，生一个儿子。
又过了些日子，当郎中确知璇儿已经怀孕后，便告辞走了。
来年，璇儿又生了一个女儿，叫盼弟。

自从第四个女儿出生之后，上官家的天空一直是阴云密布，婆婆的脸板得像一把刚从淬火桶里提出来的镰刀，随时像要飞起来砍人似的。
根本没有“坐月子”这码事了。刚收拾完孩子，双腿间还淋漓着鲜血，婆婆就在窗外喊着去场上打麦子。璇儿换上一条裤子，头上蒙着一条肮脏的毛巾，看一眼浑身血迹的女婴，揩着眼泪，拖着软绵绵的腿，强忍着剧痛，挪到院子里。五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挨到打谷场上，丈夫上官寿喜对准她的腿弯子抽了一权杆，骂道：“懒驴，你怎么才来？你要把老子累死吗？”
阳光毒辣，像一片片白色的火在地上燃烧。丈夫和公公都躲在了树荫下，张着口喘气。
璇儿翻着场，心里涌起悲壮的情绪：老天爷，睁开眼看看吧！左邻右舍们，睁开眼看看吧！看看上官家的儿媳妇，刚生完孩子，拖着个血身子，顶着洒火的毒日头上场翻麦子。而她的公公和丈夫，却坐在树荫里磨牙斗嘴。查遍三千年的皇历，也查不到的苦日子。
璇儿怀着对上官家的满腔仇恨，把自己的肉体交给了沙口子村打狗麦肉为生的光棍汉高大膘子糟蹋了三天。但来年生产时，还是个女孩子。

不生儿子誓不罢休的鲁璇儿找到了天齐庙里的智通和尚。和尚本是个多情种子，璇儿盼子心切，一来二去，二人便好上了。来年生下的还是一个女孩子。璇儿和智通和尚的风言风语也传到了婆婆的耳朵里。
第六个女孩子念弟呱呱落地。婆婆气得二话不说，提着孩子的两条小腿，就要浸死在尿罐子里。婆婆问和尚的事是不是真的。璇儿坚决地摇摇头。告诉她，不是!
璇儿的第七个孩子，是在割草时，被四个拖着大枪的败兵轮奸了。第二年初夏，生下了七女儿求弟。
连续生了七个女儿的鲁璇儿，在上官家受到婆婆和丈夫非人的虐待。她自觉不久于人世，却在一天早晨，被教堂的钟声惊醒。她拖着腐烂的下体，一步一步，像攀登漫漫天路一样，走进了教堂的大门。
牧师马洛亚放下《圣经》，走下讲台，双手扶起鲁璇儿。温柔的蓝眼睛里饱含着心疼的泪水。鲁璇儿第一次感受到了爱与被爱的幸福。
第二年，她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她的龙凤胎的父亲是瑞典籍牧师马洛亚。两个真正的杂种的孩子。两个金发碧眼的一男一女。
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儿子。
在那个愚昧无知的时代，女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生育工具，女人的价值就是能为家族传宗接代，续上香火。
鲁璇儿面对婆婆的辱骂和丈夫的殴打，她没有能力反抗，因为丈夫的不能生育，只能用借种生子的办法，企图生个儿子以维持自己在家庭里的地位。或者正如她的婆婆所说:保佑你也生个儿子，也能尝尝做婆婆的滋味。
也许正是这个理由，是她发誓一定要生个儿子的决心。
那个时代的婆婆，都是从小心翼翼，低眉顺眼当媳妇熬过来的。有句老话叫"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对于家庭来说，生儿子是为了传宗接代续香火。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就是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婆婆。一个在媳妇面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的女人。
生了7个女儿之后有了儿子的鲁璇儿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