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伴我一生成长

文/子衡
我的童年，大部分是在外婆家度过的。
那是一个书荒年代，但我却意外的博得了当地一位孤僻、古怪、因被打成右派遭遣送回乡的老教师的喜爱。在他的家里，我第一次读到了安徒生童话。对于这些童话的底蕴，那时的我自然无法理解，只是那猫呀狗呀鱼呀鸟呀的一个个都能说话，且都能同人对话，投合了儿时的好奇心才深深地吸引了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再读那些诸如《丑小鸭》、《卖火柴的小女孩》等童话，才慢慢唤起了我心底的共鸣和无尽的遐思。

别看我现在体阔腰圆，儿时的我却是个矮体瘦，又常闹皮肤病特别是烂嘴角的毛病，便不免自惭形秽，怯于同人交往。我十分同情鸭群中那最小最丑的一只，也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变成个令人钦羡的白天鹅。如今虽人至中年，童年的绮梦早与岁月一同逝去，然而那由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悲哀而又美丽的故事却一直令我不能忘怀，不仅成为我哄逗小女儿时常讲的故事，而且成为我向往美好、追求幸福的一种启迪。
安徒生生就一副丑陋的相貌，丑得时常引起旁人讪笑，也时常让他暗自伤心。他的童年是不幸的，这不幸还不止在于貌丑，还在于他的失怙——生父早死，继父对他漠不关心；他的孤单----他是独子，而且怯于同人交往；他的穷困——出身于下层社会，从未受过正规教育……然而，他那内心深处的那份孤独，那份忧郁，那份对美的执着追求和热情讴歌，如同明月清辉一般呈现于他的童话之中。真与假的对比，善与恶的较量，美与丑的斗争，像彩线似的串起了他的粒粒珍珠——160篇童话。这些童话不仅是他那超凡绝伦的想象的结晶，同时是他对人生世相深切体验的产物。所以他在《我的一生的童话》中曾说，他的故事不只是写给孩子们看的，也是写给孩子们的父母和父母的父母看的。这也许正是他的童话之所以永葆青春，举世传扬的奥秘所在。

我常常怀疑：安徒生的童话果真是“童话”么?孩子们都能看懂和领会那些童话的内涵么?就说那篇妇孺皆知的《皇帝的新装》吧，我小时候读它就只知道是个有趣的故事----看啦，那皇帝老倌光着屁股在大街上走哩……如此而已。至于安徒生对世道人心的鞭辟入里的揭露，对人性弱点和阴暗面的辛辣的讽刺，以及他那众醉独醒、众浊独清的崇高而又孤寂的情怀，乃是在我成年之后，在经历了人世风霜和心灵坎坷之后才有所体悟的。每当我遇到不如意的时候，便自觉或不自觉地躲进安徒生所创造的艺术天地中去，咀嚼着那些美丽的、神奇的、温馨的，又略带忧悒和伤感的故事：艾丽莎为解救亲人的痛苦，以巨大的勇气和毅力克服了罕见的艰难险阻(《野天鹅》)，小人鱼为追求自己的理想，不借献出甜美的嗓音而变得喑哑，直至整个身体化成一团泡沫，(《海的女儿》)……读着这些作品，我那燥乱的心便会慢慢平静下来，阴郁的情绪也会像乌云一样随风散去，且带着丽日晴空般的心境去对待生活，体味人生了。

带给我美好、平静我心境的还不仅仅是安徒生，更有介绍我认识安徒生的老先生。记得我最后一次去看望老先生时，他已重病在身。他对我说，你不宜从政，更不宜从商，如有可能就去搞学问，如不能，就安安静静地做个普通人吧，和你的妻子一起经营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这也是一种美好的人生。是啊，投身社会固然是一种积极的人生，退守家园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好的人生呢?一个文明有序的社会，不就是由千千万万个平稳、幸福的家庭组成的吗?我不能成为一个事业的强者，也不可能在某一项爱好中有所建树，但我的心是真诚的，我对生活是真诚的，我可以退守家园，和妻子一起努力经营着自己的家园，成为一个由千万个家庭组成的社会中积极的一员。
这次见面不久后，老先生便去世了，除了安徒生的童话外，他馈赠给我的《浮生六记》、 《幽梦影》、《禅心一得》等书均成了我的珍藏。这是一位饱经沧桑、历经坎坷的老人从被抄过的寝室中搜捡出并冒险带回来的，它们伴随着老人度过了孤独的最后岁月。它们带给我的决不仅仅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教义，而是来自一个血肉之躯对生活的切实的感知和真诚的体验，来自一个平静睿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