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推荐!优选出版物《世界文学名著:红与黑》,丰富的情节收获满满!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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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上卷
“拿破仑为世人称道之时,正是法兰西遭强邻侵凌之日;那时武功成了时务,缺少不得。如今,四十岁的司铎,就有十万法郎的年俸;论收入,等于拿破仑名将的三倍。他们也需要有人帮衬。就说这位治安法官吧,头脑如此聪明,为人素来正派,已经到了这把年纪,却怕得罪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司铎,竟至于做出使自己名声扫地的事。由此可见,应该去当教士。”
有一次,于连进修神学已有两年,正感怀一种新的宗教虔诚,不料让一直在他内心燃烧的烈焰迸突了出来,泄露了天机。那是在谢朗先生住处,神职人员聚在一起晚餐,好心的神父把他当作神童介绍给大家,他却忘乎所以,把拿破仑大大颂扬了一番。事后,他把右手绑在胸前,推说是搬大木头,不慎手臂脱了骱;两个月里就悬着手臂,教自己不舒服。直要经过这样的咎罚,他才能原谅自己。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外表十分文弱,看上去至多不过十七岁,此刻腋下夹着一个小包,正走进维璃叶宏伟的教堂。
他发觉教堂阴暗而空寂。这时适逢节日,所有彩窗都遮着深红色的帷幔,阳光映照之下,令人目眩神迷,一派庄严的宗教气氛。于连不禁战栗了一下。他独自坐在教堂的长凳上,这条长凳最为漂亮,上面刻有瑞那家的爵徽纹饰。
跪凳上,于连注意到有一张字纸摊在那里,好像要让人看似的。他的视线落到纸上,读道:
“路易·尚雷尔于贝藏松伏法,行刑经过及临终详情……”
纸片破残不全,背面有一行字,开头二字是:“起步。”
“这纸是谁放在这儿的呢?”于连叹了口气,“可怜的倒霉虫!他的姓,后面两个字倒跟我的一样……”随即把纸片揉成一团。
出门的时候,在圣水缸旁,于连以为看到一摊血,其实是洒在地上的圣水,因光线透过绛红窗幔,照在上面,才显得殷红如血。
于连对自己心存畏怯,终究觉得是可耻的事。
“难道我真是懦夫?”他对自己说,“拿起武器来!”
老军医讲起浴血战斗,屡屡引此《马赛曲》词,于连听来,顿觉英气勃勃。想到这里,他立刻挺直腰板,快步朝瑞那先生家走去。
虽说决心十足,但是,还隔着二十步路,一看到那高门华屋,他就胆怯得不行。铁门洞开,煞是气派,他得硬着头皮走进去。
因走进这户人家而感到心慌意乱的,倒不止于连一人。瑞那夫人原极羞怯,一想到这陌生人,由于职务关系,要时时置身于她和几个孩子之间,就感到踌躇不安。小孩子惯常睡在她卧室里。这天早上,看到他们的小床搬进家庭教师的套间,就不知流了多少泪。她求丈夫把小儿子斯丹尼斯拉斯-萨维耶的床搬回她房里,也只是徒费唇舌。
女性的细腻,在瑞那夫人身上,已达于极点。在她想象中,家庭教师是个粗俗讨厌、蓬头垢面的人物。之所以请他来管教孩子,就因为他懂拉丁文,为了这种蛮荒的语言,说不定小孩子还会挨打呢。
第六章烦闷
我已不知自己是谁,
在做什么。
——莫扎特《费加罗》
每当远离男人的目光,瑞那夫人便任活泼与优雅的天性尽情流露。这天,她带着这份优雅活泼,从客厅的落地长窗出来,朝花园走去,看到大门旁站着一个乡下小伙子——模样差不多还是个孩子,面色非常苍白,脸上依稀带着泪痕,身穿雪白的衬衫,腋下夹着一件干净的紫花呢短外套。
这乡下小伙子,皮色那么白嫩,眼睛那么和顺,竟使爱想入非非的瑞那夫人,以为说不定是小姑娘扮的男孩子,来向市长讨什么恩典的。这可怜家伙站在大门口,显然是不敢伸手去拉门铃,她不由得怜惜起来。瑞那夫人走过去,霎时间倒把家庭教师要来的这桩烦心事忘了。于连对着大门,没看到有人走来;耳边忽听到柔美的声音,禁不住浑身一凛。
“你来这儿干吗呀,孩子?”
于连急忙回过头来,看到瑞那夫人明慧可人的眸子,心中的怯意先就去掉了一半。俄而,惊异于她的美丽,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为何此行也忘了。瑞那夫人把刚才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
“夫人,我是来当家庭教师的。”临了,才这么回答出来。他为自己还挂着眼泪难为情起来,一边尽量抹去。
瑞那夫人一时里说不上话来,两人离得很近,四目相视。于连从未见过一位穿得如此漂亮,特别是容颜如此娇艳的女人,这么轻声软语地跟他说话。瑞那夫人望着乡下小伙子脸颊上的大颗泪珠,那脸颊刚才还那么苍白,现在已涨得通红。她不觉大笑起来,像少女一般欢快之中带点疯劲。她笑自己,想不到竟会这么开心。怎么,来人就是家庭教师!她曾把家庭教师想成是一个穿得又脏又破的教士,来管教和打骂她孩子的。
末后,她问:“怎么,先生,你懂拉丁文?”
“先生”这一尊称,使于连受宠若惊;他沉吟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答道:“是的,夫人。”
瑞那夫人高兴之下,大着胆子对于连说:“我几个小孩,你不会过分训斥他们吧?”
“我,训斥他们?”于连听了觉得奇怪,“为什么呀?”
“你会好好待他们的,是不是,先生?”她停了一下又说,语气里含有更多的感情,“你能答应我吗?”
再次听到人家郑重其事喊他“先生”,而且还出自一位服饰如此讲究的夫人之口,在于连是万万没想到的。他少年时代的幻想里,觉得自己除非身穿漂亮的军装,否则任何名媛贵妇都不屑与他一谈的。至于瑞那夫人一方,看到于连鲜亮的皮色,又大又黑的眼睛,漂亮的头发,发觉自己完全想错了。尤其是于连的头发,比平时更为卷曲,因为刚才路过广场上的喷泉,他把头在水池里浸了一下,想借此凉快凉快。瑞那夫人尤感快慰的,是发现这迟早要来的家庭教师,有如少女一般的腼腆。她曾为孩子捏了一把汗,怕教师管束太严,样子太凶。以前的种种担心,与眼前的事实迥然不同,对性情平和的瑞那夫人而言,算得上是件好事了。临了,她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站在大门旁,和这个差不多只穿件衬衣的少年男子挨得这么近。她很不好意思,便说:“咱们进去吧,先生。”
瑞那夫人有生以来,还从未领略过这样一种清然纯然的愉快之感,也从未遇到这样一位可意的人来驱散她的疑惧。这么说来,一向由她细心照料的宝贝孩子,不会落到又邋遢又唠叨的教士手里了。刚走进门厅,她侧过身去,见于连怯生生地跟在后面。看到这么华美的住宅,于连惊愕之状,落在瑞那夫人眼里,就显得别是一番可爱之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尤其因为觉得家庭教师按理该穿黑礼服才是。
“不过,先生,你懂拉丁文,可是真的?”她又停下来问;因为大喜过望,生怕弄错了。
这句话,大大刺伤了于连的自尊,一刻钟以来那种飘飘然的感觉,顿时消失殆尽。
“不错,夫人,”他竭力摆出一副冷面孔,“我拉丁文的程度,可以说与本堂神父不相上下;有几次,承他好意,还夸我比他强哩。”
瑞那夫人觉得,于连的表情里带有某种恶意,看他在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便走过去低声对他说:“开头几天,小孩子功课不懂,你不会打他们吧?”
声调如此柔和,差不多近乎恳求,而且出诸这样一位美妇人之口,顿使于连忘了自己拉丁语行家的身份。瑞那夫人的脸蛋离得很近,他都能闻到女式夏衫的香气,对一个穷乡民来说,真可骇为异事。于连满脸通红,叹了口气,乏力似的说:“不用担心,夫人,我一切都听你吩咐。”
瑞那夫人为孩子担的那份心,总算放了下来;直到此刻,她才发现于连的确非常漂亮。这副近乎女性的相貌和局促不安的窘态,在一位自己也极腼腆的妇人眼里,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男性之美,通常认为必须带点雄壮之概,反会使瑞那夫人望而生畏。
“先生,你多大岁数了?”她问于连。
“快十九了。”
“我的大儿子已十一岁,”瑞那夫人接口说,情绪完全安定了下来,“他差不多可以跟你做伴了,你要跟他讲道理。有一回,挨了他父亲打,那孩子就足足病了一个礼拜,其实,也只轻轻打了一下而已。”
“跟我真是天渊之别呀,”于连心里想,“就在昨天,我爸还揍我呢。这些有钱人,真是好福气!”
家庭教师心里的些微波澜,瑞那夫人已能觉察得到;她把他一时的忧伤认作羞怯,便想鼓励鼓励他。
“你叫什么名字,先生?”问话的声调和神情是那么柔媚,于连心醉神迷而茫然不解。
“我叫于连·索雷尔,夫人。这是我一生里第一次走进一户陌生人家,所以心里很惶恐,需要你多多照应;初来乍到,有些事也求你多多包涵。因为穷,我从来没进过学校。除了我的表亲——得过荣誉勋章的外科军医,还有谢朗神父,我从来没跟外人说过话。我的人品谢朗先生可以担保。我两个哥哥三天两头打我,如果他们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你千万别信。我有什么过错,也要请夫人原谅,我永远不会有坏心眼的。”
这段话很长,于连越说越有信心,开始端详起瑞那夫人来。女性的风韵倘若出自天性,不求风韵而风韵自现,那才美妙绝伦。于连对女性之美尚少识见,所以敢发誓说,瑞那夫人才不过二十妙龄。蓦地,他萌发一个大胆的念头,想拿起她的手来吻一下;但随即对自己的念头害怕起来。少顷,他心里嘀咕:“我还是怯懦,没有胆量。须知这一举动,对我会有好处,能减轻对我的蔑视;像这样一位美貌的夫人,对一个刚刚离开锯木厂的苦工,多半会瞧不起的。”也许“漂亮小伙子”的称呼,给他增添了点勇气,因为这半年来,每逢礼拜天,于连常常听到年轻姑娘这么喊他。正当他内心这么交战着,瑞那夫人嘱咐了几句,开导他一上来该怎么对待孩子。于连因为拼命克制自己,脸色变得煞白,只窘促地说:“绝对不会,夫人,我绝不会打你孩子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说话之间,他斗胆抓起瑞那夫人的手,举到自己的唇边。这个动作,使她大吃一惊;略一思索,更觉不成体统。这天很热,她的披肩遮着皓腕,于连把她的手举到唇边——举手之间,玉臂全露。她随即痛责自己,怪自己没有当即施以眼色。
瑞那先生听到说话声音,便从书房走出来。他拿出在市政厅主婚时那种庄严与和蔼相兼的口吻,对于连说:“见孩子之前,我有话要跟你先谈一下。”
他把于连让进书房,要妻子也留下,女主人原想让他们两人单独去谈的。瑞那先生关上门,庄重地坐下。
“听神父先生说,你年轻有为。这儿,大家都会尊重你的。要是我满意,日后少不得会帮你成家立业。你那些亲朋好友,包括你的父亲和兄长,希望你不要再见,因为他们的谈吐举止,对我的孩子不尽合适。这里是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你要保证,这笔钱,一个子儿都不能给你父亲。”
瑞那先生对那老头十分恼火,因为这场交易中,老头的刁滑胜他一筹。
“现在,先生——因为我已吩咐下去,这儿大家都叫你先生,你会感到进入上等人家的优越——现在,先生,你这身短打,不宜让小孩子看到。家里的用人看到他没有?”瑞那先生问他夫人。
“没有,亲爱的。”夫人答道,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再好没有,把这个穿上,”说着,递去自己的一件燕尾服,小伙子愣了一愣,“现在,咱们一起上杜朗先生的呢绒铺去。”
过了一个多钟头,瑞那先生领着一身黑服的新家庭教师回来,发现妻子还坐在原位未动。看到于连再次出现,她已安之若素,打量他衣服时,也忘了害怕这回事。于连压根儿没想她。虽则对天命人事心存戒惧,但他此刻,就跟小孩子的心情一样。三小时之前,他还在教堂里战战兢兢,打那以来,好像已经历了几个年头。他注意到瑞那夫人神情冷淡,心里明白她在生气,为的是他胆敢吻她的手。由于换上一套与平日大不相同的服装,他忘乎所以起来,同时又想掩饰心头的喜悦,举手投足反显得莽莽撞撞,疯疯癫癫。瑞那夫人望着他,满眼惊异。
“先生,你如果想得到孩子和用人的尊敬,就得放稳重点儿。”瑞那先生嘱告道。
“大人,”于连答道,“穿上这身新装,我浑身不自在;我原是乡下穷人,一向只穿短打。你如允许,我想暂时回房间去独自待一会儿。”
“新物色来的这个人,你觉得怎样?”瑞那先生问他夫人。
几乎是出于本能,瑞那夫人肯定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竟向丈夫隐瞒下真实的想法。
“对这个乡下小伙子,我不像你那样如获至宝。你待他体贴入微,只会引得他傲慢无礼,不出一月,就该把他打发走了。”
“好吧!即使是打发走,也不过破费我百把法郎,到那时,维璃叶人已看惯,瑞那家的少爷外出时都由家庭教师带领。假如让于连穿得仍像个小工,咱们的目的不是白白落空了吗?一旦叫他开路,刚才在呢绒铺替他定做的一身黑礼服,当然得扣下。至于裁缝店里买的成衣,他现在穿在身上的那套,就让他穿走,赏他算了。”
于连在自己房里消磨的一些时间,依瑞那夫人的感觉,只是片刻工夫而已。三个孩子得知新来了家庭教师,围着母亲问长问短。最后,于连出场了,他完全换了一个人。说他稳重,还不够;应该说,他就是稳重的化身。一一介绍给孩子之后,他开始讲话,那神气连瑞那先生看了都吃惊。
“各位少爷,我来这儿,”他结束开场白时说,“是来教你们识拉丁文的。想来你们都知道什么叫背书。这是部《圣经》,”他说着拿出一本三十二开黑面精装的小书,“书中特别讲到吾主耶稣的事迹,通常把这一部分称之为《新约》。以后,我会经常布置功课,要你们逐段背诵。现在你们就先来考考我吧。”
最大的孩子阿道尔夫,把书取了过来。
“请随便翻开一页,”于连接下去说,“无论哪一段,你只要说出第一个字,我就可以把这本作为吾人行为准绳的圣书一直背下去,背到你叫我打住为止。”
阿道尔夫翻开书,念出一个字来,于连随即将整个一页背了下来,流利得像讲法语一样。瑞那先生大有得色,瞟了夫人一眼。孩子看到父母惊讶之状,也都睁大了眼睛。有个仆人走到客厅门口,听于连拉丁文说个不停,起初呆呆站着,后来不见了人影。过了一会儿,夫人的贴身侍女、厨娘,都跑来站在门边;这时,阿道尔夫已翻了七八处,于连都背得一样流畅。
“啊,我的天,多漂亮的小修士。”厨娘大声嚷道,她是个极虔诚的老姑娘。
瑞那先生出于自尊,有点坐立不安了,倒不是要考考教师学问的深浅,而是忙于搜索枯肠,想找出几个拉丁字来撑撑自己面子。临了,好歹念出贺拉斯的一句诗来。于连懂的拉丁文,只限于一部《圣经》。他皱皱眉头说:“我准备献身的圣职,不允许我阅读这样一位世俗诗人的作品。”
瑞那先生趁机又引了几句据说也是贺拉斯的诗句,还向孩子解释贺拉斯是何许人。但三个孩子对于连钦佩不已,根本不理会父亲的讲解,眼睛只盯着于连。
下人都还站在门口,于连觉得这项当场试验应尽量拖长才好。便对最小的孩子说:“小少爷斯丹尼,也可以翻开《圣经》,指一段给我背。”
小斯丹尼便神气十足,挑了一段,结结巴巴念出起头一字,于连接下去背了一整页。使瑞那先生大感得意而了无缺憾的是,正当于连咿咿呀呀背诵之际,备有诺曼底骏马的瓦勒诺与专区行政长官莫吉鸿两位先生不期登门来访。这个场面,使于连当之无愧获得“先生”之尊称,下人对他更是不敢怠慢。
当天晚上,瑞那先生府上可谓群贤毕至,全维璃叶都想一睹奇才。于连一一应对,神情看上去有点抑郁,对客人则敬而远之。他的名声很快传遍全城,瑞那先生怕他给人抢走,几天后,提出要签一份为期两年的合同。
“先生,恕不从命,”于连冷冷答道,“你倘要辞退我,我还能不走?这合同拴得住我而约束不了你,并无公平可言,我只得拒签。”
于连处事得体,进门不到一个月,连瑞那先生也对他尊重有加。本堂神父既已跟瑞那与瓦勒诺两位失和,于连昔日对拿破仑的狂热,这一天机就无从泄露了;而于连自己提到拿破仑,言下总似不胜厌恶之慨。
第七章缘分
必先伤其心,
方能动其情。
——一现代人
三个孩子把个于连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于连对他们却一点也不喜欢:他的心思在别处。不管小家伙多顽皮,于连倒从来没有不耐烦过。冷淡,公正,无动于衷,但却颇受爱戴,因为他的到来,可以说把公馆里的长日沉闷扫了出去:作为家庭教师,他堪称称职。但于连对所厕身的上流社会,只有仇恨和厌恶;之所以如此,或许从他在饭桌上忝陪末座,可以找到解释。有几次盛宴,他强自克制,才没有露出对周围的憎嫌。特别是圣路易节那一回,瓦勒诺在瑞那先生家大放厥词,于连险些要发作出来,便推托要照看孩子,一人溜到花园里去了。“廉洁奉公,说得多好听!”他愤愤不平地嚷道,“还说什么唯有清廉才是美德。可此公自从掌管赈济款以来,自家的财产倒翻了两三倍,大家还对他表示赏识、尊重,真是将肉麻当有趣!我敢打赌,就连救济孤儿的钱,他也要刮;比起别的穷人来,没爹没娘的小可怜儿,苦难更重,岂容侵夺!
啊,畜生!畜生!我也跟孤儿差不多,见弃于父亲,见弃于兄长和家人。”
圣路易节前几天,于连独自在小树林里散步,一边念着经文。这片小树林俯临信义大道,俗称“观景台”。这时,他远远望见两个哥哥从一条幽僻的小径走来,想避已避不及。这两个粗坯,看到弟弟一身漂亮的黑服,整洁的外表,以及对他们毫不掩饰的轻蔑,不禁妒火中烧,上来便是一顿揍,把他打得七荤八素,头破血流,才扬长而去。瑞那夫人正跟瓦勒诺先生和莫吉鸿区长一起散步,碰巧走近小树林,看到于连直挺挺躺在地下,还以为他死了。见瑞那夫人惊惶之状,瓦勒诺便大发醋兴。
其实,瓦勒诺的疑心疑得早了一点。于连看瑞那夫人觉得异常秀丽,也正因为秀丽,他才恨她:这是使他几乎覆辙的第一道暗礁。他尽量少跟女主人说话,免得神魂颠倒,像第一天那样捧起她手来吻。
瑞那夫人的贴身侍女艾莉莎,也少不得对这位年轻教师倾心起来,时常在太太面前提起。艾莉莎的恋情,惹得府中另一男仆暗妒起于连来。一天,于连听到这听差冲着艾莉莎说:“打那邋遢先生进门之后,你就懒得理我了。”这种侮蔑,真冤枉了于连。但出于英俊后生的本性,于连此后对自己的仪表倒格外留意起来。瓦勒诺的忌恨也随着潜滋暗长。他公然扬言:过分爱俏打扮,于年轻修士,大非所宜。其实,于连的服装,跟教士的道袍,也相差无几。
瑞那夫人发觉,于连跟艾莉莎说话多了一点;接着了解到,这类交谈多半因于连衣物不足引起的。他只有两三件衬衫,得经常送出去洗,才能替换。在这类琐事上,艾莉莎对他就不无用处。于连的捉襟见肘,瑞那夫人先前是不曾想到,如今却牵肠挂肚起来。很想有所馈赠,但又怕冒失,心里只觉得左右为难,于连首先引发她的就是这种为难之感。此前,于连的名字,对她是一种纯属精神上的愉悦。想到于连的困窘,瑞那夫人心痛如绞,忍不住对丈夫说,应该送点衣物给他。
“真是开玩笑!”丈夫回答,“怎么,送礼给一个好好干活,我们也感到满意的人?只有当他工作怠慢,要提提他的劲头,才需要送礼。”
这种处世之道,瑞那夫人感到不是味;换了于连到来之前,根本不会觉察到的。每次看到于连十分简朴却相当整洁的衣着,心里不免要想:“真难为了这孩子,不知是怎么对付过来的。”
渐渐地,对于连的缺这缺那,不但不以为怪,反而十分怜惜。
瑞那夫人,是那种头半个月里会被人当作傻瓜的内地女人。她毫无人生经验,也没多少话要说。但生性优雅而自视颇高,那种人所共有的追求幸福的本能,在她身上,往往表现为对凡夫俗子的不屑理会,因为造化弄人,打发她与凡庸之辈为伍。
她那纯朴的天性和灵敏的头脑,要是能多受一点教育,就大足称道了。但是,这位独养女儿,是在修道院教养长大的;那些修女是狂热的“耶稣圣心会”会员,对反对耶稣会的法国人恨之入骨。瑞那夫人还算有头脑,把修道院学来的一套,因其荒谬,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但这一空白,却没有别的东西来填补,结果变得一无所知。身为大宗财产的继承人,从小惯受奉承,加之又有狂热的殉教倾向,所以养成一种内向的性格。表面上她极其迁就,善于克己,维璃叶那些做丈夫的,都把她当作开导妻女的闺范,这也成为瑞那先生骄傲的资本;其实,她惯常的行为方式,也只是心高气傲、睥睨万物的表现而已。即令一位高傲的公主全不把身边贵族子弟放在眼里,但对周围的关注程度,依然远远胜过这位外表十分谦和、性情十分温柔的女子对她丈夫一言一行的关切。于连到来之前,瑞那夫人的心思全放在几个孩子身上。
他们生点小病,偶感不适或略觉快乐,把她这颗敏感的心全占了去;她这颗心,只有早先在贝藏松“圣心会”时期,才崇敬过天主。
如果有个孩子发烧,她会急得仿佛孩子就要死去似的,只是她不肯对别人说罢了。结婚的头几年,出于倾诉心曲的需要,她常把这类忧急事儿告诉丈夫,可是得到的却是哈哈一笑,两肩一耸,再加上几句数落女人痴心的老生常谈。这种一笑了之的态度,尤其是涉及孩子的病痛,真好比是一把匕首在剜瑞那夫人的心。这类嘲笑,与早年在修道院听到的甜言蜜语,真的大相径庭。她的教育是由苦难完成的。这类苦楚,因为生性高傲,即使对好友戴薇尔夫人也绝口不提。在她想象中,所有的男人,都跟她丈夫,跟瓦勒诺和专区长官莫吉鸿一个样。他们粗鲁,除了金钱、地位、荣誉之外,对一切都麻木不仁;凡与自己相左的看法,就不分青红皂白,盲目仇视。男人的天性,在瑞那夫人看来,就是如此,就像穿长靴戴毡帽一样天经地义。
瑞那夫人虽则在这利欲熏心的社会圈里生活了多年,但对见钱眼开的人,依旧是看不惯。
乡下小伙子于连之所以走运,可以从这里找到原委。瑞那夫人对这颗高尚而骄傲的心,深表同情;感受一新,殊觉甜蜜。于连的稚拙无知和举止粗野,瑞那夫人很快也就予以原谅。稚拙无知,也不无可爱之处;至于举止粗野,就更有劳她去纠正。她发觉,于连的谈天,还值得一听,尽管讲的都是寻常事,比如说,有条狗跑过街,被乡下人疾驰而过的大车当场轧死,好不可怜。这幕惨相,只引得她丈夫轰然一笑;这时,于连两道弯弯的浓眉,就紧蹙了拢来。瑞那夫人慢慢觉得,慷慨、高尚、人道,只存在于这年轻修士身上。这些优秀品德,在美好的心灵中激起的全部同情,甚至钦佩,她全倾注给了于连一人。
如果在巴黎,于连对瑞那夫人的态度,可以立时变得简单起来;因为爱情在巴黎,不过是小说的产物。年轻的家庭教师与他腼腆的女主人,对他们的处境,大可以从三四本小说里,甚至从戏院的情歌中,得到某种启示。言情小说会给他们规定该扮演的角色,指明该仿效的榜样;而这榜样,浮夸的于连,迟早会如法炮制的,虽说这样做来未必有什么乐趣,甚至未必乐意。
在阿韦龙省或比利牛斯省的小城,由于气候炎热,一桩区区小事,就可以闹得满城风雨。而在我们这阴沉的天空下,情形就大不相同:一个贫苦少年,他之所以野心勃勃,是因为他微妙的想法渴求着要有钱才能有的享受,他又天天与一位三十年华的少妇朝夕厮守,而这女子又规规矩矩做人,兢兢业业教子,小说里的行为是从不去模仿的。在内地,一切都是徐徐进行,不知不觉中做成的,其实,这样倒更其自然。
想到年轻教师的贫寒,瑞那夫人常会难过得落泪。一天,于连见她眼里泪光莹莹,便问:“哎,夫人,难道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噢,没有,我的朋友,”瑞那夫人答道,“请你叫上孩子,咱们一起散步去。”
女主人挽起他的胳膊,紧紧偎依着,于连好生纳闷。她这是第一次称他为“我的朋友”。
散步快要终了,于连注意到她脸色绯红。她放慢了脚步。
“说不定人家告诉过你,说我在贝藏松有个姑妈,非常有钱,指定我为唯一的继承人,”瑞那夫人眼睛没看他,只自顾自说,“姑妈送我许多东西……我几个孩子近来读书……大有进步……为表示我的一点谢意,请你接受一份小小的赠礼。其实不过是几个路易,给你添几件衬衣。不过……”说到这里,脸红得更厉害了,一下子打住了话头。
“不过什么,夫人?”于连问。
“不过,这事不必跟我丈夫说。”她低着头往下说。
“我固然微不足道,夫人,但我并不低三下四,”于连收住脚步,挺起胸膛,眼睛里闪烁着怒火,“这上面,夫人有欠考虑,钱的来路,倘对瑞那先生有一丝隐瞒,那我这人连用人都不如了。”
瑞那夫人怔住了。
“到府上以来,三十六法郎,市长先生已给过我五次,”于连继续说道,“我的收支账,随时可以给瑞那先生和任何一位看,甚至也可以给恨我的瓦勒诺看。”
听他说了一通,瑞那夫人脸色发白,浑身战栗,散步也随之结束,因为彼此都找不到别的话题。于连这颗高傲的心,爱瑞那夫人的可能,已变得微乎其微。至于瑞那夫人,对他敬重有之,钦佩有之,还因此而受他的责备。自己无意中使他受辱,为弥补起见,觉得可以对他更关切一点。取这新姿态,她倒过了七八天快活时光。亏得这番努力,于连的气消了不少,但要说其中有什么个人情好的成分,倒也实在看不出。
“自然,有钱人就是这样,”于连心里暗想,“他们得罪了人,以为只要装模作样一番,就什么都弥补过来了。”
瑞那夫人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尤其因为她还太天真,虽则曾打定主意,结果还是把自己想有所馈赠而遭回绝的事告诉了丈夫。“怎么?”瑞那先生像给叮了一下,“遭下人拒绝?你居然咽得下这口气?”
听到“下人”两字,瑞那夫人急得直叫。
“夫人,我说这话,跟已故孔德亲王是一个意思。孔德亲王向他的新夫人介绍手下侍从时说:‘所有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下人!’贝尚伐《回忆录》中,有一节讲到尊卑上下的妙文,记得我给你念过。凡不是贵族缙绅而寄食于你门下并领取薪俸者,就是你的下人。我这就去开销于连两句,再当面扔给他一百法郎。”
“噢,亲爱的,”瑞那夫人听了浑身战栗,“求求你至少别当着那班仆人的面。”
“不错,他们会眼红的,而且有理由眼红。”市长先生说着走开去,心里掂量着这个数目。
瑞那夫人跌坐在椅子里,难过得几乎要晕过去。“他跑去羞辱于连,都怪我不好。”她对丈夫顿时大起反感,用双手蒙着脸,发誓今后再也不对他说什么掏心肝的话了。
重新看到于连的时候,瑞那夫人浑身哆嗦,胸口揪紧,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窘促之中,她抓起他的双手,紧紧握着。
“哎!我的朋友,”她终于说出话来,“你对我丈夫还满意吗?”
“怎么会不满意呢?他不是给了我一百法郎吗?”于连苦笑了一下。
瑞那夫人望着他,信疑参半。
“让我挽上你的胳膊。”她临了这么说,语气里有一种于连从未见过的勇气。
女主人挽着他,一直走进维璃叶的书店,不顾这爿书店背着自由党的恶名声。她挑了十个路易的书,分给三个小孩。不过,她知道,这些书正是于连想看的。在书店里,她要孩子当场把各自的名字写在所得的书本上。正当瑞那夫人为自己敢用这种方式弥缝补救而深感快慰,于连却对铺子里琳琅满目的书籍惊讶不已。他从不敢跨进这样一个世俗的去处,心里不禁怦怦直跳。他根本顾不上去猜度瑞那夫人的心思,只一心在琢磨,像他这样一个年轻的神学士,能用什么妙法觅几本书来看看。最后,他得了个主意,觉得只要略施小技,有可能说动瑞那先生,借口为了给孩子做作文,需要本省名流贵绅的传记。用了一个月的心计,这个想法看来可望成功。过后不久,在一次偶谈中,他给高贵的市长出了一个难题:就是到书店办预约借阅,做成这自由党老板一笔生意。瑞那先生口头上同意,认为让他长子看看某些著作,不失为明智之举,因为孩子日后进军事学校,说不定在言谈中会听到人家提到。
但于连看出市长先生很执拗,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了。猜想其中必有缘故,但一时无法探明究竟。
“我后来想,先生,”一天,家庭教师对市长先生说,“一个像瑞那这样名门望族的姓氏,出现在书店肮脏的登记册上,的确很不相宜。”
瑞那先生的神色顿时大为开朗。
“对于一个可怜的神学士来说,”于连用更谦卑的口吻说,“要是有一天,人家在租书登记册上看到他的名字,于他名声也不雅。那些自由党徒会借端攻击,说我借了什么要不得的书。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我名字后面,添上些歪书的名目?”
于连越说越离谱了。看到市长脸上又显得为难的神情,样子还有点生气,就顿住不说了。心里想:“我算把他捏在手里了。”
几天后,最大的孩子阿道尔夫问起《每日新闻》上预告的一本书,这时瑞那先生也在场,年轻教师说:“免得雅各宾派拿去做文章,同时也使我能回答大少爷的问题,我看可以用府里下人的名义到书店办预约借阅。”
“这主意倒不坏。”瑞那先生显得很高兴。
“不过应该定个规矩,”于连装出庄重的,甚至苦痛的样子,这种表情对一个眼看自己渴望已久的事快要办成的人,最合适不过了,“规定不能让那仆人借小说。这类危险读物,一旦弄到家里,就会引坏太太的贴身侍女,更不要说那听差本人了。”
“也不能借宣传小册子,你忘了。”瑞那先生很矜持地补上一句;他很想掩饰自己的赞许之情,觉得家庭教师想出来的折中办法不无高明之处。
于连这一时期的生活,不乏这类小题目上的钩心斗角。脑子里考虑的,尽是交锋的得失,不大顾到瑞那夫人偏私的感情,那是只要他肯费点心,就能从她心里读到的。
他昔日的处境,在市长府上,又重演了。在这儿,如同以前在他父亲的锯木厂一样,他极端鄙视周围的人,同时也为周围的人所憎恶。每天,无论是专区长官,还是瓦勒诺先生,抑或市长家其他朋友,对眼前发生的事都要讲述一番;于连看出,他们的议论,跟实际情形多么不同。某一事迹,于连认为值得称道的,却遭周围那些人非难。他心里总不服:“一帮怪物!”或“一群蠢货!”有趣的是,尽管他自视甚高,但对他们讲的事,却常常茫然不解。
历来,只有同老军医谈话,他才推心置腹;他仅有的一点知识,不是关于拿破仑的意大利战役,就是耳食所得的外科手术。凭着少年气盛,他耽于谛听开刀的细节,哪怕是痛入骨髓的手术。他心里想:“我要是在场,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瑞那夫人第一次想同他谈谈孩子教育以外的事,他却大谈特谈外科手术,吓得瑞那夫人脸白如纸,求他别再往下说了。
除此以外,于连一无所知。因此,生活在瑞那夫人身边,只要是单独相对,两人之间便出现奇特的沉默。他在客厅里,尽管举止谦恭,但瑞那夫人从他眼神里,看到了自负,自恃在智力上胜过所有上她家来的客人。碰巧,有时只剩下他们俩,瑞那夫人立即看出他在发窘。她心里很不安,因为凭女性的本能,知道这种窘相绝非什么温柔的表征。
老军医算得上见过世面,讲起过上流社会的情形,不知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印象:凡与女子单独相对而无话可说,于连就觉得十分歉疚,好像这冷场是他一人的过错。所以每当两人面对面在一起,他就感到百倍难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男人应对女子讲些什么,他脑子里塞满了最夸张、最不切实际的想法;心慌意乱之下,他的想象,净给他出些要不得的主意。他如堕五里雾中,无法摆脱难堪的沉默。因此,每逢陪瑞那夫人母子做长时间的散步,内心的苦痛更深,脸就板得更紧了。他为此十分瞧不起自己。有时没话找话,不幸得很,说出来的话往往十分可笑。更糟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而且还加以夸大;但他看不见的,是自己眼睛的表情。他的眼睛非常漂亮,显出热情的灵魂,就像出色的演员一样,能把微妙的含义赋予原本没有这层意思的事物。瑞那夫人发现,跟他单独在一起时,他永远说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来,除非突然发生点儿什么,分了他的心,无暇考虑怎么措辞的时候;
既然家里的来客,没什么新知卓见有裨于她,那就不妨领略领略于连这方面智慧的闪光,亦颇有味道。
随着拿破仑垮台,风流倜傥之举已在内地生活里排除尽净。人人都怕地位不保。奸猾之徒,就钻进教会去找靠山;而两面派,甚至在自由党里也很得势。一般人就更加苦闷了,除了读书、务农,别无乐事可言。
瑞那夫人,从她虔诚的姑妈那里,当能继承大笔财产。她是十六岁上嫁给贵族瑞那先生的;这些年来,别说爱情,就是跟爱情有一星半点相似的感情,既没体验过,也没见识到。只有她的忏悔师,善良的谢朗神父,鉴于瓦勒诺不断的追求,才跟她提到“爱情”两字,但神父把爱情描述得污秽不堪,以至此字的含义,在瑞那夫人看来,简直就是放荡下流。她偶尔读过几本小说,书中所写的爱情,她都看作是一种例外,甚至认为是出格的。靠了无知,倒能怡然自得;心里无日不已地惦记于连,良心上却能不受一点咎责。
第八章小小风波
于是就有叹息,因压抑而更深邃,
还有偷偷的一瞥,因偷觑而更甜美,
还有火一般的羞红,尽管不是出于犯罪。
——《唐璜》第一章第七十四节
瑞那夫人秉诸天性,加上眼前的幸福,心情好得像天使般的温柔,只有想到侍女艾莉莎,心头的甜蜜才有点变味。这位姑娘新近得了一笔遗产,去向谢朗神父做忏悔时,吐露出想嫁给于连的打算。神父真心为弟子红运高照而高兴,哪知于连对提婚之议,一口回绝,使教士极为惊讶。
“我的孩子,你对自己的心思,也要检点检点,”教士皱着眉头说,“这笔财产,可保温饱而有余。假如是为了舍身奉教,而不屑一顾,我当然要向你致贺。我在维璃叶当本堂神父,于今已有五十六年;然而,据种种迹象看来,我的职务,就要给斥革了。这件事,很伤我的心,不过好歹每年还有八百法郎收入。我讲这一细节,是想告诉你,不要对神父一职抱什么幻想。如果想攀附权势之辈,永生天国的希望,就没份儿了。要想发迹,势必去刻薄穷民,奉承区长、市长、名流,投他们所好,为他们效劳:这种行为,社会上称为处世之道,对一个世俗中人,与灵魂的得救倒也并非完全水火不容。但处于我们的地位,就应该有所选择:不是追求尘世的富贵,就是向往天国的福祉,别无折中之道。小朋友,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三天之后,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我很难过,看到你性格深处郁积着一股热情,表明你还没有那种教士必备的克制功夫和舍身精神。
以你的聪明,我可以预言你前途如锦;不过,允许我说句老实话,”善良的神父说到这里,眼角噙着泪水,“作为一名教士,对你的灵魂能否得救,我不无担忧。”
于连为自己动了感情而深感羞愧: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受人关爱。他乐极而涕,便跑到维璃叶后山的大树林,哭个痛快。
“为什么我会这样呢?”临了,他自问道,“我感到,我可以为善良的谢朗神父百死而不悔,然而,他刚才向我指明,我不过是蠢材一个。我要瞒骗的,无过于他了,而他却把我看透了。他所说那郁积的感情,正是我求富贵的热望。原想放弃五十路易的年金,他会对我的虔诚,说句其志可嘉的好话,可偏偏在这当口,他认为我不配当教士。”
“今后,我就凭自己性格中坚毅可靠的那部分为立脚根底。”于连继续想道,“谁还能说我曾号啕大哭以求一快,曾对说我是蠢材的人表示过敬爱!”
三天后,于连终于找到了托词,他本该一上来就想到的。这个托词,纯系诽谤,但诽谤又怎样?他故意闪烁其词,向神父表白,内中有一个不便明说的理由——因为涉及第三者,使他一开始谈到婚事,就不拟考虑。这无异于说艾莉莎品行不端了。谢朗神父在于连的神态中发现有一种热衷浮华的情状,这种凡俗之心与年轻修士身上的虔敬之情,是大相径庭的。
“小朋友,”谢朗神父又说,“与其做一个没有信仰的教士,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博学多识、受人尊敬的乡绅。”
于连对这些劝诫,回答得很得体,至少在措辞上,他夸夸其谈,把一个怀有宗教热忱的年轻神学士所能使用的词汇全都用上了;但他说话的声调和眼底包藏不住的火焰,却向谢朗神父敲响了警钟。
展望于连的未来,似不宜做太坏的评估:圆滑与审慎兼具,把一套虚伪的论调编得滴水不漏,在他这个年纪,已属不恶。至于声调和手势,是因为他一直与乡民为伍,没有见识过大场面。以后,一旦有机会接近大人先生,那无论是姿势还是措辞,就会粲然可观了。
瑞那夫人感到纳闷的是:其侍女新近得到一大笔钱,却不见她心情更快活。只看到她三天两头去见神父,回来时总眼泪汪汪的。后来,艾莉莎就自己的婚事跟女主人提了个头。
瑞那夫人听后,以为自己得了病。人像发热一样,夜不成眠。只有看到侍女或于连在侧,才觉得活了过来。她日夜都想着他们,想着他们婚后的幸福光景。一个小家庭就靠五十路易来维持,固然是穷,但在她心目中却颇具迷人的色彩。那时,于连很可能到专区首府布雷去当律师,离维璃叶只十五里路;在这种情况下,偶尔一见的希望还有。
瑞那夫人真以为自己快要疯了。她告诉了丈夫,后来果真病倒了。当天晚上,侍女进来服侍,她发现那女孩在抽泣。这一晌,她恨透了艾莉莎,刚才还数落了她几句,这时便请侍女原谅自己脾气不好。不想艾莉莎泪水冒得更凶了,说要是太太允许,她想把自己的不幸事说一说。
“那你就说吧。”瑞那夫人答道。
“唉,太太,想不到他会拒绝。一定有人跟他说了我的坏话,他也就信了。”
“是谁拒绝呀?”瑞那夫人气都透不过来了。
“还有谁,太太,除了于连先生,”侍女抽噎着说,“神父先生也拗他不过。因为神父觉得,他不该拿当过女佣为借口,回绝一个正经姑娘。说穿了,于连先生的父亲,也不过是个木匠;连他本人,进太太家之前,又是什么样呢?”
后面的话,瑞那夫人都没听进去。她亢奋至极,神志几乎不管用了。她让侍女把于连回绝的话说了又说;据说态度之硬,已无翻悔的余地。
“我愿意替你做一番最后的努力,”女主人对侍女说,“由我出面,跟于连先生说说看。”
第二天午饭后,瑞那夫人心里不无快意,去为她的情敌做说客;谈了一小时,看到艾莉莎的婚议和财运一再遭到婉拒。
于连慢慢脱出刻板的应答,对瑞那夫人的好言规劝,能很机智地挡回去。几天陷于绝望,瑞那夫人抵御不住了,任幸福的激流洋溢她的心田。等恢复灵醒,在卧房安歇下,便遣开众人,这时,她自己都大吃一惊。
“莫非我爱上于连了?”她终于这样自问。
这个发现,换了别的时光,她一定会愧疚不已,坐立不安,而此刻,对她不过是很别致的人生一境,而且好像有点事不关己似的。风波过后,只觉得心疲身软,连最强烈的感情也无能为力了。
瑞那夫人想做点针线活,不料却昏昏沉沉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倒也并不十分惊恐。她太幸福了,再不把事情往坏处想。天真,纯朴,这位善良的内地女子,绝不至于为了感受新的情致或忧苦,而折磨自己的灵魂。于连到来之前,她整个身心都给一大堆家务吸引了去——在远离巴黎的地方,这就是一个贤妻良母的命运。瑞那夫人对于激情,跟我们对彩票的看法一样:肯定会上当,只有疯子才去碰这种运气。
晚餐钟响,于连领了小孩回来。瑞那夫人听到于连的声音,脸顿时涨得绯红。自从心有所爱以来,她学乖了,把脸红的原因,说成是头痛得厉害。
“女人就是这样,”瑞那先生呵呵一笑,“这些机器,这里那里,时时需要修补修补!”
这类打趣的话,瑞那夫人虽然早已听惯,但说话的声调,还是觉得非常刺耳。为了消闲遣闷,转而打量于连的长相,即令他是天底下最难看的男人,此刻也会讨得她的欢心。
瑞那先生刻意模仿宫廷显贵的习尚,每当春回大地,初逢佳日,就率全家搬到苇儿溪小憩。这个村子由一则中世纪的传闻,事关嘉白丽哀凄艳的遭遇而遐迩闻名。当地有一座哥特式古老礼拜堂,如今已断垣零落,却不失为一大景观。离废墟几百步远处,瑞那先生拥有一座古堡,内有两对塔楼和一座仿蒂琉璃宫庭院的花园。花园四边,广植黄杨;园内小径,栗树夹道——而且,栗树之属,一年都要修剪两次。旁边有块地,种的是苹果树,是闲行漫步的好去处。果园尽头,有八九棵挺拔的胡桃树,枝叶茂密,绿荫蔽空,离地高可十余米。
看到这几棵大树,瑞那夫人常止不住要赞赏几句,她丈夫则说:“这些树真可恶,麦子在树荫下就是不长,每棵树叫我少收几担粮。”
村居景色,这一次对瑞那夫人似乎有一新耳目之感。赞之赏之,竟至陶醉。洋溢的感情,给了她急智和决断。到苇儿溪的第三天,瑞那先生因公务赶回城,瑞那夫人便出资,雇来一批工匠。是于连给她出了个主意,铺设一条沙石小路,以环绕果园并连接高挺的胡桃树,这样孩子清晨散步,鞋子就不会给露水沾湿。这个方案从设想到施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这天,瑞那夫人跟于连一起,指点工人干活,过得很愉快。
维璃叶市长从城里回来,大感惊异:路已经修好了!丈夫的到来,瑞那夫人也大感惊异:因为她已忘了还有他这个人!此后两个月中,市长先生一讲起此事就非常生气,说她胆大妄为,这么大的改造工程,未经与他商量就擅自做成了;不过,瑞那夫人是自掏腰包,这点还觉得差强人意。
长日易度,白天瑞那夫人跟孩子们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捕捉蝴蝶。他们用薄纱做大网罩,去捉可怜的“鳞翅目昆虫”;这个佶屈聱牙的学名,还是于连教给她的。因为瑞那夫人托人特地从贝藏松购来戈达尔的生物学著作,于连跟她讲了不少有关这类昆虫的奇异习性。
这些可怜的蝴蝶,他们都狠狠心,用别针钉在一张硬纸板上,这也是于连想出来的办法。
瑞那夫人与于连之间,终于不愁没有话题了。以前,碰到沉默,于连像活受罪,现在就不必担这份心了。
他们话头不断,而且兴致极好,虽然谈的都是无伤大雅的事。生活变得活泼,忙碌而愉快,颇合大家口味,只除了艾莉莎,觉得活多得干不完。侍女说:“即使在狂欢节,维璃叶有舞会,太太也没这么用心打扮过。现在倒好,她一天要换两三身衣服。”
我们无意于讨好任何人,但也不必讳言,瑞那夫人肤白如雪,她为自己剪裁了几件袒胸露臂的轻衫。身姿停匀,披上薄罗单衫,真是娇艳惊人。
“夫人,你从没这么年轻过。”维璃叶的友人来苇儿溪赴宴,见到女主人时都这么说。(这在当地算得是一种恭维。)
说来奇怪,读者诸公也许不信,瑞那夫人这么着意打扮,似乎并无直接的目的,只是兴之所至而已。她不暇多想,时间不是消磨在跟孩子和于连一起捉蝴蝶,便是与艾莉莎共同制新衣。她只回了一次维璃叶,因为想去采购密罗兹运来的夏季新装。
回苇儿溪,瑞那夫人带来一位有亲眷关系的少妇。这位戴薇尔夫人是瑞那夫人从前在圣心修道院的同伴;瑞那夫人婚后,跟戴薇尔夫人不知不觉热络了起来。
戴薇尔夫人听她表妹讲的一些趣事——真乃是疯头疯脑的想法——常常大笑不止。女主人说:“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想不出这类念头。”这些出人意料的想法,即巴黎人所谓的风趣,瑞那夫人面对丈夫,就像做了什么蠢事一样,会觉得难于启齿,而跟戴薇尔夫人,就勇气大增。刚开始讲还有点腼腆,等两位夫人一起坐久了,瑞那夫人神情就活跃起来,长长的一上午一眨眼就过去了,彼此过得非常愉快。知情识趣的戴薇尔夫人在这次拜访中,发觉她表妹虽不像从前那么无忧无虑,但生活肯定比从前快活得多。
至于于连,到了乡间,像回到了童年,跟他学生一样兴高采烈,跑着跳着去捉蝴蝶。受过种种约束,玩过种种机谋之后,如今洒脱自在,远离他人的视线,而且凭本能觉得对瑞那夫人不必畏惧,尽可纵情于生活的欢快之中。尤其青春年少,置身于世上最美的群山之间,其乐何如!
戴薇尔夫人到后不久,于连就觉得可以与她做朋友,便急巴巴地领她到新修沙径的尽头,大胡桃树的底下,把这一带的秀丽景色指点给她看。以风光而论,这儿如果不比瑞士的山川或意大利的湖泊更美,至少也不相上下。向前走几步,沿着陡斜的山坡,很快就能登上一片高峻的悬崖。悬崖周边,都是橡树;崖石外突,几乎遥临河面之上。于连站在悬崖峭壁之上,快活,自在,甚至可说是家中之王,陪伴着两位女性朋友,沉醉在她们对美景的礼赞之中。
“我觉得这仿佛就是莫扎特的音乐。”戴薇尔夫人称赏道。
维璃叶周围的乡野,不可谓不美,但兄长的嫉妒,父亲的横暴与苛责,在于连眼里,已无由见其艳丽。在苇儿溪,就没有这些苦痛的回忆,而且生平第一次,没碰到什么仇敌。瑞那先生留在城里的日子——这是常有的事,于连就可以放胆读书了;不像从前,只能在夜里看书,还得小心提防,把花盆扣过来罩住灯光。很快,夜晚也不用苦读,可以安心睡觉了。白天,在教课之余,他夹了那本书来到岩壑之间,那本作为他行为的唯一准则,使他为之怦然心动的书。书中不仅有幸福时的陶醉,也有失意时的慰藉。
拿破仑关于妇女的言论,对其治下某些流行小说的评说,使于连第一次获得某些有关的见解;其实,这些见解,对跟他同龄的年轻人,早已算不得新鲜了。
酷暑来临。晚上,到离房子不远处一棵繁茂的菩提树下乘凉,已成习惯。大树底下,浓荫幽深。一天晚上,于连一边讲,一边比方,向两位少妇侃侃而谈,自觉津津有味。他说着挥动起手臂来,不意碰到瑞那夫人的纤纤素手,那手是搁在花园漆椅的椅背上的。瑞那夫人把手很快缩了回去,但于连想,他有责任叫这只手不缩回去。想到有一种职责要履行,事若不成就会徒留笑柄,甚至滋生自卑,于是,所有乐趣,顿时从他心头散逸无余。
第九章乡野一夕
盖兰所画荻朵女王,
堪称秀媚的素描。
——斯特隆伯克
第二天,重新见到瑞那夫人,他的目光有点异样,打量起她来,仿佛是打量一个要与之一决雌雄的怨仇。这目光与头天晚上是那么不同,瑞那夫人一时摸不着头脑:自己待他一向很好,而他好像在生气。她注目不移,盯着看他。
戴薇尔夫人在跟前,于连就可以少说话,多想心事。这一整天,唯一的事,就是重温那本启示录,以砥砺心志,振作精神。
他先把上课的时间大大缩短,稍后,瑞那夫人露面了,正好提醒他要着意呵护自己的荣誉。他暗下决心:今天晚上,得捏住她的手,逼她非同意不可。
红日西沉,渐渐接近那关键时刻,于连的心跳得有点异样。黑夜来临。看到夜色特别黝黯,不免暗中窃喜,心头像搬掉了一块大石头。天空浓云密布,热风吹过,乱云飞渡,似乎预示暴雨将临。两位女友挽臂徐行,一直散步到很晚。她们今夜的种种做法,于连都觉得有点怪。风起云动,于某些细腻的心灵,似能弥增情致。
大家终于入座,瑞那夫人坐在于连的一旁,戴薇尔夫人坐在她女友的身边。于连净想着下一步行动,找不出什么话来说。谈话越来越没劲了。
“日后,第一次去赴决斗,难道也这么哆哆嗦嗦,愁眉苦脸不成?”于连心里想道。他对人对己都充满猜忌,对自己的心情,更不可能不清楚。
他心事重重,觉得天大的危险,也比现在这样可取。他盼了又盼,希望突然发生什么事,使瑞那夫人遽离花园,回屋了事!他强自克制自己,连嗓音都变了;稍后,瑞那夫人也语带颤音,不过于连没觉察到。职责对怯懦之战,酷烈至极,他已无暇旁顾。古堡的大钟刚敲过九点三刻,但他还不敢有所行动。于连对自己的怯懦大为气恼,暗忖:“十点整,我就把白天所想、今夜该做的事做出来,不然,就上楼毙了自己!”
等候,焦躁,尤其到最后一刻,紧张万分,不能自已。他头顶上的大钟,“当当当”敲十点钟了。像催命符似的钟声,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头,震得他浑身战栗。十点的最后一响余音未绝,他已伸出手去抓瑞那夫人的手,瑞那夫人忙缩了回去。于连自己也不明所以,只重新去把那手握住。虽说他心里萍翻桨乱,但握着的那手,其凉如冰,也叫他吃惊不小;他哆哆嗦嗦,紧紧捏住。那手想抽回去,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留在了他手里。
他的心头于是弥漫着幸福,倒不是因为爱瑞那夫人,而是可怕的折磨已算过去。免得戴薇尔夫人有所觉察,他认为自己应该说说话;这时,他的嗓音显得洪亮而饱满。而瑞那夫人的语声,恰恰相反,很动感情,以至她的女友以为她是病了,提议回屋里去。于连觉得情况不妙:“如果瑞那夫人进客厅,我又会像白天一样惶惶无主。这只手捏着的时间还太短,不能就此认为已经胜券在握。”
那手已听之任之,任于连紧紧握着,这时戴薇尔夫人再次提议大家回客厅去。
瑞那夫人刚站起来又坐下,一丝半气地说:“说真的,我倒确实有点儿不舒服,不过,在外面透透空气,或许会好一点。”
于连的艳福,因夫人一语而又得重温。他此时快活至极,高谈阔论,忘了作假;两位女友聆听妙音,觉得天底下最可爱的男子非他莫属。尽管突然之间他口齿流利起来,但还是缺少点勇气。这时狂风骤起,预示暴雨将至。戴薇尔夫人怕风,已露倦意,于连生怕她要独自回客厅,这样他势必跟瑞那夫人单独相对。这股敢作敢为的莽撞劲,在他也是一时之间才有的;他感到此刻对瑞那夫人连句最简单的话,都没力气说。女主人言语之间只要略示责备之意,那他就算出师失利,前功尽弃。
幸亏这天晚上,他语带感情的夸夸其谈,博得了戴薇尔夫人的好感;戴薇尔夫人觉得他平时笨口拙舌像个孩子,缺少点风趣。至于瑞那夫人,就让手留在于连掌中,不思不想,听其自然。菩提树甚高,相传系大胆查理
半夜的钟声,已敲过了许久。最后得离开花园,各自归寝。瑞那夫人浸润在爱的幸福里,浑浑噩噩,几乎毫无自责之意。她快活得夜不成眠。而于连则睡得极沉,因为这一整天,怯懦与傲岸之战,弄得他疲惫不堪。
第二天清晨五点,他给人唤醒过来,几乎已把瑞那夫人忘得一干二净,她要是知道,不晓得会怎样难受呢。他的职责——一种英雄的职责,业已完成。这样一想,便心满意足,把房门紧紧锁上,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专心阅读他那位豪杰的辉煌战功。
午餐铃响,他正读着拿破仑大军的战报,把昨晚的得意事全忘了。下楼去客厅时,他带点轻浮地提醒自己:应该对这个女人说,我爱她。
原以为会遇到一双多情的眼睛,不料却看到一张威严的面孔:瑞那先生两小时前刚从维璃叶回来,毫不掩饰他的不满,因为于连整个上午都没招呼孩子的功课。每当这位显要人物发起脾气来,而且自认为可以把脾气发给别人看时,这张脸真是奇丑无比。
丈夫一句句尖酸刻薄的话,瑞那夫人听了,都心如刀割。至于于连,几小时来在他眼前展示的杀伐征战,令他神往,都想痴了,因此一上来,并没怎样在意瑞那先生那些难听的话。到了最后,才很唐突地答了一句:“我生病了。”
不要说维璃叶市长,换一个不爱生气的人,这答话的腔调,也能把人气死。瑞那先生很想当场开销,叫他立刻滚蛋。之所以有所顾念,是因为他立有一条诫则:凡事慎勿操之过急。
“这不识抬举的蠢货,”他转念想道,“靠我家造就了他一点名声,如今瓦勒诺会聘请他,或者艾莉莎会嫁给他,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会在心里笑话我。”
尽管这些考虑不无精明之处,瑞那先生的不满,还是在辞色上表露无遗,于连也慢慢怒形于色。瑞那夫人急得差点掉下泪来。午餐甫毕,她就要于连让她搀着出去散步,很亲热地靠着他。瑞那夫人做种种譬解,于连只压低声音答道:“阔佬就是这种架势!”
瑞那先生这时在他们旁边走动;见他在跟前,于连更火了。他突然发觉瑞那夫人靠着他胳膊,样子有点过分;心里十分反感,便一把把她推开,抽回自己的手臂。
这无礼的举动,亏得瑞那先生没看到,但为戴薇尔夫人注意到了,见她表妹两眼已盈盈欲泪。这时,有个乡下小姑娘为抄近路,在果园的一角穿行,瑞那先生赶过去,连连掷石子撵她。
“于连先生,求求你,克制一下。你想,我们谁没有发脾气的时候。”戴薇尔夫人急口说道。
于连冷冷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极端的鄙夷。
这眼神,使戴薇尔夫人一惊;她要是能猜透其中的含意,恐怕更要惊骇了——那就是刻意寻求报复的朦胧意愿。毋庸置疑,正是这类屈辱的遭遇,造就众多罗伯斯庇尔式的叛逆分子。
“你那位于连好凶,我看了直害怕。”戴薇尔夫人低声对她表妹说。
“他有理由生气,”瑞那夫人答道,“他教书以来,几个小孩都有惊人的进步。即便一上午不教,又有什么了不得的?看来男人都那么不近情理。”
瑞那夫人破天荒第一次对丈夫有种报复的欲望。于连对有钱人的恨意,眼看就要爆发出来。幸而,瑞那先生这时把看园子的唤了来,两人一起用一团团蒺藜,把斜穿果园的小径堵住。后半段散步里,于连备受体贴,但他闷声不响,一句话都没说。等瑞那先生一走开,两位太太推说累了,一人挽起他一条胳膊。
于连夹在两位少妇中间,他苍白而高傲的脸色,阴沉而果决的神气,与她们羞红的脸颊、慌乱的眼神,形成奇异的对照。他鄙视这两个女人以及一切温柔的感情。
“真是!”他暗想,“连五百法郎的积蓄都没有,怎么完成我的学业!唉!见鬼去吧!”
他一心想着正经事,两位太太那些体贴话,他耳朵里偶尔刮进一两句,只觉得空洞、痴的意。
瑞那夫人为免得冷场,没话找话,说她丈夫从维璃叶赶回来,是因为向佃农买来了一批玉米皮(当地的床垫都塞玉米皮)。
“我丈夫不会过来了,”瑞那夫人加了一句,“他在指挥花匠和听差,到屋里换床垫去了。二楼的床,玉米皮上午都已换过,现在他在三楼。”
于连一听,脸色都变了,目光怪怪的,看了瑞那夫人一眼,接着脚下加紧几步,把她拉到一旁。戴薇尔夫人看着他们走开去。“夫人,请你救我一命,只有你能办到。因为你知道,那个听差跟我是死对头。我应该向你坦白:我有一幅头像,藏在床垫里面。”听到这句话,轮到瑞那夫人急白了脸。
“只有你,夫人,此刻能走进我的卧房。床垫靠窗的角落里,你摸的时候当心,别给人看到,可以摸到一只小纸盒,黑纸板做的,表面很光滑。”
“里面藏有一幅头像!”瑞那夫人几乎要站不稳了。
于连看到她神色沮丧,觉得大可利用一下。
“我还有一个恳求,夫人,那幅头像求你别看,这是我的一个秘密。”
“一个秘密。”瑞那夫人跟着说了一遍,声音幽微欲绝。
虽说在恃财傲物、见利动心的环境中成长,但爱已在她心中注入了豪情。她自己创痛正深,出于忠人之事的单纯想法,为了不辱使命,向于连提了几个有必要弄清楚的问题。
“这么说,”她走开去时跟他核对,“是一个小圆盒,黑纸板做、浅薄,一句话,女人气十足,不称他的,表面很光滑。”
“是的,夫人。”于连狠巴巴地答道;遇到危险,男人就会拿出这种腔调。
瑞那夫人爬上古堡的三楼,脸色煞白,像去赴难一般。更糟的是,她感到自己快要晕倒了。但想到于连的这个忙一定得帮,又有了气力。
“我得把盒子拿到手。”她自语道,一边加快了脚步。
她听到丈夫跟听差就在于连房里说话。幸亏他们踅进孩子的卧房去了。她赶紧掀起褥子,把手伸进草垫,因为动作过猛,擦了一下手指。平时疼不得一点点,此刻却丝毫不觉得,因为差不多就在同时,摸到了一个光滑的小纸盒。马上攥在手里,一溜烟儿跑了开去。
担心给丈夫撞见的恐惧刚刚消失,这盒子引起的憎恶之感,又使她难过得死去活来。
“这么说来,于连真是情有所属了。我手上拿的,就是他心上人的头像喽!”
瑞那夫人坐在前厅的一把椅子上,妒意发作之下,痛楚万分。不知就里,倒也有好处,惊恐减轻了伤痛。于连一露面,就一把夺回纸盒,连谢也不谢,话也不说,直奔自己房里,点火一烧了之。他面如死灰,力不能支,刚才的危险未免给夸大过头了。
“拿破仑的头像,”他摇摇头,暗自想道,“篡位称帝,居然藏在他对头的家里!给瑞那先生发现,那还了得,这个极端保王党,性情又暴躁!更不慎的是,头像背后的白纸板上,我还写了几行字,崇拜之情,可谓溢于言表,不容有怀疑的余地!而且每次感情冲动,还都注上日期!前天还发作过一次呢!”
“我声价大落,毁于一旦,”于连望着纸盒烧去,自语道,“而名誉,是我的全部财富;有声价,才有活头……再说,这又是怎样的生活,我的天!”
一小时之后,疲惫,自怜,他心肠变软了。见到瑞那夫人,便拿起她手,怀着从未有过的挚情连连吻着。她快活得脸都红了,但几乎在同一刻,妒火也冒了上来,就把于连推开去一点。于连的铮铮傲骨,近日里大受打击,此刻就愣头愣脑的,像个傻子。瑞那夫人在他眼里无非是个有钱的阔太太,想到这里,就不胜轻蔑地放下她的手,径自离去。他走到花园里,踱来踱去,想着自己的心事,不一会儿,唇上才浮出一丝苦笑。
“我在这儿散步,优哉游哉,像一个可以随便支配自己时间的闲人!若不去照管孩子,就难逃瑞那先生的责备,等会儿理又在他那一边了。”于是急忙朝孩子房里跑去。
他很喜欢最小的那个孩子。孩子的亲近,平抚了一点他惨痛的情绪。
“总算这个孩子还没看不起我,”于连想,但他立刻把痛苦稍减,看作是软弱的又一表现,并引以自责,“这些孩子捋我的顺毛,就像喜欢他们昨天刚买来的小猎犬一样。”
第十章立巍巍壮志发区区小财
热情最会伪装,
须知欲盖反而弥彰;
犹如乌云越黑,
越是显示有可怕的风暴。
——《唐璜》第一章第七十三节
瑞那先生从古堡各卧室,一间间走过来,最后又回到孩子的房间,听差在后面搬草垫。市长突然进房,对于连来说,不啻是满满的水杯里又加上一滴水,顷刻就要旁溢。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更阴沉。瑞那先生忙收住脚步,看看身旁的仆人。
“先生,你以为跟别的教师,你几个孩子会有同样的进步?如果答复是否定的,”于连不等瑞那先生回答,便接着说,“那你怎么敢责备我,说我耽误他们功课?”
瑞那先生先是一惊,等回过神来,从这乡下小伙子异样的口气里,推断他大概另有高枝可攀,打算离开此地了。但于连越说越气。“先生,不靠你,我照样有饭吃。”他又补上一句。
“看到你情绪这么冲动,我真的有气。”瑞那先生有点格格不入。两个下人在十步之外,忙着铺床。
“这种话我不要听,先生,”于连忘乎所以地说道,“你想想看,刚才你说的那些话,多么难听,而且还当着太太们的面!”
于连的要求,瑞那先生知道得太清楚了,艰难的盘算真有痛彻肺腑之感。于连也真是气疯了,直嚷嚷道:“离开府上,先生,我知道该去哪儿。”
一听此话,瑞那先生仿佛已看到于连在瓦勒诺府高坐堂皇。
“好吧,先生,”市长终于叹口气说,神情像要动一次痛苦的手术,“我接受你的要求。从后天起,也就是下月初,我每月付你五十法郎。”
于连真想笑出来,一时愣在那里无言以对。他的怒气全消了。
“这畜生我还太看得起他了!”于连心里想,“无疑,这是卑劣的灵魂所能表示的最大歉意了。”
几个孩子看到这场面,吓得目瞪口呆,急忙跑到花园里,去报告母亲,说于连先生怒气冲冲,不过他以后每月有五十法郎了。
于连出于习惯,跟着孩子走过去,连看都没看瑞那先生一眼,把东家栽在那儿干生气。
“瞧,瓦勒诺又叫我多花一百六十八法郎,”市长心里嘀咕道,“这家伙供应给孤儿院的伙食,我非得说两句硬话开销他。”
过了一会儿,于连跟瑞那先生又面对面碰上了:“我有点心事,要去跟谢朗神父谈谈。现有幸禀告阁下,不才想告几小时的假。”
“哎哎,亲爱的于连!”瑞那先生堆出一副虚伪不过的笑脸,“就去一天吧,你要是愿意,再加明天一天也不妨。上维璃叶,可以骑花匠的马去。”
“果不出所料,”瑞那先生忖道,“准是给瓦勒诺回话去了,而对我他还什么都没承诺呢,不过,得让这小伙子头脑冷静下来才好。”
于连很快出门,爬上后山的大树林,从苇儿溪穿过这片树林,也可以抵达维璃叶。他不想马上去见谢朗神父。谁高兴再去演一场假戏呢!他有必要看清自己的灵魂,回顾一下激荡的情绪。
“我打了个胜仗,”一旦置身林间,远离众人耳目,他这样自语道,“我真的打了个胜仗!”
这句话可以见出他处境之妙,也给他心灵几许平宁。
“瞧,我现在薪俸每月有五十法郎了,这位瑞那先生一定很怕。但怕什么呢?”
一小时前,于连正怒气冲冲,对付这个走运的权势人物;现在,揣摩这权势人物所惧何来,倒使他心情完全平静了下来。他徜徉林间,有那么一刻,对迷人的美景几乎为之心醉。光溜溜的岩石,昔日从山上大块大块崩落到林中;如今挺拔的榉树,已长得差不多跟巨岩一般高。岩体的阴影下,凉爽宜人,而三步之外,就是烈日的炎威,令人不敢直晒。
于连在岩阴下喘了口气,接着再攀登。沿一条依稀可辨的羊肠小道,走不多久,便登上百丈悬崖,顿有遗世独立之感。身凌绝顶,他止不住会心一笑。他所企慕的,不正是这样一种境界吗?高山之上,空气纯净,他心灵上感受到一种静穆,甚至欢乐。维璃叶市长,在他眼里,代表着世界上所有阔佬和劣绅;但于连觉得,今天他给惹起的仇绪,不管势头多猛,却了无个人恩怨在内。只要不见瑞那先生,不出一个礼拜,就会把他,把他的古堡、他的狗、他的孩子和他的整个家庭,统统忘光。“他被迫做出最大的牺牲,却不知是什么缘故。怎么!一年多得五十多埃居
于连挺立在峭崖上,仰望晴空:八月骄阳,光照四极。岩下的田野里,传出悠长的蝉声;蝉鸣一停,周围一片寂静。脚下方圆八十里的乡野,尽在望中。雄鹰不时从他头顶上的绝壁间飞掠而出,在长空悄然盘旋,画出道道圆圈。于连的眼睛,不由自主跟着鸷鹰转。稳健而有力的搏击,令人震慑,他渴慕这种力量,渴慕这种孤高。
这就是拿破仑的命运。日后,也会是他的命运吗?
第十一章长夜悠悠
就连朱丽娅的冷淡也含有温情,
那微颤的纤手从他手中抽回,
临了却又留下轻轻一捏,
那么温婉,那么令人陶醉,
使你的心思久久捉摸不定。
——《唐璜》第一章第七十一节
于连觉得有必要在维璃叶露一下脸。走出本堂神父的住宅,正巧碰到瓦勒诺先生,便急忙把加薪的事说了一说。
回到苇儿溪,直到天全黑了,他才下楼到花园去。这一整天,感情上险波迭起,弄得他神情很疲惫。想到两位夫人,不禁犯愁:“跟她们有何可说?”只怪他缺乏自知之明,没看到自己也只是琐碎小事的水平,而这类琐碎小事通常正是女人家的兴趣所在。于连的言谈,戴薇尔夫人,甚至瑞那夫人,也时常觉得费解;而她们讲的话,他也往往一知半解。这就可见魅力的作用,恕我大胆说一句,可见激情的伟大,这股激情现在正撼动着这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在这怪人的心里,几乎天天都有风暴。
今晚,于连走进花园,是准备听听两位漂亮表姊妹的感想。她们等他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挨着瑞那夫人,在老位子上坐下。未几,夜色已十分浓重。那只白嫩的手,他早就看到搁在就近的椅背上,很想去抓过来。那手有点犹豫,最后还是缩了回去,表示出不高兴的意思。于连本想就此作罢,兴冲冲地说着话,没想到这时听见瑞那先生走进来的脚步声。
早上那些难听的话,言犹在耳,于连暗想:“这家伙财运亨通,百事如意,待我奚落他一番:就当着他的面,捏住他老婆的手!对啦,就这么办,谁叫他鄙薄我!”
于连生就是急脾气,此刻更沉不住气。他心里惶惶不安,顾不上考虑别的事,只盼瑞那夫人心甘情愿把手递给他握。
瑞那先生谈起政局,十分气愤;维璃叶有两三位实业家,现在财富超过了他,要来竞选中搅局。戴薇尔夫人侧耳在听,于连可听得火起,把椅子往瑞那夫人那边移了一移。幸而一切动静都给黑夜遮了过去。于连大着胆子,拿手去就那只露在轻衫外的玉臂。一时心猿意马,管束不住自己心思,竟用脸颊去挨近那柔美的臂膀,甚至双唇也贴了上去。
瑞那夫人浑身一激灵:与丈夫仅四步路之隔!她急忙把手递给于连,同时把他推远一点。瑞那先生对无能之辈或激进之徒大发横财愤愤不平,于连则对任他握着的手狂吻不止,至少瑞那夫人认为狂得可以。这多事的一天里,可怜的女人曾拿到确实证据,得知这个她感情上喜欢——虽然心里未必承认——的男子,却爱着别人!
于连外出的时光,她曾陷于极度的悲痛,瞎想了好一阵。
“怎么!我动情了,”她自忖,“萌生了爱!我,一个有夫之妇,会坠入情网!这种暗中的痴情,对丈夫都从未有过,想起于连却情思不断。实在说来,他不过是个孩子,对我十分尊敬罢了。这种疯疯癫癫的情致,也就昙花一现而已。抑或我对这年轻人有点感情,又干我丈夫甚事?再说跟于连说的,都是些异想天开的事,我先生听了会烦的。他嘛,只关心自己的公事。反正,我也没拿了他的什么去给于连。”
这颗朴实的心,没有半点虚伪和矫饰,但在她从未体验过的激情冲击下,不免有点迷茫。她自欺欺人而尚不自知,不过,道德的本能业已受惊。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于连来到了花园。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差不多在同时看到他在自己身旁落座。多么美妙的幸福!她顿觉魂飞魄荡。半个月来,这种快活,对她与其说是一种诱惑,还不如说是一种惊喜。一切都是从未想见到的。转而一想:“难道只要于连在此,一切过错都不存在了?”思之骇然,于是把手缩了回来。
狂热的吻,在她是从未领受过的,使她顿时忘了他可能另有所爱。倏忽之间,在她看来于连也不再有什么过错。疑神疑鬼的惨痛情绪才刚中止,一种梦想不到的幸福就涌上心头,搅得她春情荡漾,简直欣喜欲狂。这个夜晚对所有人说来都是美好的,除了维璃叶市长,为的是忘不了新发迹的实业家。于连是既不想他勃勃的野心,也不思他难以实现的宏图。美色怡人,这在他还是破天荒第一遭。他徜徉于缥缈而甜蜜的梦境,这种与他性格格格不入的梦境,一边轻轻抚摸着令他悦慕不已的纤手,迷迷糊糊听着夜风轻拂菩提树叶的婆娑声,和远处传来杜河边上磨坊里狗叫的汪汪声。
但这种情感,只是一时的兴会,而非激情。回到自己房里,他唯一觉得痛快的,就是重新捧起他心爱的那本书。一个人在二十年华,当想人生在世,有所作为,才最最重要。
隔了一会儿,他放下书来。由于净想着拿破仑的赫赫战功,对自己的小小战果,也看出了点新的意味。心里想:“是的,我打了一个胜仗,但应当乘胜追击。趁这妄自尊大的贵族向后撤退之际,得把他的傲气彻底打垮,这才是地道的拿破仑作风。我应当提出请三天假,去拜访傅凯这位好朋友。瑞那先生要是拒绝,我就摊牌说不干了,看来他会让步的。”
瑞那夫人可真是目不交睫,一夜难安。她觉得直到如今,还没有真正生活过。于连热情如火的吻,印在她手上的幸福感,使她别无所思。蓦地,她心头浮出“奸情”这个词儿。举凡朝欢暮乐、荒淫无耻等等恶俗的景象,纷纷涌入她的脑际。她心目中于连那温馨而圣洁的形象以及对爱情的憧憬,都因这一意念而黯然失色。未来给涂上了可怕的色彩,她看到自己落到不齿于人的地步。
这是个可怕的时刻。她的灵魂飘到了陌生的境域。隔夜还在体味从未领略过的幸福,现在一下子陷入了酷烈的折磨之中。她从没想到会伤痛如许,弄到神昏智乱的地步。有一刻,想去向丈夫坦白,说:怕自己爱上于连了。至少,这还是在谈于连吧。幸亏她记起结婚前夕,姑妈给她的告诫:危莫大焉,若把自己的隐情全告诉给丈夫,因为丈夫毕竟是一家之主。她痛苦至极,不停绞着双手。
她往复于苦楚的矛盾之中。忽而担心于连不爱她,忽而凛于可怕的犯罪感,仿佛明天就要给拉到维璃叶广场示众,挂的牌子上向公众揭举她的奸状。
可叹瑞那夫人了无人生经验;即使在完全清醒、理智健全的时刻,她也分不清,在天主眼里有罪与在公众面前受辱有何不同。
照她的想法,通奸这罪恶必然会带来种种羞辱。她刚把这可怕的想法放到一边,才得些许安宁,遐想着跟于连还像过去那样天真烂漫地朝夕相处该是多么甜美,突然于连另有所爱的可恶念头又来纠缠不休。于连怕丢失头像,怕头像惹祸而急得面色发白的情状,还如在眼前。她第一次在于连那沉稳而高贵的脸庞上看到了恐惧。对她或她的孩子,于连还从没这样动过情。这份额外的痛苦,已大到一个人所能忍受的极限。瑞那夫人不觉大叫一声,吵醒了她的侍女。顿时,她看到床边出现一盏灯,认出是艾莉莎。
“会是你,他爱的?”狂乱中,她失声喊了出来。
侍女发现女主人神色慌乱,惊惶之中倒没大留意这句奇怪的问话。瑞那夫人自知失言,便对她说:“我有点发烧,大概说胡话了,你陪陪我吧。”感到需要约束自己,人一下子倒清醒了过来,痛苦也不怎么觉得了。半睡眠状态下失控的理智,又恢复了正常。为免侍女老盯着自己,瑞那夫人便要她读报。这姑娘用单调的声音读着《每日新闻》上的一篇长文章,瑞那夫人却暗自下了一个贤淑的决心:等再看到于连,就对他冷若冰霜。
第十二章出门访友
巴黎净是些漂亮人物,
而刚毅之士却在内地。
——西哀耶斯
第二天一早,才五点钟,在瑞那夫人露面之前,于连已从她丈夫那儿获准三天假期。与自己本意相反,于连还想见她一面,只为她那秀美的纤手动人思念。他下楼到花园里等了许久,还不见瑞那夫人倩影。不过,于连要是真有爱心,就会看到二楼上半掩的百叶窗后面,她前额抵着玻璃,正在那儿张望出神。末了,她还是不顾自己天大的决心,决计到花园里转一圈。早起鲜艳的容光,一改她平时素白的脸色。不过,这纯朴的女人,心里显然很不平静。一种拘谨的,甚至是怨怒的情绪,改变了她清雅的神态,正是这种安详从容、超尘脱俗的表情,才给她那天仙般的容颜平添了不少妩媚。
于连急忙走近去。她匆忙披上的一条披肩下,雪腕全陈,于连看了赞赏不已。夜来的烦扰,使她对外界的一切更敏感;清晨的凉爽,似乎越发增添她姿肤的光泽。她美得娇羞,美得动人,而又充满灵性,在下层阶级是难觅难见的;这对于连仿佛是一种昭示,唤醒了一种尚未萌动的感受能力。于连贪婪的目光,不期发现美艳如许,大为倾倒,忘了原本期待的那友好的问候。不过,女主人的故示冷淡,使他吃惊不小,甚至看出意在要他退回原地。
愉快的笑意顿时从他唇上消失。他记起自己在社会中,尤其在有钱的贵夫人眼中的地位。倏忽之间,脸上只剩下性高气傲和自怨自艾的表情。他觉得冤透了,动身时间推迟了一个多钟头,只换来这场白眼。
“只有傻瓜才会生别人的气,”他心中自责,“石头往下掉,是因为有分量。我难道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好习惯,这样尽心竭力,就冲着他们出了钱!如果要教他们看得起,也教自己看得起,就该让他们明白,我就因为穷才跟他们的富打交道。但我的心,他们再横蛮霸道也奈何不得。而且境界之高,绝非他们区区毁誉可及。”
这类感想,触绪纷来,他那说变就变的脸,摆出一副孤傲与凶恶的神色。瑞那夫人倒慌了手脚。她原想在见面时,装得志洁行芳,冷若冰霜,这时一变而为关切,而之所以关切,就因为看到对方突然变脸。晨起互致问候,今天天气好等空话一说完,两人同时觉得无话可说了。于连还没让痴心冲昏头脑,马上想出一法,要教瑞那夫人明白,他跟她的情谊还淡薄得很。他只字不提就要出门一趟,只向她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从他目光里,见出一种阴鸷的傲慢,而那目光隔夜还是那么可爱。正当瑞那夫人愣在那里,望着于连走远去,她大儿子从花园深处跑来,搂着告诉她说:“我们放假了,于连先生出门旅行去了。”
一听这话,瑞那夫人浑身冰冷,像要死去一般。好哇,讲道德讲道德,现在自食其果了!而她的软弱,更加重了她的不幸。
这最新事态,占去了她全部心思。她那贤淑的决定,是这可怕的一夜里苦思的结果,现在早给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的问题是,对这位可意郎君,不是什么推三阻四,恐怕要失之永远了。
早餐桌上是非到不可的。更糟的是,瑞那先生和戴薇尔夫人谈来谈去,就谈于连出门这桩事。维璃叶市长已注意到,于连来请假时,说话的口气很硬,谅必有诈。
“这乡下小伙子,兜里肯定揣着别的聘约。现在,每年的薪金已加到了六百法郎;别人,哪怕是瓦勒诺先生,要付这个数目,也多少会给吓退的。昨天,维璃叶那方面想必是提出要求宽限三天,来考虑此事。为避免给我正式答复,今天早上,这位小先生就进山去了。跟一个嚣张跋扈的雇工都要赔笑脸,看我们落到了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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