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洛》“迷途羔羊”的自我寻找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塔洛》是万玛才旦导演的一部藏区题材电影,该片在2015年获得第52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获72届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奖提名;此外,在2016年获第16届东京FILMeX电影节最佳影片奖和第12届中国独立影像展最高奖项年度最佳影片等。

这部黑白长片改编自导演万玛才旦的同名小说《塔洛》,影片讲述了一名常年在山里放羊的牧羊人塔洛因办理身份证进到县城,面对一切都是新鲜的塔洛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令初尝禁果的他最终在陌生化的县城里迷失了身份。
万玛才旦导演以别具一格的黑白影像风格将重心聚焦在了主人公塔洛为办理身份证进城的一系列的经历上,同时也呈现了塔洛在这个过程中对于自己身份的寻找。影片多采用固定机位长镜头的方式展现,呈现出镜头对画面中人物和环境的一种静观与审视,整部影片的现实感十分强烈。同时影片中也多次使用到的镜像叙事的方式隐喻了塔洛与杨措之间不真实与不确定性以及塔洛在陌生环境中的迷茫和对身份认同的模糊。“我是谁?”的主题一直贯穿着全片。影片借助塔洛这个边缘人物的自我身份探寻,以“以小见大”的方式呈现了少数民族人民在现代化城市中身份的“陌生感”和“疏离感”。

“自我身份的探寻”
影片的主人公塔洛是一个常年在山里放羊的牧羊人,他清楚地记得羊群的数量、花色甚至分辨得清公母,从未出过大山的他就似乎是一个“原始人”。对于他而言,羊群即是一切。而正是通过“放羊”来确定了他自身的价值,在他的世界观里,只有一个人相对于他人的价值,才能确认作为个体本身的合法性,所以他认为他放羊也是在为人民服务。在影片开头,塔洛问多杰所长的一句话“你们如果抓不到小偷,公家会给你们工资吗?”得到所长肯定回答的时候他羡慕他们命好,随后又引用毛泽东语录“人固有一死,但死的意义不同,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来体现自己的价值,所以对于塔洛而言,生死大义是对自己身份最好的确认。

当所长询问他真实姓名的时候,他说别人叫他真名会很好笑,因为生活了几十年,别人都称呼他小辫子。而“小辫子”和“牧羊人”这两个界定了他个人身份的符号似乎代表了单纯质朴的他的全部特征,而真名“塔洛”却让他渐渐有了自我身份意识的觉醒以及到后来的迷失。当他远离了田园式的牧歌,进入一个与自己生活完全相反的现代化城市的喧嚣,邂逅了一段模糊的爱情,在这个充斥了各种诱惑和便利的地方,如果再回到以往便会成为一种对现实的逃离。于是他从开始有所期待的自我身份的探寻到后来经历现代社会后的失望,失去羊群的他不再是以前传统社会的牧羊人,失去辫子的同时身份证也变得无效,同样也失去了代表现代社会的身份,他再也不能像开始那样流利的背诵《为人民服务》,迫使自己开始重新审视关于“我是谁”的问题。

存在主义在说明“此在”含义时,反复强调“此在”的基本特征就是在于它能超出自己、越过自己,也就是说它包含“升起”的意思。关于这一点,海德格尔在《回到形而上学的基础的方法》一文中提到“存在”中包含“意向”的意思,但是这种意向不是人类的意向、也不是理性的意向,而是从个人的现实存在中“冒出”的意向,而这种意向的目的是为了使自己的存在趋向于完美,最后超出个人的局限性,达到绝对自由。所谓意向,就是表示存在本身具有某种趋势和推力,有了这种趋势,存在本身就会不安分、不平静、不消极,即人自己的自我创造。而在自我创造的过程中,首先要从“个人”的具体存在出发,有了这个条件,就具备了创造自己的必要条件,不必诉诸外界也不必借助外力,单凭自己的存在所固有的“趋势”便可以“涌上”这个世界。一旦具备这个基本条件,能否以自己的存在为基础创造自己就得看自己是不是真正掌握或者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

在电影《塔洛》中,塔洛为了让自己在死后“重如泰山”,重复着自己简单的放羊生活,赶走狼群保证羊不被吃掉就是在为人民服务,也向他自己证明了他的存在对于社会是趋于有益的,有了这个目标之后从而就有了生活的动力,完成了他作为“牧羊人”的自我创造。当他以“塔洛”的身份进入到县城接触新鲜的一系列事物之后,对于他的“存在”,意向又发生了改变。面对城市里五花八门的诱惑,逐渐开拓了塔洛对于生活的向往,他不再是只想放羊的“牧羊人”小辫子了,他是想要带着心爱的女人去拉萨、去北京、去纽约这些在海报上认识到的地方的塔洛,于是他卖掉了羊也剪掉了小辫子,准备开启一个对于他而言的全新的人生,可是当从梦中醒来的他对于自我存在的意义产生了疑问,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个疑问。

“黑白影像-克制的孤独感”
万玛才旦导演以别具一格的黑白影像风格打破了传统对于藏区题材电影的影像化处理,舍弃了藏区独特的优美景象,蓝天白云、青青的大草原前所未有的被淡化,反之以纯粹的黑白色调来凸显人物的精神状态以及一种冷峻克制的孤独感。黑白影像削弱了色彩对于人视觉感官的冲击,使观众更加关注人物本身。正如导演万玛才旦所说“塔洛是一个简单的人,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对于塔洛而言,他的世界里只有“好人”与“坏人”的区别,人的死法也只有“重如泰山”或者“轻如鸿毛”这种“非黑即白”的人生价值观。
其次,是对于环境的呈现。藏区一直给人以神圣壮丽之感,但导演反传统似的给予藏区褪色化处理,白天中大片的白色以及夜晚大面积的被黑色覆盖,是一种沉寂,唯一的光源就是来自塔洛房间昏暗的灯光、月光、烟花若隐若现的微光以及浮动的火光,这些在黑暗中出现的细小的光源也隐喻着逐渐被“现实社会”吞噬的塔洛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丝希望。
而到了县城,颜色虽然没有被呈现,但导演通过一些带有城市色彩的光影表现了县城里灯红酒绿的景象,暗示着某种欲望的涌现。比如塔洛和杨措在KTV里面唱歌喝酒抽烟,在绚丽嘈杂的环境下,逐渐产生了他们之间的暧昧的情愫与欲望,此时的塔洛进入到了对城市对现代社会的期待与幻想。直到他一觉醒来之后,回到派出所时发现早已物是人非,被理想与现实所打击的他陷入了一种困顿和迷惘。

影片结尾,他骑着摩托车在路上,此时是一个大全景,人物显得格外渺小,随着摩托车熄火停在了半路,画面变为中景,塔洛半坐在摩托车上的背影,他喝酒抽烟,最后点燃了手里的烟火,影片戛然而止。从头到尾他的眼神没有看向前方,而是呆滞的垂着头,原本以为会有的爆发却如此的平静,那种克制的孤独感到达了极致。就像他骑着摩托车行走的那条大路,不知道他是通往县城还是回家,我们和他一样迷茫。无论是对于环境还是对于人物的精神状态,全片黑白影像的呈现都是指向主人公塔洛背后那种克制的孤独感。

“风格化的镜像叙事”
在《塔洛》中大量运用了镜像化的画面来进行叙事,这已经成为了导演一个风格化的镜头语言。镜像的构图方式使人物与人物之间产生隔阂,隐喻了人物在陌生环境下的迷惘以及身份认同的破碎。在杨措给塔洛剃头的片段,导演使用了固定机位长镜头,运动镜像化叙事来呈现塔洛与杨措之间的模糊性。
在影片《塔洛》剃头的片段中,原本二人处于画面左边,杨措正在给塔洛剃头,这里似乎还能体会到一些爱情的温暖,但是当剃完头的杨措转身坐在画面右边的椅子上时,他们之间被一根柱子将他们分割,预示着他们之间的感情实则是分裂的。镜像化的叙事风格还表现出一种现实与虚幻的对立,体现在塔洛第一次从杨措家醒来时。
导演运用了镜面构图,寓意着塔洛开始陷入“爱情”的虚幻梦境中,直到后面他再次从杨措家醒来时,画面开始出现了变形扭曲,梦境即将破碎回到现实,他意识到杨措拿着他卖羊的钱离开了,他遇到了“坏人”,而失去辫子失去羊群的他也不再是“好人”,所以回到派出所时他说“这下他的死是轻如鸿毛了”,刚好这时也是一个镜面构图,颠倒的“为人民服务”的大字正寓意着他精神世界的崩塌。总而言之,这些视角都是促发观众进行反思的手段,都是源于导演对于“身份确认”的执念形成的风格化处理,而黑白影像和固定长镜头加强了这样的美学效果。

《塔洛》中黑白影像的运用展现了一种隐忍克制的孤独感;固定机位长镜头使画面具有二元对立的冲突感,导演用极其简单的方式体现出关于身份的隐喻,用最现实的拍摄手法去呈现真实的藏区人物的生存状态,从而引发对于现代社会和民族文化的思考。影片最后的戛然而止也正是在冷静关照下对于现实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