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希望沟壑》：关于灵魂的掉队者

这部电影实际上给我带来的自我审视很多，也因此写得特别长。我从以下四个问题展开。
■问题一：婚姻的那趟车，我们能否判断上对还是上错？
电影中，父亲离开母亲的理由，可用父亲对儿子的一段叙述来解释：
“然而我却不应该上她那趟车，那是一趟快车。快到从未在我这一站停过，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是我们已经走过一半的旅途了。其实从一开始我和格蕾丝在一起就是个错误，她选错了人，那个人就是我，我也认为我们之前喜欢过彼此，但现在不了。我努力变成她所喜欢的样子，但是却迷失了我自己。而改变这一切的就是安吉拉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她的抚摸，她对我的触碰，没有要求，没有期许，只有爱。这么多年以来我都上错了车。”
女主这趟“快车”如何之快，电影中没有非常确切具体的表达。格蕾丝和安吉拉的不同，实质在于粗暴和温柔，否定与肯定，索求和付出的不同。
“我认为我们之前喜欢过彼此。”婚姻，大多是每个人在当下所有条件权衡比较之下最正确的选择。除了特殊情况，严格意义上说，年轻时人们上的婚姻这趟车，在当时情境下是没有对错之分的。
男主所说的“上错了车”，那是因为后来的经历，后来的变化，更是前后对比、不同人对比之下的结果。无常才是生活的真相，一切不会停在最初相见相爱时。你也可能会遇到另一个足以让你对活着产生截然不同感受的人。男主的情况便是这两种原因的结合。
■问题二：你为什么被抛弃？
婚姻中的弃他人者，在生活中往往被简单地认为不道德，忘恩负义，人们更多的是从道德角度对之进行审判，而选择忽略婚姻中的深层问题。比如：她为何被抛弃？
当我们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个“不道德者”，我们便忽视了组成婚姻的另一个人在其中的作用，催化剂作用。
影片开场便以细节呈现了男女真实的生活面貌，更确切说，是呈现女主在婚姻里那种不自觉的“自我主位意识”：
画面中只有女主的脸，观众仅能看到男主下半身移动以及背影，女主习惯性地举手让丈夫给他倒茶，习惯性地说“我认为”。这个场景中的一主一次，一动一静，一正面一背影，一目了然地暗示了这场婚姻中男女相处的背离状况。在家庭中占据主位，是生活中女性普遍的需求，这大概可以理解成女性在婚姻中的自我认可和自我保护，女性习惯以此来确立自己在家庭中的安全感。
反映在男女交流上，女人的习惯性表达便是电影中呈现的此类言语方式：
“我说一句话你没回我。”“你为什么不说你想？”“我希望再也不要去你去年选的那个破地方。”“以后不许再这么跟我说。”
这类语言特征具有强烈的主观意识，有力的反问，绝对的自我判断，对对方的全盘否定，往往没有逻辑，也不讲逻辑。表面似乎在给出交流的恳切愿望“我想你说啊”，但实际封杀掉对方开口的任何机会。错，永远在对方。
也因此，我们发现电影中婚姻的现状慢慢就变成了：
丈夫面无表情的洗杯、倒茶、早饭、洗碗，基本不看对方，心不在焉的应答，一个字两个字——说不过，就不说，就躲，就逃，就沉默。站在家门口，是久长的驻足。乃至在女主突然甩了男主一个巴掌后，我们看到了生活中疲惫男人最真实的反映：“我累了，我去睡了。””因为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我总是莫名其妙的感觉我错了。”男主的这句话，实是道尽了男人内心真实的那种无可奈何。
女人在婚姻破裂后所认为的“我被抛弃”，是一种卑微的自我怜悯，又更多会心有不甘。在这种情感驱动下，她会关注于“被抛弃者”身份该获得的同情，但往往不会主动反思这个问题的背后：我为什么被抛弃？我的问题在哪里？我是否也要承担其中的部分责任？观众也常常容易陷入这个以同情心简单代替事实分析的误区。
■问题三：进入婚姻，它是不是就是你的铁桶江山？
婚姻中，人很容易因为一纸婚约的作用，误认为：无论自己糟蹋多少，一切仍会如初时，一切会停在过去，一切不会变化。婚姻会是一座坚固堡垒，一片铁桶江山。
婚姻有三大杀手锏：
一是希望对方成为自己心目中的那个样子，或自己希望成为对方心目中的样子。
二是认为一切理所当然。
三是没有共同进步。
先说第一点。电影并没有呈现两人之间的隔阂原因。唯有父亲的一句交代：“我努力变成她所喜欢的样子，但是却迷失了我自己。”一棵树和另一棵树，因为不同，故世界缤纷。一棵树吸引另一棵树，也是因为这不同。何况，一棵树，又怎能变成另一棵树？婚姻的道理，和自然的道理相通。婚姻里，如何让这棵树长成他、她自己最好最美的样子，是所有人该学习的功课。
（对待孩子或许也是如此，不是要求他成长为我们想要的那个样子。而是帮助他成为他自己最好的那个样子。）

再说说“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然。”
女主打了男主一巴掌，儿子下楼来收拾母亲推翻的桌子残局，我们发现女主的表情并不等同于她内心的愤怒，更像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我们接二连三的吵架并不意味着什么。”而同一件事，儿子的反应是：“你又逼他了。”
母亲淡淡的口吻，让我毛骨悚然：她一直是不自知者。“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永远要按你的方式行事？”儿子的这句追问，呈现了他们整个婚姻破裂最重要的因素：她不自知自己居高临下的口吻，不自知自己对他人29年付出的不察觉不尊重，不自知接二连三的吵架原本就不是一种玩笑也不是儿童间的游戏。
理所当然，不单指认识上的想当然，还有对对方付出的一切觉得理所当然，这“理”当然是“婚姻”之理，即身份带来的一切责任。“理所当然”这个词语，是从自我出发的一种思维模式。立场即态度，立场不变，态度就不会变。所以我们常说换位思考，就是打破这种单一固定立场所带来的局限性。人与人之间的摩擦，不能相互理解，都在于站在自我立场思考问题。
只有破除“理所当然”，才能懂得凡事没有必然的对错，没有谁有义务一定要给你厚爱，哪怕婚姻中也不是。所以，成熟的婚姻背后，必然有一双能看到对方付出、忍让、宽容的明眼。因为，他懂得自己的得到并非理所应当，是另一个人的无怨无悔与甘心情愿。个人认为：婚姻最终要归为两个普通人之间的相处之道，才能互敬互爱。牢记：你认为的理所当然，未必理所当然。

三．没有共同进步。
“那是一趟快车。快到从未在我这一站停过。”婚姻中，男女双方最佳的两种方式是亦步亦趋或者同步前进，也就是保持基本一致的方向和步伐。
电影里，男主29年间想变成她希望的那个人，他是个跟随者。女主作为前行者。某个时候她需要停下她的脚步静候她的丈夫。可惜，29年男主在其背后的努力付出都被其忽略。婚姻理想的状态是：前行者的责任是经常回头，关注两人距离和行进速度，常作鼓励，偶作等候，及时调整。后来者则决不放弃跟随其后，学习进步的脚步。
所以，婚姻对男女来说，不是铁桶江山，也不是坚固堡垒，它只是薄薄一张纸，在岁月的无常变化中易作零落纷飞。但这张纸，在某些人手下确实会变成永恒的江山堡垒。这些人是婚姻中的慧者和实践耕耘者，要向他们致敬。

■问题四：娜拉被出走后，怎么办？
娜拉当初是满足地生活在所谓的幸福家庭里的，但是她竟觉悟了：自己是丈夫的傀儡。孩子们又是她的傀儡。她于是走了。
女主一开始没有觉悟，她选择的是坚决不走。她不接受事实，不签离婚协议，种种的“不”……她在家里各个角落放上纸条“我爱你”。她对儿子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写下来，然后藏在某个角落，藏在他可能看到的地方，正能让我感觉仿佛那会真的发生一样。仿佛他真的会再回来。”她甚至养了一只狗，名字就是丈夫的名字，她期盼往事重来，期盼一起如初。
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易回到梦境的，因此只得走。女主不肯醒，当然只能困在原地，她选择的是一场自己不肯醒来的梦境，她躲在里面。女主这个自闭过程引起很多女性观众悲悯，却让我想到一个成语：作茧自缚（我也当真冷酷）。

男主当时上课讲述了拿破仑从莫斯科撤退时发生的一个小故事，这个故事反复出现，当然很重要，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和这场婚姻怎么联系起来，故事如下：
“每当有士兵受伤或者无法行走，照明令要把他们放在行李车上运输，这显然会拖慢行李车的运行速度，也降低了大家成功抵达达斯模棱摩棱斯克的可能性。所以行李车的司机会故意在崎岖的路面上加快行驶速度，这样，由于路况过于颠簸，伤员会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被颠下车，一旦被颠下车掉了队，他们就会被冻死。这通常被认定是意外，没有人会回头。”
求教了影友群，影友陈西胜说法中“灵魂的掉队者”很打动我，他说：
“他强调的是，那些健全的士兵活下去更重要。所以，整部电影里没有谁是肉体的弱者，但有灵魂的掉队者，在灵魂成长的路上，需要卸下对累赘者的牵挂，这样，那些掉队的灵魂才能开始成长。因为灵魂不会死亡，但会徘徊。对于徘徊的灵魂，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见证别人的成长，看到自己的状态。所以，男主和他们的儿子最终都选择了成长，然后让徘徊的女主看到自己的状态。就像里面男主的第二任妻子安吉拉对女主说的：以前，不幸福的是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很多人觉得安吉拉的这句话刻薄，实是误解。安吉拉的意思很明显：在灵魂成长的路上，每个人都该各负其责。这是电影里非常耐人寻味的地方：人一生的方向是往前的，没有人有义务要为你的掉队而选择永久等待。必要的时候，前行者便需要卸下对掉队者的牵挂，强迫她自我成长。这是在“出轨”电影中极少看得到的思想，这是个突破，很喜欢。
女主的改变，发生和儿子在希望沟壑的那段真诚对话，女主逐渐开始从内心承认“其实我们都过得不快乐”的事实，进而儿子坦诚以告，以下这段话值得全部记录在案：
“我想让你知道我其实明白，毕竟，假想它就像一个癌症，让你承受巨大的痛苦，然后慢慢的死去。我会说不如现在就结束吧，那是因为我爱你，所以如果你觉得生活伤你太深，你无法忍受而选择。而选择结束的话我不会阻止你的，因为我爱你，你只需要告诉我。…………我不能要求你为我而活，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难负担，你喜欢探险，一步步走向路的尽头，你已经走过他了，所以如果过了一段时间你不想走，那我就知道可能这条路对你来说太艰难，太漫长了，我就会知道在最后还是不开心占了上风。但是如果你坚持走了下去，如此艰难的走了下去，那我就会明白，无论生活多么艰难我都能撑过去，因为你已经为我树立了榜样。”
这段话有三个层次：我理解你的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难；如果你能突破这种痛苦，那我也能。
我个人认为关键在第二个。困境中的人往往会以为自己乃天下唯一不幸之人，实则天下最不幸之人绝不止于她一个；困境中的人也往往认为自己当下乃是天下最不幸之人，实则也不是（电影中她儿子之不幸）。一旦，我们能跳出这个心理上的自我悲悯自我认定，灵魂才能得救，我觉得这是个非常紧要的生命转角，因为灵魂需要的最终是也确实只能是自我救赎。

接下来的情节是，母亲终于能直面自己的失败，她出版自己喜欢的诗歌选集，她说：当生活中不如意时，你就可以在我这个选集里找到力量，她叫这个选集《我曾来过这里》。
回到电影题目《希望沟壑》：这是小时候儿子和女主常去的海湾，有壁立千仞的白色悬崖。故事从这里开端，也在这里进行，最后在这里结束。
我一开始想着电影大概想说的是：希望本是个不完美的沟壑，后来又觉得可能更好的解释是：希望和沟壑乃是同生共体，如硬币的一体两面，它可能会随时反转成为另一个样子。无论生活呈现给我们的是哪一面，顺境时当爱惜、珍重，逆境时则勇敢面对，接受和跨越。因为我们的灵魂最终都要独自成长。
不做灵魂的掉队者，不做智慧的瞽者，可以成为我们余生的信仰。
“看到这个真相的女性，只要走出受害者的集体观念，就会发现，自己更接近力量的源泉。因为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武力，而是温暖和爱。”感谢影友陈西胜的智慧诠释。
——完——
附：女主给儿子读的一首诗： 我曾来过此处，却讲不出何时而来。我知道门外长满了青草。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和叹息的声音。岸边一排排的灯闪烁着。你曾属于我。我记不清过去了多久，但当你仰望燕过的时候，你转动脖子，面纱落下一切恍若隔世，从前的时光是否如是，之后的时光倘若我们继续抗争，我们的爱也能在死亡中永生多一份日夜可否多一份欢愉？附：电影结局的诗歌：不要说努力终是空，所有的辛劳和伤疤都是无用功，敌人未衰竭也未打倒事物如旧而毫无变动一时间，疲惫的海洋徒劳的破碎了，仿佛毫无痛苦地流入了窄小的河口。静静地灌入河床，只有在天亮的时候，太阳才会东方升起，太阳一点一点点亮东方。但是向西看，大地早已一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