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学同学孔乙己

孔乙己原名孔文青，因为常年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又会写作文，我们便叫他孔乙己。
孔乙己成绩一流，同学林玉芳只是羡慕，偏偏他作文特别好，林玉芳就崇拜。孔乙己的作文，不仅经常被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当范文，还经常被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当范文。我的作文算好了，跟孔乙己的作文一比，就不忍卒读了。我对孔乙己，那也是羡慕妒忌恨的。
林玉芳最怕写作文，怕蛇一样怕。她的作文，从来没有及格过。语文老师要求写八百字，她绞尽脑汁，几乎把每根头发扯了一遍，扯得头皮发麻，只写出一百八十字（含标点符号），且前言不搭后语，不知所云。而孔乙己，每次超额完成任务，最多写出两千字，对林玉芳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孔乙己的作文，获得过全县、全地区、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一、二、三等奖。获得全省三等奖的时候，校长在课间操上，升国旗向孔乙己表示祝贺，并亲自向他颁发了奖状和奖品。奖品非常丰厚，一双白球鞋，一个塑料硬壳笔记本，一支英雄牌自来水钢笔。
校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说孔乙己创造了我校历史，为我校争得至高荣誉，是全校师生乃至全镇人民的骄傲，号召大家努力向他学习，今日做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明朝做国家的栋梁。
孔乙己还在《语文报》和《中学生作文》上发表，拿过稿费。汇款单寄来的时候，全校为之轰动，比获奖更轰动，那可是真金白银啊。如果说孔乙己获奖并获得丰厚奖品，让我们羡慕妒忌得眼睛充血；那么孔乙己发表作文并拿到稿费，则让我们羡慕妒忌得眼珠子暴突。
稿费虽然只有区区三五元，但对每周仅三五毛零花钱的同学来说，是笔大钱。对孔乙己而言，是笔巨款。家境贫寒的他，十天半月没一分零花钱。孔乙己如此牛逼，百分之九十的女同学，皆为之怀春。
怀得最猛烈的，是林玉芳，无论课上还是课间，经常痴痴地呆呆地望着他，还主动递过纸条。也许把心思都用在了学习上，也许发育迟缓，也许骄傲自满，孔乙己对林玉芳的痴情，没有任何反应。
孔乙己现在的父亲，是后父，生父在他三岁那年，跟外村一个女人私奔了。患有癫痫的母亲，带着他改嫁到镇上。孔乙己的家，孤零零坐落在镇外一座山坡上，房子小得像古代驿路上的凉亭，墙壁是用篱笆编的。大风一吹，房子成了巨大的“乐器”，发出稀奇古怪的响声。
屋里只有一盏25瓦的电灯，专供孔乙己夜读，需要长明才能溶化一些灰暗。他家的用电量，每月不超过三块钱。父母简直是在拿命供他读书。
孔乙己的母亲靠炸油饼为生，有时候，正炸着油饼，突然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滚得披头散发口吐白沫。毫无疑问，那是她的癫痫发作了。一般情况下，滚了一会儿，她会自己爬起来，没事一般，重新炸油饼。
孔乙己从来不吃母亲的油饼，从来不在母亲油饼摊前停留，从来不在同学面前提起母亲。谁要在她面前提起母亲，他会急得跟你拼命。
实际上，孔乙己平时独来独往，基本不跟同学说话。孔乙己只跟老师说话。
孔乙己长年累月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改自后父的长衫。后父是少数民族，有穿长衫的风俗。长衫改得十分合体，穿在孔乙己身上，非但不损形象，反而衬出别样的书生气质。
家里实在太穷，买不起新衣服，只能继承后父的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件长衫还是后父过四十岁生日时置办的，舍不得经常穿，压在箱底蛮新的。
孔乙己的牙齿极为整洁，一张嘴，露出狼牙般耀眼夺目的白。
孔乙己是我们那个年段，唯一考上中级师范的同学。以他的成绩，如果上高中，十有八九能考上大学。可惜家里太穷，供不起。那个时代，对于农家子弟而言，最大的愿望，是考上中级师范。师范自有黄金屋，师范自有千钟粟，师范自有颜如玉。只要考上师范，一毕业，工作、面包、爱情便向他们热烈招手，多快好省。
孔乙己一上师范，爱神便向他用力招手。招手的是林玉芳。尽管同窗三年，孔乙己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不理她的纸条，无视她的痴情。一个眼神、哪怕一个白眼，也没有给过她。我本将心托情郎，情郎偏偏无所视。尽管如此，林玉芳依然崇拜他、喜欢他、关注他，生怕他被别人抢走。
林玉芳主动给他写信，在信封里夹寄粮票和钞票。孔乙己上师范第二年的一天，在地上打完滚的母亲，再也没有爬起来。后父的四肢和脑子都不发达，有一定劳动力但没有赚钱能力，炸油饼，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母亲一死，孔乙己只好天天啃咸菜。缺氧一样缺钱的孔乙己，被深深打动。蓦然回首，林玉芳是那么善良美丽，那么一往情深，自己竟然忽视了她，真是有眼无珠。
于是乎，孔乙己充分发挥写作特长，把情书写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林玉芳捧读他的情书，犹如捧读文学名著，百读不厌常读常新。爱情的力量是神奇的，在孔乙己的引导下，林玉芳写作水平迅速提高，有时竟能一口气写出一千多字的情书，基本不引用名言名句，都是干货。与此同时，她寄给孔乙己的粮票钞票和包裹，越来越多。
林玉芳也是农民子女，但家庭条件比孔乙己好十倍，父亲是木工，母亲是持家高手。林玉芳自身条件也不赖，一张生动的瓜子脸，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身材凹又凸，皮肤白又嫩。而孔乙己，除了成绩好牙齿白气质佳，一无所有。
林玉芳复读一年，仍未考上师范和高中，当上了民办老师。一般情况下，民办老师只能到完小（自然村，也就是村民小组里的小学）执教，父亲用钱买通了村支书和中小校长，林玉芳得以执教家乡中小。
孔乙己毕业后，分配到同镇另一所中小。就地理位置而言，两人方向相反，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隔六十多里，一大半是机耕道，一会儿儿上坡一会儿儿下坡，一会儿儿左拐一会儿儿右拐，走迷宫似的。六十里感觉一百六十里一样遥远。
他们的恋情，一直处于地下状态。林玉芳知道，嫌贫爱富的父母，如果知道孔乙己的身世，必将不择手段棒打鸳鸯。她在等待时机，等到时机成熟，再向他们摊牌。她也在考验孔乙己，用时间考验孔乙己。爱一个人也许不要理由，但是嫁给一个人，需要充分理由。林玉芳尚未找到充分理由，必须考验他。
两人每周约会一次。每到周六上午，上完第三节课，孔乙己顾不上吃饭，骑上那辆刹车失灵、挡泥板和后座全无的裸体自行车，颠簸得内脏错位，摩擦得大腿发麻，三个多小时才骑到林玉芳的学校。周日下午返回。
有一回，孔乙己感冒，头昏脑胀，骑到半路，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沟里，胳膊折了，链条断了，裤子破了。此地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老天爷又故意下起雨来，无人相助无处避雨，孔乙己咬着雪白的牙关，推着自行车风雨兼程，天黑透才浑身泥泞赶到林玉芳的学校。
林玉芳芳心大软，感动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孔乙己身负重伤发着高烧，恨不得当晚把贞操全盘奉献给他。在此之前，他们只动心动口动手动脚动上身，决不动下身。
孔乙己不止一次对林玉芳表白：“我是个穷光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婚前不强迫你，婚后不背叛你。”
林玉芳就此找到嫁给孔乙己的充分理由，非他莫嫁，哪怕众叛亲离！
他们结婚了。
参加工作不到两年，工资又低，还要给养父看病买药，孔乙己没有丝毫积蓄。父母极力反对林玉芳嫁给孔乙己，没有给她一分陪嫁。他们结婚的时候，除了爱情，一无所有。
婚后不久，为了和林玉芳在一起，孔乙己主动要求调到林玉芳那所学校。都说人往高处走，孔乙己却人往低处走。林玉芳执教的学校，比孔乙己执教的学校，更偏僻。那时候，孔乙己还没有和学区校长闹僵，校长很感动，语重心长道：“这样也好，年轻人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锻炼，等你教出了成绩，到时再调上来，这样也名正言顺。”
全镇十三所村小，只有这所村小，没有科班出身的教师，孔乙己算是填补了一项空白。学区校长答应他，三年之后，只要孔乙己教出成绩，一定把他调到镇中心小学。
孔乙己毫无怨言做起了孺子牛，短短一年，取得骄人成绩，他执教的小学毕业班，有三人考上镇中学，升学率一跃进入全镇前十名。在此之前，该村小的中学升学率全镇倒数第一，基本吃零蛋。第二年、尤其第三年，在林玉芳的协助下，升学率上升到全镇第三，而且有一名学生考入县一中。这是个历史性的突破。
孔乙己做出了突出成绩，学区校长却没有兑现诺言，后来居上的镇领导子女，占据了本来属于孔乙己的位置。要知现在何必当初，孔乙己看透了，从此沦为愤怒青年，专门和领导对着干，经常以书信方式，向上级反映学区校长和镇领导的腐败，成了领导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孔乙己虽然玩世不恭，教书也没从前那般尽心，但还不至于误人子弟。
有一次，孔乙己到学区开会，中午汇餐的时候喝醉了酒，和校长发生了激烈冲突，校长粗壮得像鲁智深，瘦弱的孔乙己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就抱住校长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竟然咬下一小块肉来。校长后捂着流血的胳膊，咬牙切齿道：“只要我还当着这个校长，你就别想有出头之日！”
就这样，孔乙己和林玉芳虽然同在一镇，却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校长频繁调动孔乙己和林玉芳，就是不把他们调在同一所学校。这种情况持续了八年。
八年后，校长下台，不久，孔乙己的师范同学，当上了分管文教副县长的秘书，在同学的帮助下，孔乙己先调进镇中心小学，转正后的林玉芳，随之调入。
朝中有人好做官，不久，孔乙己当上了学区教导主任，也有资格腐败了，隔三差五喝得满脸通红，身上散发着不绝如缕的酒气，卧室酒气两三天才能消除。
有一次，孔乙己酒后和林玉芳亲热，接吻的时候，嘴里发出阵阵恶臭。从那以后，林玉芳再不愿意和他接吻，孔乙己也渐渐习惯了没有接吻的做爱，不仅没有接吻，也没有语言，每次都是直奔主题，完事后猪一样睡去。后来，孔乙己基本不跟林玉芳做爱了。
再后来，孔乙己出事了。
孔乙己当上教导主任没几年，因为诱奸女生案发，被开除了。
孔乙己被开除后，养鳖为生。那几年，魔鬼教练马俊仁训练出来的女田径运动员，屡屡在世界赛场争金夺银。运动员的养料，就是老马亲手用铁锅熬出来的中华鳖精。其功能被无限夸大，号称“一盒鳖精强壮一个民族”的中华鳖精，从此风行神州，好像全国人民都肾亏。
我县号称东南亚最大王八基地，全县二十万人口，五分之一从事养鳖。养鳖的资金，是孔乙己斩断一根手指，跑在岳父岳母脚下，痛哭流涕乞来的。
孔乙己颇有养鳖天分，短短两年赚了不少钱，双倍偿还了岳父岳母的本金。有了钱的孔乙己，渐渐在亲朋好友面前，直起腰抬起头来。可惜，未等他把腰和头完全直起抬起，发生了亚洲金融危机，主要出口东南亚的鳖，市场受到巨大冲击，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就在这当口，首次同学聚会举行。
心情灰暗的孔乙己，本不想参加聚会，但林玉芳叫他一定要来，只好去了。被开除之后，孔乙己在林玉芳面前便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发了，腰和头刚直起和抬起几公分，金融危机一来，又缩回去了，唯林玉芳马首是瞻。不但来了，还赞助了几只鳖，让同学们补一下。
聚会为期一天，上午报到。同学到齐后，搞了个座谈仪式，应班主任之要求，孔乙己做了重点发言，摘录如下：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恰同学中年，老奸巨滑，春风得意，功成名就，一事无成，得过且过……且让我们一起小手一握，小酒一喝，小舞一跳，小歌一唱，小呱一拉，小忆一回，小悔一追，小慨一感，小眼一红，此情可待成追忆，一下便回到二十年前……
友情晶莹如雪，经不起爱情阳光的照耀；亲情深浓如血，经不起现实的残酷一刀，这个世界上，唯有同学之情，可以超越爱情和亲情，不那么容易被世俗和铜臭所污染。同学不仅是一种不能再生的人际资源，也是一种比较生态的人际资源，值得珍惜啊。
爱人约会、情人幽会、亲人相会、同学聚会是人生四大快事，亲人会死、爱人会变、美人会老、同学会少则是人生四大悲剧。偷得浮生几日闲，今天我们来聚会。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恰中年的同学们，冷也好热也好，差也好孬也好，大家活得都不容易，聚一次会更不容易，我们一定要好好珍惜，分别后好好珍重……
几个女同学听得眼眶发红，林玉芳脸上则露出自豪而又鄙夷的表情。不愧为作文高手，虽然沦为养鳖人，才气依然在。
因为晚上还要狂欢，中午大家喝得比较克制。午饭后，几个同学玩起了“钓鱼”（当地流行的一种赌博方式），将“好运来”的桌子，拍得惊心动魄。“好运来”酒店是同学开的，聚会所耗酒水菜肴一律打八折。
孔乙己运气差得像恶棍的人品，把身上的钱输了个精光，眼睛都输红了。孔乙己还算理性，输光了就不赌了，转移目标和视线，主动去宰鳖。
孔乙己不愧是养鳖人，下手又狠又准，咔嚓三下，三只王八身首异处。最后一只王八，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大屠杀吓坏了，把脑袋缩到肚子里，无论怎么挑拨勾引，就是不肯伸出来，气得他对它来了个惨无人道的腰斩。说时迟那时快，一分为二的王八，偏偏这时伸出脑袋，翻落在地后，竟然凭着两只脚逃生，孔乙己大叫一声“王八羔子看你往哪里逃”，一脚踩个稀巴烂……
疯狂的晚餐开始了。
同学们一个个摆出一副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的架势，酒敬了一轮又一轮，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有几个当场喝吐。
第二天上午，浓睡不消残酒的同学，被一条从天而降的噩耗惊醒：孔乙己出车祸死了。
晚餐结束后，醉熏熏的孔乙己撇下林玉芳，骑上摩托车回他的养鳖场，中途撞上一辆偷运木材的大卡车，脑浆迸裂，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