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有卢沟桥南有深河桥，狂烧400亿的贵州独山曾亲历抗战大转折

一
刚刚写完贵州的稿子，一看独山又“火”了，一口气“烧”掉了400多个亿，朋友便催，写写独山吧，看样儿这几天我硬是走不出贵州了！
独山的名字，到处可见，浙江的松阳有独山，遂昌有独山，但唯有贵州的独山，更像是单身狗，因为它的名字，就是来自城东南一个方圆零点一平方公里的独峰，其孤零零地凸起于八平方公里的大平坝中央，山高百余米，显得特别突出，故以为名。

【图说：据说独山之名来源于此】
这就像我此前在广西桂林的靖江王府看到的独秀峰，平地起惊雷似的扎在城市里！
其实，这种独峰在贵州很常见！因为云贵高原包括广西，以石灰岩为主，潮湿多雨的气候，往往会把石灰岩的地表溶蚀成高耸的尖峰和幽深的峡谷，最后形成了“无峰不奇，有山必穴”，到处充满了石林、溶洞、暗河、峰林等景观的喀斯特地貌。
也正因为此，年降雨量为1346毫米的独山，却是一个严重“缺水”的城市，素有“地面水贵如油，地下水哗哗流”之说。为了生活，大多掘井起水，因此，独山城水井遍布，据过去在老城区统计有百口之多，遂有“井城”、“百井城”之称！今天的县政府所在地，就叫百泉镇！
从元置独山州蛮夷军民长官司以来，独山便以此名存世，到朱元璋手上，他在此设立了“九名九姓独山长官司”。到弘治七年，改设独山州，属都匀府。这也意味着，独山由土司机构变成了等同于内地的流官建置。
二
中央政权看重独山，也主要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太重要：其位于贵州的南端，向南跨一步就到了广西，是贵州省乃至大西南进入两广出海口的必经之地，也是广西向北进入大西南的要冲。

【图说：独山在贵州的大致位置（红点处）】
还要特别提及一处，那就是位于独山县城北9公里处、建于明隆庆五年（1571）的深河桥，在二战期间是西南铁路终点站，也是黔桂公路的必经之地。
所以独山在所难免的成了中原汉人在战火中逃难必经的码头，曾一度有“小上海”的美称，从1939年以来即是如此，独山的夜市通宵达旦。
此外，美国盟军和中国政府出于战时的需要，还在独山修建了“前进飞机场”。资料显示，独山曾驻扎有美军“飞虎队”一个中队。独山文史资料也有美国“飞虎队”飞行员和地方举行篮球赛的相关记录。
如果不是独山在今天猝不及防的“走红”，我都根本不知道身边的某嫂夫人，跟独山其实有着亲密的关系。
她的外公是浙江临海人，今天应该属于台州，常年在上海亨得利修钟表。抗战中，他也和很多上海人一起逃亡西南，落脚独山。这种国难中的颠沛流离也不是没什么收获，外公正是在独山认识了自己的爱人。后来，他将她带回了临海。外婆离家千万里，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曾在女儿的陪同下回去寻过亲，之后再也没有回去。
有人南下独山，也就有人北上。也正是在日寇如秋后蚂蚱试图扭转形势，于1944年发动桂柳会战（豫湘桂会战）时，广西民众面对日军入侵开始了大疏散。只不过，消息不够灵通，没有门路的普通百姓只能苦哈哈地等着挤火车，而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早已提前去了贵阳、独山。

【图说：每天从柳州到独山只有三列火车。因路上难民太多，原本特快最迟需三天，这时最快也需五天】
随着中国的守军向西北撤退，日军也决意突破省界线，向独山、八寨突进，并叫嚣次年会师贵阳，再攻下陪都重庆。
但是独山人民誓死不屈。尽管当年的黔军曾一手步枪一手烟枪，被称为双枪兵，在军阀混战时是被小瞧的力量。但是，他们在面对外侮时从来都是很好的榜样。
这也包括当地的村寨自卫队，因为多为少数民族，民风彪悍，打起鬼子来舍身忘死。
深河桥下的大水，静默无言，但暗藏惊雷。
它曾在明末第一次为战火被毁。当时的孙可望按照张献忠临终前“归明抗清”的嘱咐，率领大西军从四川进入贵州，将驻防贵阳的皮熊部逼入黔南。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炸毁深河桥，据险驻守独山州。
看着桥下深潭、两面悬崖刀削斧劈，纵有万丈雄心，也难跨一步。孙可望勒马长叹：阻我者，唯此也。

【图说：深河桥】
这一次，为了阻止日军北进，深河桥又一次要“为国捐躯”。
从川媒上看到这样一个故事：
当时负责破坏深河桥的，是美国方面的伊文思上尉。他还肩负着破坏飞机场、空军仓库的重任。
“按计划，爆破队应该先炸桥，然后乘飞机撤离，但伊文思上尉看见城里的难民非常多，一旦炸了桥，逃难的人们就都走不脱了。于是他就先炸了机场和仓库，直到1944年12月2日，日军已经冲到了桥头，美国人才炸掉大桥，徒步前往贵阳。无法统计这个举动救助了多少人。已知的是，在伊文思上尉的掩护下过桥的难民中，包括影星胡蝶和她的丈夫潘有声，还有上海滩的闻人虞洽卿。”
不得不说，在中外同仇敌忾之下，每前进一步就要付出沉重代价的日军，很快就成了强弩之末。从12月2日占领独山，到12月4日，便全线撤退，日军在独山仅仅停留了2天。
有人说，独山战役终结了日军在中国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的步伐，成了中国抗战史上的重要转折点。
也正因为独山是日寇在八年抗战正面战场上挺进的最深入处，所以从2005年起，独山县提出了抗战“北起芦沟桥，南止深河桥”的说法，而深河桥在今天也因此成了最重要的纪念遗址。
不过，虽然日军在独山只待了2天，但对于狗急跳墙的它们来说，2天时间足够“发挥”的了——在魔爪的烧杀奸淫之下，仅县境内被日军杀害及冻饿病死民众达19800多人，城内16000余栋房屋全部化为灰烬，直接财产损失达11亿元（折合1945年361.4亿元）。独山的“小上海”美梦也因此灰飞烟灭。
今天我们从某个视频中看到独山，房屋高高低低，以低为主，还是知名的贫困县，就不免感慨，如果没有那刻骨铭心的两天，独山应该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除了抗战之外，独山还一度深受匪患的困扰。根据资料，1950年，以赵达芝、王仲三为首的“中国人民自救军”等股匪2000余人，活动于都匀、独山、平塘地区。11月9日，我解放军贵州军区独山军分区（第17军第51师兼，辖第152团、第153团、警卫第1团）以主力进剿该地区“中国人民自救军”等股匪。经半个月围歼、清剿，至11月25日战斗结束，共歼灭土匪约1700人。
嫂夫人便记得，在自己还小的时候，老外婆就经常给小辈们讲故事，土司、苗寨、抗战这些黔南的往事，都带着那个时代浓重的色彩，让她一直对独山带有一份好奇。
三
只可惜的是，拥有着无数民族风情、见证着中国人抗战重要时刻的传奇之地，在今天竟然靠着“负债400亿的贫困县花2亿造楼，目标破3大吉尼斯纪录，可惜烂尾了”这样的消息而广为人知，不免让人觉得难堪。
不得不承认，自然条件相对匮乏，加上改革开放之后，经济中心向沿海转移，它在过去的那点交通优势也就不算什么，导致了今天的独山“藏在深山无人识”，至今还是国家级贫困县。
某种意义上，这个贫困县负债400亿也要折腾出什么，既反映了一些领导人好大喜功，同时也反映了很多贫困县面对城市竞争所流露的生存焦虑、发展焦虑。

【图说：独山还有不少这样的贫困家庭】
在我看来，建天下第一水司楼也好，预估造价3000万的独山钟楼也好……未必都是什么坏主意。作为布依族、苗族、水族和壮族等少数民族生存之地，突出其独特、丰富的少数民族文化，并结合自身典型的喀斯特岩溶地貌，独山未必不能成为五彩贵州旅游业中又一典型。
但要命的是，戴着贫困县的帽子，却狂飙突进，“敢做敢想”，就不免让人怀疑，它那点家底是不是够折腾？对那些月入千元的人民来说，如此铺张是不是也很讽刺？
很多时候，我们把量力而行的古训丢在了脑外，大多习惯于寅吃卯粮，然后把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丢给后人。
此外，即使出于一片真心，但也要专业的规划，和设计。如果像古风博物馆那样，打着博物馆的招牌，却“装了一批21世纪的义乌小商品”，就难免让人笑掉大牙了。这样的博物馆，能给独山带来什么？

【图说：被“誉”为近代土豪地主宅院风格的博物馆】
今天的独山人没有因此沾光，却跟着背负了沉重的债务。有文章作了一下统计，按照独山县36万人计算，平均每个独山人负债11万。而独山人均收入只有2万左右，就是不吃不喝也要5年以后才能还清。
好在独山方面也没有推诿，避而不谈，相反给出回应，像烂尾的水司楼，有可能会变成一家酒店。这倒是亡羊补牢的举措。我们不能将资源白白浪费，变成沉没成本。
相信独山有过这么一次折腾，会安静很长一段时间。但我却不希望，它让独山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我也总是相信，独山不是没有再“火”的可能，因为它曾经让我们看到过血性。
这永远不会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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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 | 王千马（中国企业研究者，中国商业地理写作第一人。出版有《重新发现上海1840-1949》、《海派再起》（海派系列）；《盘活：中国民间金融百年风云》、《宁波帮：天下第一商帮如何搅动近代中国》（商帮系列）；《新制造时代：李书福与吉利、沃尔沃的超级制造》、《玩美：红星美凯龙30年独家商业智慧》（企业官方传记系列）；《紫菜爸爸》（人物传记系列）；以及《大国出行：汽车里的城市战争》（城市发现系列）等十数部作品，并主编有《无法独活：致喂大的年轻人》、《不焦虑的青春》。2017年，凤凰卫视“凤凰大视野”根据《盘活：中国民间金融百年风云》拍摄制作了五集纪录片。2019年，“吾球商业地理”参与吴晓波频道的12集纪录片《地标70年》的拍摄合作，通过12个中国地标见证新中国70年的风雨历程！此外，“吾球商业地理”在2018年以及2019年两度荣获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年度十大壹点号”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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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大腰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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