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世界里的年轻人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本世纪初。华北重型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当组长把新来的职工王山山介绍给大家时,我并未在意,只是扫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细高挑,瘦削,戴着黑框眼镜,腼腆,寡言少语。后来熟了才知道,他父亲是军队离休老干部,王山山在家排行老五,是最小的一个。十五岁当兵,二十岁复员。
我所在的组,在全公司颇有名气。组长是东北人,个矮头大,绰号“孙大头”,为人仗义,护犊子。全组十个人,心齐风正,月月超额完成量化指标。而在全公司名声大噪的一个主要原因却是——除孙组长外,人人酷爱围棋。
忘了是哪一年了,中日围棋擂台赛。 聂卫平作为中方主帅,力下数城,挟“横扫千军如席卷”之势,一举拿下多名日本“超一流”九段棋手,打破了当时围棋日本选手世界独霸不可战胜的神话,大震国威。中国棋院授予其“棋圣”之誉。悄然间,一股学围棋的热潮在民间蔓延铺开。热到什么程度?这样说,在傍晚下班的路上,到处可见借着微弱的路灯蹲在马路垭子上下围棋的人,一下就是半夜,真可谓废寝忘食。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围棋,走进了这个神秘的黑白世界。
围棋确让人着迷。它要求棋手必须具备大局观,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每一招棋都有几十个变化,几十个套路,因而便有“千古无同棋”之说。它不但考验棋手的算路,更考验棋手的耐心和意志。别看是坐着,其实体力、脑力消耗相当大,一局棋下来,精疲力尽。
当时全组的年龄都差不多,莫名其妙,鬼使神差,像吸了大烟似的,大家全上了瘾。孙大头是后调来的,只有他不会下。但喜欢张罗,主动做好后勤服务。
每天的工作都有量化指标。大家心照不宣,争分夺秒,心急火燎的拼命干,往往一天的任务半天就干完了。中午端着饭盒,边吃边“开战”——下围棋。由于当时大家都是光棍一条,基本上没什么牵挂,所以,常常从中午一直下到半夜才回家,第二天照常如此。我星期天在家看围棋书,背定式,打棋谱,因此长进比较快。两年后就达到了业余二段的水平,周围已经没有对手。
十多年过去了,组里成员来来往往。面孔换了,风气未变,爱好未变。
和山山熟了,大家都叫他山子。山子喜静不好动,常常在工暇之余捧着一本小说埋头细读。“你小子不上大学真是可惜了。”我们常这样对他说。山子不屑一顾,答道,只喜欢文科,特别是文学,数理化一门不门儿。考大学算总分,肯定考不上,早死心了。部队的孩子就是实在,有问必答,直来直去,干活也使满了劲。不过他带的饭菜倒是诱人,经常有带鱼、红烧肉,这小子挺大方,总是分给大家尝尝,时间一长,大家都挺喜欢他。组里下围棋时,山子就在旁边,捧着小说,边看书边看棋,也不吭声。我们都知道,他不会下,只是看个热闹。
突然有一天,山子小声对我说:我和你下盘棋吧。我感到惊讶,说:去去!你又不会。要不你和别人下,学得差不多了再跟我下。山子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你让我四子,行吗?看他那样,我不忍心:来吧,只下一盘。布局阶段,我就发现这小子一招一式还行!我问他:你这不是会下吗,什么时候学的?他喃喃地说:在旁边看你们下棋,时间长了,摸出点门道。这棋下到一半,我告诉他:你的地盘不够了,别下了。不过山子,看来你的脑瓜挺灵,挺适合下棋,这个爱好不错,有意思,好好学学,艺多不压身。
下棋都愿意和比自己强的对手交锋,这样才能进步快。组里的工友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才和山子对垒。一般都是他在旁边看着。
山子把看小说的爱好扔下了,开始看围棋书。他自己又带了一副围棋放在组里,没事打棋谱。
大概过了半年多,有一次,是个星期天,我自己在单位加班赶任务。干完后,看天阴得很,燕子低飞,恐怕要下雨,于是就快速骑着车子往家赶,快到家门口了,马路边蹲着四个人在下棋。一看有山子,我忙刹住车。他低着头,正全神贯注地瞅着棋盘。远方的天空响起了雷声,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毛毛雨,与山子对垒的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疲倦地站起来,冒了句:不行,下雨了,我得往回赶。骑着车子跑了。旁边两个看棋地说:输就输了,至于吗?山子一声不吭,目不转睛的还在盯着棋盘。“走吧山子,一会雨大了。”我说。山子一看是我,站起身,说:这盘我下得不好。“走吧,到我家去。”
到了我家,我俩一人拿两个黄瓜,迫不及待地开战。我对山子说:“今天只下一盘,不计时间。”山子十分兴奋,连连点头称是。
在布局过程中,我发现山子已不是过去的山子了,步步合理,招招隐藏杀机,尤其酷爱实地。而且看来他十分重视这次和我对弈的机会,每招棋出手慎重,几次手抬起又收回。我也费尽心思,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进入中盘,我的一条大龙处境危险,我左冲右突,横冲直撞,好不容易逃生,当时我真感到“压力山大”。到了官子阶段,我不易察觉的快速点了点数,难分伯仲。于是在收官阶段更加慎重落子。最后一手是我下,结果:我胜了半目,好险啊!
点完子,我问山子: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赢我?山子脸红了:“不,不,没有。我的收官是差。”我告诉山子,下棋别让,让就没有意思了。从明天开始,全组人员你挨个下一盘,决一雌雄!
这局棋下了两个半小时,是我至今印象最深的一次。山子平时话不多,实乃内秀,来了才两年多就能把棋下成这样,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不简单呦!
第二天是星期一,上午干完活,组长交代完下个任务后,我在全组宣布:战斗开始,每个人和山子下一盘,谁输谁请客,八个人,正好轮流请客一星期。旁观者只能看不能说。战火从中午蔓延到子时,杀得天昏地暗。结果不出所料,包括我在内,全部落败,有几个还被打得稀里哗啦,中盘认输。

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山子的名声很快在圈子里传开了,本公司和一些外单位的围棋“高手”纷纷到我们组挑战,山子来者不拒,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别看这小子二十郎当岁,却相当沉稳,有时候把三、四十岁的人下急了,他自己依然不慌不忙,慢慢吞吞。走棋亦然,大局感、平衡感极佳,不贪吃,只要赢就行。
公司有个叫许大会的,三十多岁,老爹原是公司主管人事的副总。这厮在单位也是个人物,他爹在位时给他安排了一个有油水的工作——销售。可他成天没事在单位晃悠,吊儿郎当,眼里不放人,说话粗声大气,牛逼得很。私下里,大家都叫他“许大混”。各位,这个绰号可一点不委屈他。有一年的夏天,酷热,他和另外三个人光着膀子搭着毛巾在宿舍里“拱猪”,他刚处的对象在旁边支招。打着打着,一时内急,骂骂咧咧,现场掏出来就尿,溅得旁人腿上全是。对象看其如此粗鲁,那受得了这个,拜拜了!别看许大混大咧粗鲁,围棋水平却相当了得,在单位也是前三名的位置,水平大概在业余三段左右。一般人不跟他下,因为他赢了,肯定大嘴一咧,损你半天。如果他输了,就会不让走,一直下到他赢了为止。
许大混找山子来了!早知道有这一天。孙大头组长对我讲:“算了吧,这小子棋风不正。”我想了想,不是冤家不聚头,早晚有这么一出。我问山子,有把握赢他吗?山子说:“试试吧。”我告诉山子,别对他客气,为咱们组争光,力争赢!
说是这样说,我心里一点谱没有。
战斗在更衣室进行。开战之前,我当着两人面约法三章:一盘定输赢,落子不悔。许大混哈哈大笑:“好好好,就下一盘,我半个小时就解决战斗。”我瞟了山子一眼:这家伙是心理战术,别怕!山子依然沉默,木讷地坐着。
周围的人静了下来,经过猜子,山子执白。我心里有点犯嘀咕,山子擅长执黑。“啪”的一声,许大混落子了,占星位。山子思考了一下,轻轻地在小目上放了一颗白子。许大混走的是“三连星”取大摸样,山子走的是“错小目”取实地,嘿嘿,针尖对锋芒。
布局阶段双方旗鼓相当,不相上下。许大混构筑大势,走的挺厚。山子占了三个角。进入中盘,战局依然成胶着状,咬得很紧。这时,我发现许大混的脸色阴了下来,右半脸冷不丁抽一下,烟一根接着一根。小屋里乌烟瘴气,我转身打开一扇窗户,一股清风扑了进来,顿时感到呼吸清畅许多。“我撒泼尿,”许大混嘟囔了一句。怕他撒野,我忙派旁边的人带他去厕所。趁他出去,我小声问山子:“形势怎样?”山子摘下眼镜,擦着镜片,说:“赢了!他这片活不了,做不出两眼。”我细细一算,果然!“呵呵!”我如释重负,拍了山子一下:小心!关键时刻更要慎重。许大混回来了,耷拉个脸,看来他已经知道这片棋不妙了,但依他的性格,肯定不会“投了”(主动认输)。
山子手下留情,给足了面子,始终没动手杀这一片,而是老老实实的收官。如果这一大片被杀,依许大混的脾气,还不没事找事?许大混顾不着许多,毫不犹豫,仓忙补上一手,把这片子做活,旁边的棋友都看的很清楚,即使活了,地盘也不够了。最后结果,山子执白,整整赢了六目。许大混的脸一红一白的,不自然地“嘿嘿”笑了两声。临走前说了句:“小子,下得不错嘛,改天找你啊!”
当晚,孙组长请客,我们全组聚餐祝贺,不喝酒的山子,也喝了一瓶啤酒,满脸通红。
许大混并未就此罢休。他的个性就是不服软,好斗。这厮隔三差五到组里来找山子下棋,但从未赢过。这天一大早,许大混又来了,对我说:“市里有个业余五段,是我的朋友,去年的全市亚军,要和山子切磋切磋,地点设在销售科会议室。”山子碰巧那天发烧,在医院打吊瓶呢。“大混,改天吧,”我说。大混嘴一撇:“我已经和人家敲定了,再改就没意思了!叫人家来一次不容易,你告诉山子一声。”我迟疑了一下,给山子打了电话。出乎意料,山子兴奋异常,但声音沙哑:“我知道这个人,机会难得,我保证准时到。”由于是工作需要,销售科的会议室也是接待室,很大,足足有一百平米,装饰讲究。比赛时间定在下午四点,一些外单位的业余高手也来了。当山子进屋时,棋手们瞬间安静,静得出奇。片刻,议论声起:就是他啊——?!行吗?山子面色有些苍白,略显紧张,在室中间对弈桌一边坐下,输液的胶布还在左手背上贴着。
许大混带着那个业余五段进来了!大混趾高气扬地带头鼓掌,全屋的人起立迎合,场面热烈,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这个五段姓高,四十出头,目光犀利,绷着脸,一身的严肃,只是走起路来脚有点跛。据说他在本市一所大学图书馆工作,六岁开始学棋,已经是连续五年市晚报杯亚军,因此在棋界落了个绰号——“高老二”。他曾经击败过职业围棋选手。特别是去年,国家队一个八段高手回老家探亲,高老二闻讯通过朋友七拐八拐的介绍,和其授两子对弈一局,居然赢了!因而在本市蜚声棋界。不过,奇了怪了,他在市级以上的比赛中,从未问鼎,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高老二点了点头,示意比赛可以开始了,让先,山子执黑。
为了便于观看,对弈桌旁架了台摄像机,直接把比赛传输到接待室东墙屏幕上,我侧了侧身,小声对坐在旁边的许大混说:“不错,想的挺周到。”许大混颇为得意:“怎么样?牛逼吧!”
布局平淡。高老二每走一步,便神态自若地瞟一眼四周,似乎此时此刻不是在下棋,而是在闲聊天。山子双手抱拳托住下巴,脸几乎贴在棋盘上,如入无人之境。其实大家心里清楚,面前的一场棋赛没有悬念,结局将是一边倒。进入中盘,白棋越走越厚,高老二蓄谋已久的陷阱开始起作用了,黑棋左边的一条小龙居然只有半个眼,周围十面埋伏,危机悄悄降临。但山子好像还在关注右下角,对面临的危险丝毫没有反应。但白棋也有缺陷,临靠黑龙的六个子略显单薄。如果黑龙被杀,棋局就此结束。黑龙就地做活,必须填补两手,白棋则可乘机连续抢占大场,黑棋同样不够。望着屏幕,围观的棋手们有的摇头,有的开始低头窃语:不够了,不行了!有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楼道里抽烟去了。
我的手心汗渍渍地,捅了捅旁边的许大混,两人到楼道里换换气,点燃烟。大混深深吸了一口,撅起厚厚的嘴唇,吐出一个颤巍巍的烟圈,接着又吐出一个棍,从圈中穿越过去,说:“我知道是这个结局,想请高老二杀杀山子这小子的锐气,但现在又想让山子赢,你说这是为什么?”我笑了:“这个场子的人都希望山子胜,因为人的心理普遍同情弱者。不过,大混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还是要代表我们组谢谢你。”大混眼一瞪:“小瞧人不是?大家同一个爱好,都是圈中人嘛!何况山子又是我们单位的人。”孙大头组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焦急地问:“怎么样?”我没吭气,大混掐灭烟头,说:“你也不懂,问个啥?”孙组长也不是善茬,回了一句:“屁话!碍你什么事!”正呛呛着,突然发现楼道里的人都急急忙忙地陆续进了屋。“啊?结束了?”我和大混面面相觑,三人赶紧转身进屋。
棋局并未结束,已到后半盘,黑龙危在旦夕,双方正在打劫,看出来了,如果山子劫输,肯定大败。如劫胜,鹿死谁手,难说。不知是喜还是悲,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紧张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孙大混张着大嘴,呼呼地喘着。蓦地,他一拍大腿:“我靠!这是三劫循环,没解!”
三劫循环是指围棋对局中循环劫局中的一种,指对弈盘中同时出现三个劫,俗称三劫局。出现这种局面一般按和棋论。围棋规则规定:三劫循环时,如双方各不想让,判作和棋。有一方让步,不能形成无胜负。
高老二沉思良久,站起来跟裁判嘟囔了几句。裁判点点头,走到山子跟前询问,山子楞了一下,说:“好吧,同意。”裁判随即宣布:“和棋!”
话音未落,全场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高老二抬起胳膊,示意安静。他一反常态,高声地说道:“感谢王山山和我今天下的这盘棋。我的棋龄有三十多年了,大概下了四五千盘,但遇到三劫循环还是头一遭。大家可能不知道,在围棋比赛中,三劫循环出现的概率几乎是万分之一,类似中了彩票大奖,很多棋手下了一辈子棋都不会遇到。说到这,他露出少有的笑容,扭头对山子说:百闻不如一见,你很有下围棋的天赋,以后咱们就是棋友了,常切磋。你知道吗?还有四劫循环呢,那可是千古难得的奇局,希望我们在以后交往对局中出现。”
送走高老二五段,不知不觉天已黑了。我把山子送到了医院,他还要继续输白天未输完的药液。我问躺在病床上的山子:你觉得高老二的棋风怎样?山子想了会儿,慢吞吞地说:“棋风凶猛,冲劲很足。但总感到有些地方不对劲,可能“躁”了一点。”他挪了挪身子,接着说:“我那条小龙杀不杀,他都能赢,但他非要杀不可。可他自身的六个子也很单薄,己身不固,何以安康?如果我靠打劫吃掉这六个子,不仅龙活了,还威胁到他左边一块的厚薄。到那时,结局就难说了。”听山子这么一说,我突然醒悟道:这个“躁”字,可能也是高老二从未拿过冠军的原因呀!山子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说:“我没别的意思,人家确实是高手,今天这盘棋,我感到终身受益。”

有一段时间,山子不下棋了,成天看书。问他为什么?他说,电视大学要招生,他报了文科,只考语文、政治、地理、历史四门课。再有二十天就要考试了,组长和我商量,机会难得,干脆放他假算了,山子的指标任务,由大家帮忙来完成。这正合我意。可山子死活不同意。大概过了一星期,山子找组长:我这个月的指标完成了,成品都在库房里,我请十天假。原来,这小子玩地道战,晚上“潜伏”在单位,连续加夜班,快马加鞭地把活干完了,腾出时间集中复习。我望着他,比过去更瘦了,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想着他夜间独自一人挥汗如雨加班的情景,内心感到很不好受。组长是个大老粗,为人豪爽,这时却怔怔地看着山子。山子嗫嚅地说:“组长,要不就当我没说,我不请假了。”组长深深地长出一口气:“山子,真是难为你了,快去吧,好好复习,一定要考上!”山子倒退了一步,居然向我俩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望着山子的背影,组长自言自语地说:啧啧!多好的小伙子,难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分明看见组长在揉眼睛,心一动,泪水夺眶而出……
山子不愧是山子,考上了!这也在我们的预料之中,这小子聪明、踏实、有进取心,有这三条,什么事干不成!
山子上了三年电大,半脱产,工作、学习、下棋三不误。他还经常参加省、市组织的围棋赛,段位升至业余四段,在市里围棋界已小有名气。
进入冬季了,北方的冬天格外干冷。有一天,没见山子来,我问组长,组长说:山子他爸病了,今晚咱俩代表全组看看老人家。我俩没和山子打招呼,但他家的住址知道,因为单位有个人和他家一个院。当我们按响山子家的门铃时,来开门的是个姑娘。我四周环顾,这是一个大院子,很寂静,二层小楼,院角边上还残存着少许积雪。里门开了,是山子。看到我们,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你爸呢?”我问。“在里屋正输着液呢,医生也在。”山子边倒水边答。组长说:为什么不住院。山子说:老爷子哪都好,就是从来不去医院,倔得很,谁的话也不听。我走到客厅的书柜旁,端详着,有党史、军史、人物传记,剩下的就是小说和围棋方面的书籍。
“有客人啦。”老爷子颤颤地走了出来。我和组长赶忙站起,山子上前搀住父亲。把我们俩一一作了介绍。老爷子坐下后,用手指着山子:你们要好好管管他,成天不是下棋就是看棋书,年轻人主要是工作。我对老爷子说:山子在单位各方面都表现的很好,领导经常表扬他,是个好苗子。老爷子摆摆手:你们可别护着他,他自己下棋也就算了,还成天拉着对象下棋,这姑娘也是老实,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老人这一提醒,我们才醒悟过来。山子忙着解释:“这是我电大的同学陈英,也是我小学和中学同学,你别听我爸说,她也会下围棋。姑娘在旁边不吱声,只是甜甜的笑着。”我望着姑娘,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哪!姑娘眉清目秀,小巧玲珑,属于乖巧依人的类型。
从山子家出来,我和组长骑着车子边骑边聊,都在为山子高兴,也到了谈恋爱的年龄了,还找了个业余女棋手,将来夫唱妇随,有共同语言。组长是工人家庭长大的,则对干休所优雅的环境和老干部的谈吐、对子女的严格啧啧称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
不久,我调离了这个单位,来到了市直机关工作。临走前,全组送行,山子抱着我久久不撒,泪水浸湿了我们的衣襟。只有几年,我们就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这种友谊,是难以用语言和文字表达的。成为同事的不一定成为好友,成为好友的不一定成为挚友。好在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想念了可以随时见面。当然,见面后第一任务是切磋棋艺。
我到新单位工作两年后,接到了山子的电话,他的本科学历拿到了,并通过严格的考试,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上调到省直机关工作。记得那是个春意盎然的季节,山子给我来电话:全国围棋锦标赛在省城举行,届时,各路诸侯云集,聂卫平、马晓春、刘晓光、俞斌等国内一流棋手均上阵厮杀。他给我办了一个入场证,让我前去观看。我当时十分兴奋,像打了鸡血,几乎一宿未眠。平时我从不穿西服,嫌拘谨,不随便。这次破例,不仅找出了置放多年的新西服,还特意重新购买了一个鲜艳的领带。毕竟头一次观摩这样高规格的比赛,头一次看到这么多围棋名人,头一次感受这么紧张的赛场气氛。
比赛那天,山子在赛场门口早早的等着我,他的胸牌上印着“国家一级围棋裁判”的字样,“你什么时候又成了一级裁判?”我问。山子说是去年,拉着我的胳膊就往里走。上午九点,比赛正式开始。赛场静极了,走路的人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我和山子就站在聂卫平和马晓春赛桌旁。老聂代表北京队,马晓春代表上海队。老聂稀疏的头发有些凌乱,但神态自若,手里慢慢地摇晃着纸扇。马晓春显得很年轻,眼睛几乎要贴在棋盘上。看得出,这是一场实力相当的比赛,双方落子慎之又慎,一人一块桌表,下一手按一次表。这是计时赛,超时判负。但两人比赛经验丰富,依然不慌不忙。我在想:这秒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就够瘆的,没有良好的心理素质,还真是干不了这个啊!高手就是高手,有的棋我根本看不透。东下一子,西下一子,看似无关联,可走着走着就联上了。看聂、马比赛,我突然产生了古怪的念头:
要是我五、六岁学围棋多好,也能像他们那样,一生无所求,一门心思钻研棋艺,把棋下出名堂不就行了?再一想,不是生不逢时,应该说没有那样的环境,少儿时哪见过围棋啊!正寻思着,两人的棋结束了,山子数子。山子熟练地点着,这时候可一点差错不能出,出了错就说不清了。还没数完,马晓春嘟囔了一句:我不够了。老聂“哼”了一声:“这局本应该你赢的,最后几步收官的次序有误,大概你输一目半。”其实他们早看出输赢了,山子点完,一点没错,老聂赢一目半。
赛后复盘,看他两人的认真劲,好像没有输赢。我和山子听着他们的讨论,真是打开眼界。
出了赛场,我突然有点后悔,来时没有准备,也没有让两位名人签字留念。山子看出了我的心思,从兜里掏出了本子翻开给我看,好家伙,全是名人签字,这家伙真是个蔫机灵。山子告诉我:晚上和中国棋院的领导吃饭,还要下一盘指导棋,让我也参加。
晚宴上,中国棋院的领导向我们一一介绍了部分棋院的棋手,山子自报家门:业余五段(我还不知道,他又升了一段),省直机关连续三年第一名。棋院的领导笑着说:“围棋的普及离不开你们这些业余棋手啊,有什么要求吗?”山子迫不及待地说:“只想和棋院的棋手学习一盘。”“这还不简单,”领导指着他旁边的一个约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兰子,吃完饭,你和叔叔下一盘,手下别留情。”我一愣,寻思着: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棋院领导打着饱嗝,把兰子作了介绍:五岁学棋,十岁入专业初段,目前已是专业二段,同时也是全国围棋界女棋手二段中年龄最小的。她今年只有十二岁。向她(他)这样的小棋手,在中国棋院很多,是我们中国围棋的希望啊!领导又指着对面坐着的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是专业四段,就是你们河北队下来的,现在在中石油工作,业余时间开了两个少儿班授课。其实我和山子都认识这人,姓王,我们叫他王教练。当年在河北也是鼎鼎大名,不过参加全国赛,由于几年没拿上名次,且年龄大了,便被省队淘汰了。专业队就是这么残酷!
宴席散了,我带着山子私下与王教练碰头,商量对策,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地区的嘛。王教练笑着说:棋院是中规中距学棋的,各类定式滚瓜烂熟。你们是“游击队”遇到“正规军,”这仗不好打,业余和专业不在一个层面。别看兰子年龄小,我现在恐怕都赢不了她。年纪小,脑子好使,算路准。不过这倒是个学习锻炼的好机会。听王教练这么一说,我总感到有点灰溜溜的,何况对方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输了多难看呀!王教练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日本的九段藤泽秀行当年还输给比他小二十多岁的马晓春呢,很正常,不要有什么顾虑。业余棋手输给专业棋手理所当然,万一爆了冷门呢。山子始终没有插一句嘴,只是默默地站着。
棋局开始了,是在酒店的会议室里。每人一小时,超时判负。兰子直白(让先,因两人的段位有差距)。室内的气氛很轻快,很宽松,毕竟是友谊赛嘛。棋院领导点着了烟,笑眯眯地注视着棋盘,棋院的其他几个棋手在旁边,王教练则稍显拘谨。最紧张地是我,手都不知往哪搁,心跳明显加速。既然棋院领导开例了,我也点上了烟,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
到底是正规军,受过专门训练,兰子拿棋的姿势和落子的动作与我们这些“土八路”也不一样,规矩,优雅。我琢磨着,我的孩子这么大时,懂个屁!成天回家写完作业,摊一大桌子,撒腿就跑,玩去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好在山子也挺放松,看来他抱着赢棋希望不大的心情对弈,反而放下了包袱,轻装上阵,落子如飞。
棋局很快进入中盘。我发现兰子落子的速度逐渐减慢,有几步直到最后一秒才落子。周围观战的几个棋手中有个人还不知不觉地叹息一声。再看棋院领导,抿着嘴,脸拉长了。不一会儿,他站起身,眼神示意王教练,两人出去了。
再看棋盘,全局可下子的地方越来越少,棋局已经快接近尾声了。再仔细一看,兰子一个白角居然没活!兰子始终没补,如果补棋,山子便抢先一手,大飞占得全局最大的官子,必胜无疑!如果兰子抢占这个官子,山子必然动手杀白棋的角,两者必占其一,结果是同样的,黑棋胜!
要是一般棋手,会死扛着。但毕竟是专业棋手,不报侥幸心理,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再不认输就有失风度。兰子别看小,作为专业二段,这点道理,她清楚得很!输棋也不能输风度啊!兰子思考了一会儿,轻轻地抓起一把白子,放在了棋盘上,投了!(认输)棋院领导和王教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领导说:“你们这里人才济济啊!王牌军打不过土八路!兰子常年和正规军比赛,年龄小,对野路子不适应,这是输掉这盘棋的根本原因。应该说,她应该多和山子这样的野路子棋手对弈,学习各种招法,这样才能适应各种比赛。这一次的结果,也提醒了我们。你们都知道原来的国家队九段棋手刘小光,招法凶狠,专杀大龙,那就是少儿时在河南的一个地方下棋,和什么人都下,练就了纯野路子,养成了凶悍的棋风,进入专业队后,又系统地学习了专业常识,两者结合,如虎添翼。现在看来,要成为一个全面的棋手,必须要适应各类棋手的棋风,敌变我变。

“叔叔,向你学习。”兰子站起来,对山子说。山子连忙说:不,不,这几天你连续比赛,肯定是太累了,你年龄小,下得太好了,应该向你学习。听了这话,兰子眼圈红了。
真的,我当时很尴尬。一方面为山子高兴,没说的,另一方面,看着兰子那稚嫩的表情……孩子可真不容易!
不知怎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山子几乎一路无语,快到我家门口时,我才问:你觉得你的实力在专业几段?山子想了想答道:“我确实不知道,但兰子我下不过她,今天赢了纯属侥幸。赛前我想了,不能完全按书本来对付,只能用野招,领导说的对,兰子输在了不适应。再和她下几盘,只要她适应了,我肯定是中盘认输......”

山子调到市围棋协会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十分惊讶!在省直单位,庙大进步快,这是常识,好端端的,干嘛要下调到一个市级事业单位?我急切地给山子打电话询问。山子说:“请老兄原谅,我没打招呼就自作主张。命运对我是慷慨的。从小在优越的家庭环境长大,有着别人羡慕的家境和背景。我没有吃糠咽菜的酸楚,也没有经济窘迫的压力,无忧无虑,快乐成长。如此经历,养成了我孤独自傲,不屑世俗的性格。由于部队编制撤销,从部队来到了工厂,认识了你们。那一段时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同事之间的质朴感情,如同儿时的发小,俩小无猜。通过你们,我接触了围棋,学会了围棋,了解了围棋。在黑白世界里的畅游,我似乎找到了人生乐趣的出发点和支柱。它太符合我的性格和兴趣了,它让我着迷,让我疯狂。走进这个世界,就离开了人性的弱点,在自我的世界里可以随心所欲地布局,我行我素,天马行空。
这里,没有猜疑,没有忌恨,没有喧哗,没有糟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公开、公正、透明,靠实力说话,靠本事赢棋。命运又和我开了个玩笑,当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或者说是老天的有意安排。省直机关的工作岗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但我来了以后,却愈发感到不适应。不是对朝九晚五、按部就班不适应,而是对周围人和事的不适应。虽然我极力让自己融化在这样的环境里,但是很累,心累!我常常失眠,这不是我需要的人生!去围棋协会,是主办方主动提出的,开始我很犹豫,毕竟又是一次人生的选择。想通了,没有舍,哪有得?心定神闲,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多好!
电话足足说了一个小时。
明白了。每次和山子见面,他的话语越来越少,总感到心事重重,根因在此。确实,山子性格不善交际,太实在,而且心事重,不适应那个环境,他的苦恼完全可以理解。山子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你对他好,他会用行动加倍报答;你对他不好,他也不会对你怎样,只是把情绪深深地埋在心里。这种性格的人,在我们周围有很多,应当说有遗传基因以及生活环境和其他综合因素潜移默化的影响。
人生如棋,棋如人生。
天空阴霾,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入秋了,明显感到了秋意,凉飕飕的。我在办公室,望着窗外,倾听着雨滴敲打窗户和地面那有节奏的韵律声。又想山子了!今天是周末,晚上和他好好聊聊,当然,棋,还是要下一盘的。

黑白世界里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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