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我也要做“军队的女儿”——那年我十五岁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知青#
我也要做“军队的女儿”
——那年我十五岁
文 理
知青——这个带有时代烙印的群体,随着人生岁月的流逝,迎来了上山下乡50周年纪念。
我要当军垦战士
一天,学校来了不少穿绿军装的军人,操场上彩旗飘飘,墙上刷着——“加强防卫,巩固海南”等大红标语。学校召开毕业生上山下乡动员大会,号召毕业生响应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些军人们来自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到学校来接收毕业生去海南岛。
生产建设兵团?——军垦!就是《军队的女儿》里说的军垦?我们这代人谁没读过《军队的女儿》?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军垦战士刘海英的形象深入我心,激励着我们这一代青年学生的革命热情。动员大会上军人们激昂发言吸引了我们,我最关注的是那个女兵!女兵在台上讲话迸发着激情……我想象着自己也穿上军装、挎着枪巡逻在海防线上,一手拿镐一手拿枪建设祖国的宝岛。顷刻,我热血沸腾,我要当军垦战士,我也要做“军队的女儿”!我找到女兵缠住她左问右问,有军装穿吗?发枪吗?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我激动得跳起来。我和吴诺丹、梁小芬既是发小又是同学,我们商量着一起去海南岛,要去当军垦战士。我满怀豪情写了决心书,坚决要求去海南,保卫宝岛、建设宝岛!学校批准了我的请求,还把我的决心书贴在了学校的墙报上。
在学校公布的大红光荣榜上,我的名字列在去海南的名单里,我被分配到长征农场。我不知道长征农场在哪里,长征——这个带有革命性的名称倒是很吸引我。我很兴奋,逢同学就说我要去长征农场了。我们班有个同学叫李南娇,她也去海南。李南娇那年也才15岁,她主动要求上山下乡去海南,被分配到东红农场(她误以为是东方红农场)。她拉着我说:“我分去‘东方红’, ‘东方红’多好听啊,和我一起去东方红农场吧!”好啊,我们去东方红农场!
我要成为军垦战士了!我就要穿着军装身背钢枪肩扛锄头建设宝岛、保卫宝岛了!我好像瞬间长大了。
就这样,只因要当军垦战士,要学习刘海英做“军队的女儿”,我也成了千千万万知青的一员,从此迈出了人生第一步,走上了知青路。

分配到16队的湛江知青在连队操场合影(右一是我)
少年不谙离别愁
我放弃读高中,要求上山下乡去海南,完全是我自作主张,还未跟家里父母商量。要办理户口迁移手续了,母亲才知道。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很无奈,“你还这么小,一丁点儿,能去干什么呀?”我怕母亲要阻拦我,跳得老高,慷慨激昂地说:“你不也是15岁参加革命打日本鬼子吗?我15岁也可以参加革命建设宝岛!那个军队的女儿刘海英也是15岁参军当军垦战士的。我肯定行,一定行!”父亲从干校回来了,他当时还在五七干校学习班里没有“解放”,他特意请假回来。他没说什么,送了我一本《毛选》一至四卷袖珍本,并在上面题字写了些勉励我的话。
接下来的准备行装,到派出所迁移户口等事情都是我自己去办理的。当“注销”的蓝章子在户口本上盖下来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不过很快,我又沉浸在准备去海南当军垦战士的激情亢奋中了,完全没有顾及和体谅到家里大人们的不放心和不舍的心情。
1969年8月25日是我们出发的日子。这一天,在湛江市府大楼前,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要出发的,来送行的,胸戴大红花的,帮着提行李的,有兴高采烈的,有愁眉不展的,有依依不舍的,有哭的,有笑的。我是独自来到集合地点,无人送行,没有不舍,没有悲伤,还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真是少年不谙离别愁啊!
我们乘坐的是解放牌大卡车,行李跟人同车一起走。汽车开动了,车上车下躁动起来,哭声一片,有人哭着、喊着追着车跑。我像个旁观者在车里趴在行李上看着别人的哭笑,居然无动于衷。
几十辆解放牌大卡车一条龙似的浩浩荡荡出发了,这座熟悉的、生活过的城市渐渐远去,心底忽然涌出一丝不舍。我默默地说,再见,湛江!
那时的公路还是红泥土修的,一路颠簸,红尘飞扬,卡车上同学们的头上都蒙了一层红色的灰土,头发硬硬的一根根竖了起来。到了徐闻海安要乘轮渡过海,船上有同学哭了,有同学呕吐了。渡轮航行在碧波浩瀚的琼州海峡,两头望不到岸,我心里突然发慌了,这海峡这么宽,隔山隔海的路途遥远,以后怎么回家?
场长是长征老红军
当晚,我们在琼山县府城的一所学校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各农场派了大卡车来接我们下农场。海南岛有3条主要的国防公路:东线,中线,西线。大卡车载着我们往东线走。一路上我们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海南旖旎的风光,稻田满眼葱绿,村庄椰树摇曳,我们不禁激情涌动,意气风发地高唱:“我们这一代豪情满胸怀,走在大路上春风扑面来……” 还唱着:“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革命时代当尖兵……”这些都是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正唱着,忽然有人喊,东红农场到了!咦,什么东红农场?我愣住了,不是说好去“东方红”吗?怎么成了“东红”?“长征”也比“东红”好听啊!我扒住车挡板不愿下来,心情沮丧极了!
我们在场部仓库里住下,参加了3天的学习班,场干部向我们介绍了东红农场的建场史。我们农场是1953年建立的国有农场,1969年4月兵团成立后,改建制为“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第六团”。东红农场是有着光荣历史和优良传统的老农场,我们的场长罗绮是长征的老红军!我顿时肃然起敬,不觉自豪起来!我把我们东红农场、老红军场长的光荣史用自豪的语气写信告诉了家人和同学们,让他们为我骄傲!我不再纠结是“东红”还是“东方红”。从此,我的每个信封的落款都郑重地写上“海南琼海东红农场”或者“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一师六团”。
坐着牛车下连队
学习班结束了,我们湛江几个初中女同学(我、李南娇、黄玉珍、顾桂凤、黄爱珠、谢欣,还有迟两个月后到的郭雪明)一起分到十六队(树德队),队长吴锡泉赶着牛车来接我们。听说连队离场部有七八公里远,这七八公里有多远也不知道,我们第一次坐牛车,感到好新鲜,一路上像小鸟一样围着吴队长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吴队长就像个慈祥的父亲一样哄着我们。牛车颠了一个多钟头,吴队长指着山坡下一排排的房屋说那是我们十六队(树德队)。连队的房屋傍着山坡的走势,像梯田那样一层一层地建房,瓦房一排排很整齐,还有篮球场。我们欢呼着进入连队,老牛识途颠颠儿地把我们带到坡顶一排茅房前。我们一下子呆住了,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吗?有同学抱着茅房门前的柱子哭着不肯进去。我倒很好奇,一切都那么新鲜,茅房是这样的:地板是泥土的,墙是泥糊的半截的不到顶,房顶是茅草盖的,床是打四根木桩架两块板,没有椅子、桌子、柜子。
我没顾得这些,惦记着什么急忙跑到屋后树林(防风林),去看看山坡下面有没有海。我记着,我们是来海南岛守海防的!
从茅房后面回来我纳闷了,后面只看到农田不见海,不是海南岛吗?怎么没有海?晚上指导员陈灼英来看望我们,我不要嘘寒问暖,我直接问指导员,我们发军装吗?有枪吗?指导员没有回答。我看看指导员,看看老工人,他们穿的是便服或工作服,只有几个退伍军工穿着旧军装。穿军装似乎泡汤了。那枪呢?有枪也行啊!保卫海南、建设海南没有枪怎么保卫?指导员是个很和蔼的罗定人,我跟指导员混熟了缠着他要枪。他无奈地告诉我们,连队有个政治案件还没结案,队里不允许配枪。
没有军装、没有枪,这算什么军垦战士?好像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失望像一盆凉水浇下来,沮丧再次袭来。

一年之后,站最前的是我
开始了知青生活
军垦战士没有军装、没有枪,我心里老大的不乐意。我们暂时被分到林管班,老工人李锦春带着我们去砍岜。我们几个“军垦战士”肩扛砍岜刀出工了。
刚开始砍岜的时候,我们不会使力,小灌木砍十几刀也砍不断,大芒草如何使劲就是砍不断。没几下手发软,还磨起了泡,李南娇教我们用手绢包着手。正砍着,忽然灌木丛里窜出一条一米多长的大蛇,头部扁平竖立起来,眼镜的图案非常明显。眼镜蛇!我们大惊失色喊叫起来。蛇身竖起有半米多高,吐着蛇信子冲着我们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们只在动物园的笼子里见过眼镜蛇,眼镜蛇有剧毒而且凶狠具有攻击性!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叫着四下乱跑。老工人李锦春冲了过来,提着锄头迎蛇而上,一锄没有锄中,眼镜蛇高高窜起向李锦春扑来,我们不约齐声惊呼。李锦春撑住锄头乘势跳到另一边躲开眼镜蛇的攻势,几个惊险紧张的来回恶斗,在我们的惊心动魄的叫喊声中,眼镜蛇终于成了李锦春的锄下鬼。我们惊魂未定,不敢继续砍岜,李锦春只好提前收工带着我们回连队。
才见眼镜蛇又遇水蚂蟥。海南的水蚂蟥不是一般的大,几乎有食指粗三寸长,翠绿色的背上有两条金边,用脚在水塘边拨动几下,数十条蚂蟥哗啦啦地寻着水声游过来,看着毛骨悚然。
我们连队是个老队,只种橡胶割胶,没有水田,原本无须担心蚂蝗。当时有政策,我们生产建设兵团是军垦,军队与老百姓搞好军民关系是光荣传统。连队附近的农村叫文头坡生产队,队里安排我们去那里帮农民收割水稻。水田有蚂蝗我是知道的,我小心翼翼地割几下走几步就检查一下脚。真是怕鬼就来鬼。正割着,忽然觉得脚趾有点痒,抬脚一看,赫然一条蚂蝗黏在我的右脚趾缝里。我哇哇大叫:蚂蝗!蚂蝗!旁边的农妇用海南话教我朝蚂蝗吐口水。我抱着沾满泥的脚使劲吐,紧张得口水吐干了,蚂蝗依然黏在脚上。我又急又怕,黏着蚂蝗的右脚在水田里拼命地又踢又跺,泥水四溅,大家纷纷躲开了。
我一个人在水田中央急得要哭了,边跺脚边喊:快来帮我捉蚂蝗!同学黄爱珠手提着镰刀过来了,蚂蝗在哪里?我慌忙抬脚给她看,她用镰刀来挑蚂蝗,蚂蝗受到刺激更往脚趾缝里钻,控制不住心慌,我的脚又乱踢乱跺起来,慌乱中一脚踹到黄爱珠手里的镰刀,顿时脚底和脚背都是血,跟泥水混在一起,不知道伤口在哪里。我一步一个血印地回到连队找到吴队长,我们吴队长是个草药土专家,他帮我清洗了伤口。伤口在右脚背上,有一寸多长,半厘米宽,还比较深。脚上的蚂蝗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蚂蝗咬过的地方流血不止。队长到野地里摘些树叶和草,捶烂了敷上去给伤口止血,也不用消毒。脚伤虽然疼,我心里却偷着乐,可以不用下水田了。
海南的蝎子多,被蝎子蜇的滋味我是领教了,在城里没见过蝎子,也没听说过。一天,同学黄玉珍从外面哭着回来,捧着手很痛苦的样子。原来她在劳动中搬石头被蝎子蜇了。我想,这有什么好哭的?没多久我也被蝎子蜇了,感觉像电击、像火灼、像针刺,火辣辣地疼得手发抖。我体会到了那种痛,难怪黄玉珍哭了。
刚下连队时,我们抱着玩玩的心态,还没有做好长期吃苦的思想准备。砍岜的时候我们玩起了地道战,在灌木丛里砍出像地道一样的通道钻到农民的甘蔗地,躺在地里肆无忌惮地啃甘蔗。我们看到灌木林里有株结满了果的椰子树,我们砍出条小路钻到椰子树下摘椰子。椰子树有一丈多高,没有工具钩椰子,要摘椰子唯有爬上去。椰子太诱人了,我们不会爬树,想出了搭人梯的办法。李楠娇块头大,当坦克在人梯的最底层,我们一个接一个踩着肩膀往上爬,黄玉珍清瘦灵巧爬在最顶层。李南娇是北方人虽然长得高大但力气不大,爬了三四个人上去后,她承受不了重压,大声嚷着:哎呀呀,不行了!我不行了!话音未落人已倒了,我们猝不及防一个个地从椰树上面摔下来,幸亏爬在最上层的黄玉珍抱住了树干才没摔下来。最终努力没有白费,椰子是摘下来了。椰子没成熟,扒开皮比拳头大点,椰子水不够一人一口,最委屈的是黄玉珍,等她从树上下来椰子水已喝完了。
爬椰子树很耗体力,我们的胸前和手臂都擦破了,第二天不能出工。
刚到海南那些天,我成天就惦记着吃的,一元钱能买10个鸭蛋,一毛钱能买6根芭蕉,一毛钱一个椰子。为了吃那个五毛钱一盅的椰子炖鸡,我们可以跑到几公里外的大路墟去。我妈妈感到很奇怪,这孩子是没吃饱还是怎么啦?信来得不少,但都是讲海南岛有什么好吃的,没见她讲在那里干什么的?李南娇最爱吃芭蕉,可以一口气吃10根芭蕉。有一次吃多了芭蕉半夜急性肠胃炎又吐又拉,惊动了连队领导,场部医院派了大卡车来接她去急诊,还住院了。
日子悠悠地转眼到了1970年,春节快到了。这是我们离家后的第一个春节,真是特别特别地想家。

九八年返连队,照相位置与首张照片相同
海口邂逅学毛著标兵
离春节越近,想家的念头越强烈。我们注意到连队附近的农村文头坡大队,经常有一辆解放牌汽车开回来又开走。我和李南娇、郭雪明去打听了,那辆解放牌汽车是去海口的。我们3个人暗暗合计,准备找机会坐这辆车出去。一天瞅准解放牌汽车又回来了,我们凑上去与司机套近乎。司机是文头坡本村人,复员军人,单位在海口。出乎意料的是司机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
我们高兴坏了。第二天一早不敢惊动宿舍的同学,偷偷溜出去找文头坡司机了。
我们顺利地到了海口。寻着海风的海腥味,我们来到了海边。茫茫大海一望无边,海峡对岸是我家。好想家,好想回家!怎么回家呀?琼州海峡,一个地理上的名称,就这么真真切切地横挡在我们面前,隔断我们回家的路。想哭的感觉涌出来了,硬是又憋了回去。
司机要在海口过一夜,明天才回村里。我们偷跑出来时没有想那么多,没有过夜的思想准备。那时候,出差买车票住旅店都要有单位证明、介绍信,而且必须是团级以上,也就是场部的证明才行。我们当然什么证明都没有。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我们拖着疲惫的脚步漫无目地地在街上走着。
兵团在海口有好几个招待所,我们从未到过海口,也未住过旅店,不知道那些兵团招待所在哪里。在陌生的海口举目无亲,只怕要流落街头了。
前面的房子灯光通明,有人进进出出的很热闹。我们向着亮光走去,看着像是个招待所,门前插着红旗,挂着红色横幅“热烈祝贺兵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胜利召开”。后来我们知道,这里是兵团第一招待所。1970年1月,兵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在海口召开,兵团一所接待部分代表。
我们壮着胆怯生生地走进去,看到大厅有人在聊天,有军人也有男女青年。一个军人看起来像是领导,转头看了我们一眼: “小鬼,你们是哪里的?”得知我们也是兵团的,来自湛江二中的。他热情起来,说他就是去年到湛江二中接收毕业生到海南的。他还说,你们二中有个学生叫“文文理”,决心书写的很好啊,他看了的!李南娇和郭雪明不约而同地指着我——她,就是她,她就是文文理(我那时的姓名叫文文理)!军人的态度显然关切起来,问了我们的情况。我们如实招供是从连队偷跑出来的。
一般这种情况,军人只要一个电话到团里,团里就会来人把我们押回去。但这个军人心地好够仗义!他知道了我们的窘况,二话不说,没有通过服务台,也未办任何手续,直接把我们安排与参会的代表们同房睡。真是天助我也,救我们于落难之中。这个解放军叔叔真是太好了,真不知道怎么感激他!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位军人是哪个师哪个团的,姓什名谁!
我被安排与一个叫谢康莲的女知青同床睡。后来我才知道,谢康莲是湛江五中的知青,好像是九师的,是当时兵团有名的学毛著标兵,这次大会她要在主席台上讲学毛著的心得体会。那晚谢康莲与我同铺睡,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们干部子弟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更加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自觉改造世界观……我走了一天累极了,在她的谆谆教导声中不觉早已进入梦乡。
第二天蒙蒙亮,没有跟那个仗义的军人叔叔道别,急匆匆地跟着解放牌汽车返回连队。偷跑出来时我们兴奋激动,返程时我们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似乎都若有所思。
没有请假私自离队,在当时来说是很严重的违反纪律的行为,这次不知有什么处分等着我们。我们悄悄回到连队,忐忑不安地等待批评处理。预想的批评和处理没有来,松了一口气,而我们却反倒自我反省起来了。这个反省是自觉的,那个年代的人都有这种批评与自我批评的自觉,这种自觉的自我反省催化我成长走向成熟,从而迈上人生的新台阶。

2007年返场在农场牌坊前留影
磨炼中收获成长
从海口回来后,我自觉不自觉地反思自己,想起自己当时要求下乡的决心,当初不是为了要做“军队的女儿”吗?比一比刘海英,思想有了很大的震动,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
1970年,为了大力发展橡胶,兵团开展学大寨运动,开荒大会战,砍岜挖穴,在山坡上开出环山行来种橡胶。开环山行是最累的,出工要同时背几样工具: 四指耙、锄头、砍岜刀,光工具的重量就有十几二十斤重,扛着这些工具还要走几公里路到远处开荒。我不会换肩,只会用右肩硬扛到底(现在我的肩膀明显是右肩高)。我很羡慕力气大的知青,四指耙在他们手中像是孙悟空舞金箍棒一样。广州十七中男知青周连萍力大如牛、能吃苦耐劳是我们的榜样。
我天生力气不足,不知怎样才能练得强大。有一次抢救被雨淋湿的化肥,老工人、知青们扛着一袋袋化肥飞跑,有的还扛两袋。我也跑上前去不知轻重地要扛化肥,两个人抬起一袋化肥往我肩上一放。哇,好沉!我那时体重才六七十斤,化肥是80斤一袋,比我的体重还重。我咬着牙踉跄了两步撑不住了,走不动也站不住,还不懂要用什么动作来放下这袋化肥。幸好海口知青冯健(海南农垦子弟)在旁边,赶快帮我把化肥接下来,为我解了围。好囧!
兵团战士但凡经过大会战的洗礼,什么重活什么苦都不在话下了,手上打起血泡是必经的考验。挖穴时四指耙碰到石头、锄头啃树头被反弹回来震裂虎口,这都是常态了。开环山行和挖穴每天要完成的任务是有定额指标的,队里将强弱劳力合理分配,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充分体现了集体主义精神。为了完成任务不拖后腿,我们这些力气小的就早出工晚收工,为了方便使劲我轻装上阵不戴帽,在海南岛热辣的太阳底下洒汗挥锄,我戏称为:晒黑皮肤练红心!我那时真的很黑。

与老工人合影
自诩割胶“飞刀手”
我们是老连队,割胶是主要的任务。割胶是要半夜起床的,一个人荒山野岭割胶,首先要过害怕关。林段里除了有蛇、虫、小野兽出没,还有不少野坟墓。我最怕的是坟墓。害怕关是一定要过的,为了练胆,我刻意壮起胆坐在墓碑上,心慌了就大声唱着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从心脏狂跳到慢慢平静,终于过了害怕关。
知青们最难过的还有瞌睡关。半夜里睡得正香,听到队里的破犁头钟敲响,个个咬牙切齿,从朦胧中爬起来,闭着眼睛走路。我有时在林段里走着眼睛闭上就睡着了,一头撞着胶树才惊醒;有时一脚踩到积肥坑摔倒了顺势倒下就睡着了,不过十几秒后自己会惊醒。
兵团开展技术革新,割胶由传统的胶刀改为用刨刀。我们这批新胶工学的是刨刀。据说刨刀割胶快,但在实割过程中,我们发现刨刀的很多弊端:容易伤树,割线不均匀,行刀时是用腹部顶着右手肘用力推,胶管受压影响出胶水而减少产量。我们悄悄自动放弃刨刀,自学传统胶刀。传统胶刀与刨刀割胶除了手法不同,步伐也是有区别的。在自学和练习传统胶刀中多少受到影响,在实割中需要刻意去克服、纠正。
开始正式割胶了。我分配到割胶班,与班长蔡雪珍、海口知青邓小毛、湛江知青顾桂凤四人一个工组。后来她们陆续调走,只剩我和邓小毛俩人。我们工组负责的林段在老石屋背,离连队比较远,走路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因为路途远,这里的树位的株数少些,每个树位约280株,共有5个树位。正常劳动量是每天一人割一个树位。那时只讲产量,每个工组每天要完成的产量是有定额的,少割了一个树位就会影响任务的完成。我们工组只剩我和邓小毛俩人,每天最少要割4个树位(即每人割2个树位),割5个树位也是常事。
由于5个树位比较分散,为了节省体力和时间,比较合理的就是俩人分头割,最后在一个林段里汇合。由于林段分散范围大,俩人分头割互相是看不见胶灯,听不到喊叫的,我的胆量就是在那里练就的。邓小毛是1968年来的海口知青,相对我来说是老知青、老胶工了。他很照顾我,总是快割胶多收胶让我少做些,挑着两大桶胶水走几公里回连队也是他的苦差事。我看在眼里,心里很感动。我少割了他就要多割,我是新胶工割不快可以跑快点,尽量减少他的负担。渐渐地我也割快了,从我们在林段汇合的位置就能看出我的割胶速度在提高。
开始我并不知道我是割得快还是慢,每天就按部就班地割胶,后来偶然才知道自己割胶速度快。那是我和江门知青杨添一个工组的时候,我平常每割完自己的树位会很习惯地去帮别人割。我们连队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助已是蔚然成风,在一片片胶林,一座座山头,远处胶灯闪烁,互相壮胆的吆喝声、回应声此起彼伏,很是温暖。
杨添见到我来帮他,很吃惊地用江门话说:“乜你割得KO快?”因为以前都是他割完了去帮别人割,没想到我比他先割完来帮他。我和他一起到附近的陈秀英工组去帮忙。陈秀英工组是队里有名的“老太婆”工组,每天回来交胶水几乎是最后一组,差不多中午十二点了。我们去帮她们快点割完,对提高胶水产量有帮助,因为割晚了太阳出来胶水易凝固。湛江知青谢欣在这个工组,我留意观察她们怎么割胶,为什么会慢?首先我看到她的拔胶线动作和我不一样。割胶下刀前先要拔去留在树皮已凝固的胶线。我是单手从割线的中部拔起,收刀处不扯断,割完后顺势收起胶线放在身后的胶篓,待磨刀等胶水时再清理。
谢欣则是从下刀处拔起,因胶线长有弹性,她要用双手轮换来扯,把流胶水的鸭舌也跟着扯起,又要花时间固定鸭舌,浪费了好多时间。第二,她虽然也改用传统胶刀,但仍旧用刨刀的步伐,围着树转身时不灵活,手脚不够协调,自然影响速度。第三,我是用沾有氨水的抹布边跑边擦胶杯,一到树跟前就割。她们走到胶树前还未擦好胶杯,磨蹭一下不紧不慢地割。看到这些差别,我便起心要测我一小时能割多少株。当测到我每小时是割200株左右时,我吓了一跳,测了多次还是如此。我队割胶辅导员陈荣球每小时150株称为快刀手,我这个速度岂不是“飞刀手”?我从不敢对别人说我每小时割多少株树。
我和湛江知青顾桂凤两人一个工组管3个树位,因为离连队近,每个树位三四百株胶树。有一次顾桂凤生病了没能出工割胶,我一个人割了3个树位一千多株树,收胶水时几乎累瘫。邓小毛收工挑胶水经过,看到我一个人在收胶水,知道我割了3个树位后,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胶水挑回连队后,又赶过来帮我收胶水,并帮我把胶水挑回连队。看着他挑着胶水的背影,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有一次抢台风,即要在当天下午(上午已割了一刀)台风到来之前再多割一刀,也就是一天割两刀。因为是白天,不用戴胶灯,行动比较自如,我飞跑起来割,割完一个树位才一个小时多一点。计算起来就是一小时割三百多株。
我们队来了个工作组,组长是我们黎明片的施忠英副片长,相当于营级。他留意到我割胶回队比较早,疑心我漏割或者图快乱割伤树,经常到我割的林段检查。有一次还带了团里的何姓总辅导员来检查。我们队里每月都会例行检查每人的树位,检查伤树的情况,我的检查结果是正常合格的。总辅导员是马来西亚回来的割胶行家,他来了一眼就看出我的不同。我割出来的树皮与别人不一样。割胶要求每刀割下的树皮不能超过两厘米,树皮断片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而我割的树皮乍一看有两寸多长,完全不符合技术要求。
何辅导员很细心,他捡起我割的树皮翻过来检查,发现树皮虽然很长,但树皮靠近形成层那里是每隔一厘米断开的,而靠外的树皮则连着不断开的。他当即叫我割给他看。他沉吟一下说,我这种割法很特别,但也只能是特例,无法推广。因为我身形瘦小灵活,左手推刀的频率速度快(右手仅是扶稳刀基本不用力),与步伐配合得非常协调,所以割出的树皮能里断外不断地连着,割得既快又不伤树。何辅导员对我的割法是肯定的,施片长不好再说什么,以后再也没见他来我的林段监督检查了。
一语成谶“刘海英”
连队里的很多胶树是老胶树,也叫实生树,树干粗大产量却很低。为了提高产量便要改造树种。连队派我和谢欣去团部学芽接技术。教我们芽接技术的技术员恰好是邓小毛的父亲。他父亲是海南农垦局的技术干部,“文革”期间下放到东红农场。他教得很认真细致,使我们很快就掌握了芽接技术。我学多一项技术,也多了一项工作,半夜割胶(机动顶位,没有固定树位),白天芽接,下午开荒,晚上参加班组或队里组织的挑灯夜战积肥。
连队当时的风气非常好,知青们工作积极主动,人人努力上进。然而,这样大的劳动强度难以持续,过度的疲劳导致身体的损伤。一1972年我身体出现了不适,腰痛,关节痛。那时也不懂,以为忍一下就过去了。偶然在给家里的信中流露了一些情况。我母亲爱女心重,敏锐地感觉出问题了,即刻从湛江赶到连队,把我带到海口的兵团医院检查。医生诊断为“类风湿性骶髂关节炎”。医生对我妈妈说,要趁早治,赶快抓紧治疗,发展下去会成板状腰不能弯,甚至残疾瘫痪。
兵团医院开了介绍信给我到师部医院住院治疗。那时医院的医疗水平用药基本是口服水杨酸钠类的片剂,对肠胃的刺激损伤特别厉害,呕吐吃不下饭,在医院晕倒过几次。后改用水杨酸钠针剂在静脉注射(不是吊针),用手推针管控制进药速度,护士都是知青培训几个月就上岗的,经常把血管打漏,我手臂皮肤总是青一块紫一块,血管形成了很多静脉窦。最讨厌的是引发了过敏性药物荨麻疹,发作起来皮肤对称起风团,成片成片的奇痒无比。可能是医疗技术水平有限,半年后师部医院对我说,你的情况还是回家治疗吧。师部医院开了介绍信给我带回团部医院,批准我请假回家治病。同我一起批准离开师部医院回家治病的还有一个顺德女知青,她患红斑性狼疮,很瘦,但脸是圆的,现在想起应该是激素吃的满月脸。
回家经过琼州海峡时,不禁感慨万千。曾经是豪情万丈,曾经那么意气风发,可眼下……人在低潮时,心态非常重要,乐观与悲观的态度、积极与消极的情绪将影响形成不一样的人生导向。“军队的女儿”刘海英是我的榜样。刘海英因风湿病瘫痪,身患多种疾病,靠顽强的意志积极治疗重新站起来。我也要做“军队的女儿”,学习刘海英,像她那样坚强!
回到家里,我妈妈了解我在海南的治疗情况后,不再让我服用西药,除了在医院针灸艾灸理疗,她遍访中医和民间医生,给我服的都是中药和民间验方,比较有印象的中药有杜仲、鸡血藤、牛大力、海蛇等,连带着治疗一直折磨我的荨麻疹。
非常感恩我的母亲!去了海南后我回家探亲了两次,而母亲到海南探望我的次数却有四五次,比我的探亲次数还多。我从治病到治愈,无不是我母亲的苦劳和功劳。她下班之余不辞辛苦到处访医寻药,熬出的药汁里浸透了母亲的辛劳。我有时因服药有不适反应,有时服药多了烦躁发脾气不肯吃药,都是母亲耐心地开导我。母爱因担心和难过倍受煎熬。
1972年国家已经有政策允许有特殊情况的知青返城了。医生对我妈妈说,你女儿这个病不适合再去海南割胶了,否则治好了还会再犯。确实,林段里潮湿,半夜露水很重,割胶时穿过灌木丛,身上沾满露水,下半身都是湿的。我妈妈去我连队多次看过我割胶,她担心地提到露水湿身这个问题,我不以为然。看到我现在的情况母亲很心痛,她是市劳动局的干部,清楚国家的政策,希望按政策把我调回来。我父亲这时已经解放安排工作,在市领导岗位上任职。一天,我无意中听到父母的对话。母亲说,女儿这个样了,不能再去海南了,不然身体会垮掉的,要把她调回来。父亲说,她有组织让她自己找组织,向组织提申请,听从组织安排。母亲气结说不出话来。这就是我的革命了一辈子的父母亲。
当时的领导机构是革命委员会,担任各级部门的第一把手是由军队(南海舰队)派来的军代表,这些军队干部都平易近人,工作作风很好,会关心干部群众,主动解决问题。革委会的架构很精简,只设四大组:政工组、办事组、生产组、保卫组,机关干部(那时不叫公务员)并不多。政工组的韩组长是军代表,和我家同住一个大院,偶尔与他碰面,他关心地问长问短,了解我的情况后,主动向知青部门提出,亲自过问把我调回城。那时的社会风气与人际关系清朗廉洁,真让人怀念!
1973年10月,海南琼海那场灾难性的7314台风过后,我回到东红农场办理了回城手续。湛江知青办的手续是病退,到了场部办手续时,又遇到了好人骆副参谋长,把我的病退手续办成为调动手续,这对我今后的工作安排和工龄延续至关重要。
我说这些,是想留下些记录,记录在那个时代的干部的思想作风和工作作风是怎样的。

回访知青在树德队与老工人合影
岁月难忘 无愧人生
我1969年15岁下乡去海南到1973年返城,虽然只有短短几年时间,却令我终生难忘。连队的湛江知青里,还有和我同样是15岁下乡的李南娇。她在连队的时间虽然也很短,但她的人生经历走得很坚实。从我们偷跑海口回来后,她的变化非常大,她吃苦耐劳的毅力和精神,远远超越了她15岁的年龄。老工人对她一致好评。李南娇在她16岁那年选择了当兵,实现了穿军装的梦想。
同一年到连队的还有比我们更小的,汕头知青姜伟军到连队那年还不满15岁,他到海南岛的经历也很奇特,他们一大帮十四五岁的孩子,是汕头地市委的干部子弟,走后门来到兵团。姜伟军刚来时还是个小孩样,挑水挑不动,煮饭饭烧糊,说话不多,眼神纯净似懂非懂地观察眼前的事物。在我们连队没多久他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几十年后在广州与我队的广州知青张大造相遇,才知道他半夜被调去了兵团司令部任机要员。姜伟军在农垦战线一直工作到退休。
有人总是会拿青春有悔与无悔说事,我并不喜欢回应这个话题。历史没有回头路,我们这一代的知青人生,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在某个历史时段,人生有时自己是无法掌控的。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人生总有磨难,岁月如歌或岁月如泣,取决于对人生的态度。我们这一代人充满理想,满怀豪情,积极向上,勇于担当。保尔.柯察金关于人生的一段话激励着年轻的我们: 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经历了坎坷,经历了磨难,造就了今天我的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努力了,坚持了,我无愧自己的人生。我感慨我有这样一段知青经历,这是我人生浓重的一笔,是我的人生财富!
知青岁月永生难忘。我当铭记:我是知青。1969年8月25日下乡海南琼海东红农场,那一年我15岁。
后 记
1993年,离开海南20年后,我和湛江知青顾桂凤、谢欣,还有海口知青邓小毛、冯健,一起回到我难以忘怀的人生第一站——东红农场树德队。之后1999年,我和部分广州知青再次回到树德队,与老工人相聚的情景令人唏嘘,最令我欣慰的是解开了我多年的心结。
当年我们连队有一个“政治案件”,上面为了破案,不断派来工作组加强工作。案件“当事人”为了开脱自己,故意把时任东红农场革委会副主任的苏国昌牵扯进来。苏国昌原是我队的四川军工,像个老黄牛一样埋头苦干,被评为劳动模范,三结合进入农场领导班子。工作组以为案件有了重大突破,把苏国昌从场部押解回队里,由民兵监护看守每天批斗。一天轮到我值守,我扛着锄头把去了。队里没有枪就是因为这个“政治案件”!我看着锄头把,看看苏国昌,气不打一处来。他喊我“小鬼”,我将锄头把往地上一杵,对他很不礼貌,还自以为革命性强警惕性高。然而过后,我心里却一直很不安。他在劳动中被弄瞎了一只眼睛,他是劳动模范。他是坏人吗?他挨我呵斥时尴尬无助的眼神和苦笑,总是不断地出现,让我多年来难以释怀。
这么多年过去了,苏国昌还好吗?没想到这次苏国昌也来了,我见到了苏国昌。苏国昌已调到东升农场任副场长,他特意赶过来看望我们回访的知青。苏国昌的到来让我有当面道歉的机会。苏国昌的大度让我感动,让我释怀。之后,我们又到苏国昌工作的东升农场参观。苏国昌是实干家,东升农场场部的优美环境有着老苏的汗水。老苏还自办农场,经营得有声有色。此后,每次返海南我必到东升农场探望、拜访苏国昌。

1998年和苏国昌夫妇在东升农场“旭日东升”花圃前的合影
这些年我回农场不下6次
农场的建设点点滴滴无不牵挂着我们的心。智能化的今天,我们队的知青农友建了个微信群,群名就叫“树德情怀”。我们的知青情结,结在了海南东红这片土地上了。
海南,要说忘你不容易!
东红,难说爱你不容易!
作者简介:

文理,湛江第二中学1969年初中毕业生。同年8月下乡海南东红农场树德队(当时已改为生产建设兵团),从事割胶、芽接等工作。1973年10月因病返回湛江。1974年起在湛江市交通局秘书科任打字员、湛江市图书馆任管理员。1979年随父母调到广州,在广东省昆虫研究所资料情报室任资料员。1980年~1984年参加广东省业余科技大学图书馆班(大专)学习。1989年下海在深圳晶都酒店、食通天酒楼做行政管理工作。2009年退休。
来源:兵团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