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鸡毛信

1
刘永福从失去杨泗洪的悲痛中缓过神来，并没有停下思考战局。
他拿过地图，扫了一眼道：“接下来的恶战，该轮到嘉义了。”
“卫士，给我找一名懂笔墨的人进帐，我要写一封急信！”刘永福令道。
不一会，一名士兵跑到刘永福跟前，问：“将军有何吩咐？”
“你给我写一封鸡毛信。”刘永福说，“我识不多，麻烦你把我的口述写成文字。”
“遵命！”士兵说，“却不知将军要写信给何人？”
“守备王德标！”
士兵听了这名字，一惊。他知道王德标正驻守嘉义城。前方激战正酣，每天都有死人，没人知道这封信是否还能送到他的手上。
“将军，现在还有必要写信吗？”士兵问，“我的意思是口令可能比鸡毛信还快！”
“那不一样！”刘永福说，“我虽读书不多，但也听说过‘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何况这是战书！”
士兵看着刘永福面色凝重，怔住了。
刘永福说：“还磨蹭什么？摊开纸，拿起笔，开始写吧！”
士兵仍然有点紧张，握笔的手有点抖，心脏砰砰跳动。
这时，帐布掀开了，吴凤典走了进来。他看见军帐内气氛凝重，庄严肃穆，问：“刘将军可有什么作战任务，若用得吴某，请吩咐！”
“这事你做不来。”刘永福说，“我在给王德标写信。”
吴凤典：“莫非嘉义城军情告急，请刘将军下令，吴凤典这就率队驰援！”
“不，你有自己的岗位！此时此刻没人能替代得了谁，各司其职。”刘永福叹气道，“与其说这是一封鸡毛信，不如说是一场送别。”
吴凤典：“刘将军！”
刘永福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巡视吧，我想跟王德标说几句话。”
吴凤典点点头，转身走出帐外。
2
“准备好了吗？”刘永福看了士兵一眼，说。
士兵已摊开纸，握着笔，端端正正坐在桌前。
“黑旗军守备王德标，见字如晤。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杨泗洪走了。”刘永福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
士兵很快就写完了，他抬头望着刘永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吴彭年走了，肖三发走了，现在杨泗洪也走了。”刘永福似乎在自言自语。
“刷刷刷”，士兵很快也写完了。他不再看刘永福，因为那仿佛在催促上司，而写信是要酝酿情绪的。他抿着嘴吧，紧握着手中的笔，压实手下的纸张。
“很惭愧，我至今仍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不清楚你多少岁。只记得你是从广东南澳镇随我来台的，统领黑旗军的亲军——福字七星队。”刘永福顿了顿，说，“不过，英雄何必问出处呢？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肩负着抗日保台的使命！”
“大敌当前，我跟你说点什么好呢？还是说点过去的事吧，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因为我多少知道一点。”
1895年6月初，日军侵占台北后，向台南进犯。8月下旬，日军进逼彰化时，刘永福命令王德标率七星队由台南赴授。
当时，日军屯兵彰化城北十里的大肚溪北岸，王德标率七星队与吴彭年率黑旗军数百人屯驻溪南岸。
一天，日军自溪下流由海滨载米欲济，黑旗军阻之不应，七星军则下水牵之。突然，200余名日军列队涌出，七星军列队击之。敌势锐而南，七星军锐而北，两岸枪弹对射，簌簌如雨。敌迫于下水，七星军则迫于登岸，后队黑旗夺其米二筏，余半委于溪。至日暮，两军收队，七星军不失一人。
“王德标，勇毅敢战也！”刘永福大声道。
士兵耳朵听着，手飞快地记录着。好像在听写故事。
8月27日，日军分左、右、中三路向守卫彰化城北八卦山的守军发动疯狂进攻。敌近卫师团长、陆军中将北白川能久亲王，亲自指探中路猛扑七星队阵地。王德标率部跃出抵挡，其势猛甚。此役日军死伤无数，不能前进。激战中，王德标身上多出受枪伤，仍毫不退却。奈何日军左路收买汉奸作向导，偷袭八卦山。28日，彰化陷落。王德标率部退守嘉义。
“你受伤后，英气不衰，发誓灭敌，斗志可扬！勇气可嘉！”刘永福说。
士兵耳朵听着，手飞快地记录着。
“我刘永福有愧于你们啊！身为前敌总指挥，大敌当前，却没能给予有力的支援。连日来你们杀敌无数，靠的只有热血、残躯和意志！”
士兵听到这里，握笔的手抖了一下。他长期处理黑旗军的文书，知道军中粮饷无多，枪械无多，后援濒临穷竭。
“接下来，我将派人回内地向朝廷求援。只盼前线将士坚持抵抗，固守台湾！” “王兄若捷报频传捷报，刘永福替台湾同胞感谢你们；王兄若不幸牺牲，刘永福定接过刀枪，与日寇拼杀到底！”
士兵听了这些话，先是一怔，然后飞快地记录着。
“黑旗军守备王德标，我希望你在嘉义城里看到这封信。因为这意味着嘉义城还在我们的手里，这意味着台湾还在我们的手里！”
士兵写好信件，刘永福找来三根鸡毛，别在信封上，命令他连夜送往嘉义，千叮万嘱一定要亲手交给王德标。

3
就在台湾抗日义军弹药粮饷告急，亟需援助时。清政府却明确表示不能给任何支持，以免破坏“中日友好”。同时，严令封锁沿海，禁止爱国官兵援助台湾。
在最艰难的时刻，刘永福派文员吴桐林等人内渡求援，他们遍访闽浙总督边宝泉、两广总督谭钟麟、广西巡抚马丕瑶、山东巡抚李秉衡、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直隶总督王文昭，乃至户部尚书翁同龢等官员，请求筹款援助台湾。
可惜，各位大员均以“奉上谕不准接济台事”为由，拒绝援助。
近一个月的求爷爷告奶奶，吴桐林最终两手空空回到台湾。
刘永福见状，忧愤道：“内地诸公误我，我误台民！”
4
王德标收到刘永福的鸡毛信时，正躺在嘉义城里养伤。
得知杨泗洪已牺牲，以及刘永福艰难的处境，王德标扬起重拳，砸在墙上：“德标不才，但绝不辜负刘将军厚望！”
随后，王德标派兵与各路义军联合作战。8月末到9月初，王德标所部与义军先后收复了大莆林、云林、苗栗等地，日军被迫退入彰化。
10月初，得到国内增援的日军纠集40000人，大举南犯。
10月5日，王德标率部在西螺溪、中浮洲迎敌。因日军炮火猛烈，被迫退守斗六镇。
7日，日军攻击斗六镇。
8日，日军乘胜分三路围攻大莆林。
日军兵分三路进攻，人数是抗日义军的10倍，还外加大量的大炮、机关枪等优势装备，锐不可当。
王德标临危不惧，率部力战，不支。云林再陷，敌人进逼嘉义。不过，义军也给日军带来巨大的损失，日军近卫师团第二旅团长山根信成被打死。
10月8日，日军兵临嘉义城下。
王德标见敌人来势凶猛，自己兵力单薄，无法与敌硬拚，决计采取智战。在日军到来之前，玉德标与徐骧、林义成等义军领袖商议，用地雷战消灭敌人。
他们预先在城外义军营地中埋下许多地雷。布置妥善后，撤离营地。王德标率军入城，徐骧、林义成率义军埋伏在营地附近。
当晚，日军以为义军已退，大摇大摆占踞义军营想宿营。
半夜，王德标派战士潜至营地附近，点燃地雷药线。随着几声轰然巨响，各处地雷连续爆炸。王德标、徐骧、林义成等乘势率兵冲杀，日军狼狈逃窜。
此役日军被炸死炸伤700余人，义军大获全胜。
10月9日，日军集中兵力猛扑嘉义城。
只见炮弹雨点般向嘉义城倾泻，一小时发炮一百八十余发。守城义军死伤累累。
天过午，嘉义城西门首先被攻破。接着，敌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城内。
王德标率城内义军一面奋力抗击，一面夺路冲杀，冒着日军的猛烈炮火冲出重围。
嘉义城被攻陷，王德标仰天长叹：“刘将军！德标不才，让您失望了！” 率部退守曾文溪。

5
嘉义失守后，日军水陆合攻台南。
10月20日，由布袋嘴登陆的日军，经麻豆镇进攻曾文溪。王德标率队在文溪庄拒战。
曾文溪距台南府城仅20公里，是府城外围的重要防线。
日军在这里集结了大量兵力进攻，王德标、徐骧、简精华率军与敌人展开了最后的决战。
义军先战溪北，后战溪南，徐骧当先，柏正材、王德标麾军继之。日军炮火大发，马步齐攻。义军后援不足，武器弹药也不足。但凭着爱国热情，民族义愤，毫不畏惧，奋力拼杀。
一番激战过后，徐骧、林义成、林昆冈等先后牺牲。王德标不知所终。
刘永福没想到，那封鸡毛信真的成了自己与王德标的告别话。
噩耗传来，刘永福穿起黑旗军将军服，挥着大刀，喊道：“弟兄们，与日寇决战的时刻到了！”毅然率领刘成良、部将柯壬贵及残存的黑旗军战士，与敌人展开战斗。
10月19日，日军进攻安平炮台，刘永福登台御敌，亲自开炮轰击日军，毙敌数十人。
他每打一发炮弹，就念一个黑旗军将领的名字。
“吴彭年！这一炮是我替你轰的！”
“杨泗洪，这一炮是我替你打的！”
“王德标，这一炮是我替你还的！”
黑旗军将士看见了，无不动容。
由于台南城内弹尽粮绝，大势已去。
在将士们的百般劝告下，刘永福只得改变初衷，带着刘成良、柯壬贵、抛下还在城中作战的义军战士，偷偷乘上英国商船“多利士”号，避开日军的搜捕，退回大陆。
刘永福伫立船头，回望身后越来越远的台湾，泪眼朦胧：“吴彭年…杨泗洪…肖三发…王德标……黑旗军兄弟们，我刘永福愧对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