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炕席上长大的!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90年代初,我偶然看到由张向云老师编写的《阳高地理》一书。书中这样描述:地处宣大盆地的家乡阳高在版图上好像是一只宝葫芦,而桑干河则恰是系在宝葫芦口上的一只飘带。桑干河是塞北一条古老的河,它从西向东流经朔县、山阴、应县、怀仁、大同至阳高县尉家小堡村进入河北省境内。绵延不断的河水滋润了两岸肥沃的土地,别的不说,单那芦苇的茁壮和茂密就令现在站到河边上的人无法想象。桑干河芦苇可真是个宝,它的叶子是端阳节包粽子蒸凉糕的粽叶;而芦花、芦茎、芦根、芦笋都是中药材;芦苇杆中的薄膜被用作笛膜;那又粗又壮的苇杆到了秋天割倒后串成苇帘子用来盖房压栈子或做门帘;不串苇帘的苇杆压成苇篾子,又能编成黄橙橙展悠悠的各种规格各种用途的席子。

现在的人们基本不用席子甚至很少见到席子了,可在过去的日子里,人们哪里能离开席子呀!哪家的孩子屁股上没有扎过席刺儿?从“墙上没皮,炕上没席的人家不是好人家”这句俗语就能看出席子的重要性。
说起炕席的历史应该是很久远了,太远的无从考究,只是在《三国志》上就有张飞卖肉当了将军,刘备卖席结果成了主席的记载。如此看来康熙王朝我觉得应该叫炕席王朝更准确。炕席绝对是我们祖先的一大发明和创举。席子可以铺炕、晒粮、盖垛、遮雨、当锅盖、打仰层、做粮囤,几乎没有它不涉及的。家乡吃请不叫吃请,而叫坐席。红白喜事主儿家会被安席的人让到正席上,帮忙伺应坐席的人叫照席。就连人死了没有钱买寿材用苇席一卷入土为安。“斜纹纹棺材三道腰,狼不啃来狗不掉”,戏称卷席筒。
赵村席匠编席的历史究竟够多少年,因为没有历史记载谁也说不清。不过至少口耳相传的也应该够二百多年了。那时比较有名的席匠赵建胜老汉,膝下三个儿子。老汉就凭这一手艺,帮三个儿子娶上媳妇。赵席匠的席编的尺寸足、四边齐、中间密,既匀称、又展郭,尤其是边儿围的好,方圆百里没有不知道赵席匠的。老百姓炕上铺的苇席,一般都是自己量的尺寸,所以定出来苇席难免或长或短。请去人家赵席匠在炕上一比活。第二天一领可卯可巧的满炕席就顺旦旦地铺在了炕上。90年代赵席匠的苇席大都买到了阳高一中,因为那时学校的住校生统一睡的是大板炕头。后来学校普遍盖起了楼房,苇席的市场也逐渐降了温。
打芦苇一般是在叶片干枯,茎干变硬,苇缨成为白色时,通常是在霜降开始。这个节令打回来的芦苇不容易断,也不容易发霉。打苇的好手,速度快、割的苇茬低、捆的芦苇把子不容易散。据赵席匠的大儿子介绍说打回来的芦苇要先按长度、粗细、色泽、硬度分开。然后就串苇(也叫破苇、剖苇),浸泡、碾轧、分苇篾片。苇篾分头苇、二苇、三苇和短苇。编织苇席的程序一般是踩角、编花和窝边。踩角其实就是从苇席的一个角开始倾斜编织的,根梢交替摆放编织。苇席按照席花一般有双纹席、三纹席和隔纹席三种,它们各自的编法和口诀也不同。
按赵席匠教给儿子的口诀是:挑二压三挺抬四,一不会做是两手刺。做苇席剩下的边角废料赵席匠又巧妙的编些净片子,里对里合在一起就是一个简易锅盖。而苇花做了扫帚。那时候人们天天在土炕上睡觉,白天炕上就光光地铺一领苇席,晚上掀下被褥来睡觉。日子过得宽裕的人家才有可能在炕席上再铺一层毡子或线毯子什么的。一般家里面来了稀罕客人才会给坐个垫子或枕头,免得格的慌。庄户人家遇到有个红白喜事什么的请人吃饭时嫌家里窄憋,就在院里搭起席棚子来,不怕日晒,不怕雨淋。到时北方汉子们就在席棚子底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撒酒疯,出洋相。
有个村子里面一对新人结婚,有几个一起长大的后生想好好耍笑一下。结婚当天,这几个人轮番到洞房往炕洞里加硬材火。临到晚上离开时又给疙压压塞了一炕洞木头。新人入了洞房后,才发现炕烫的不行,前后炕哪儿都热得不行。新郎的手伸到褥子底下,问新娘:你下面烧的活了不?新娘说:烧得不行!你了?新郎说我下面更烧的活。这时只听窗户外面听房的人大声吆喝说:都骚的不行就快点行动哇,等啥的哩!接着是一阵哄笑。后来这对新人一出一身汗,实在没办法就卷上铺盖睡在了大洋箱柜顶。到了后半夜,炕头上的苇席被持续的高温烤糊了。新娘闻到一股焦糊味儿,推了推新郎说:啥着火了!新郎忘了自己是睡在柜顶上的,还以为是在大板炕头上,于是一轱辘身就哎哟一声摔到地上,把右胳膊别的好几个月抬不起来。
记得76年唐山大地震前后,家乡防过几次地震。家家户户都是在大院里各自搭一个简易的席棚子,容得下自家孩子住就行了。到了89年10月18日发生大阳地震后,人们搭的棚子已经没有席棚子了。大多是木头做架、玉米杆围墙、糜瓤垫底子,外面再盖上塑料布的棚子了。好像当时的震级是里氏6.1级地震,后来91年和99年又地震过两回。因为地震,许多村民告别了原始的土窑建起了砖木结构的房屋。过去地里的瓜果快成熟的时候,夜里需要有人看守。看园的人就带三领席子,到了地头用几根树棍搭个架子,两领席子;铺天,一领席子盖地,边上压上几锨土,三下五除二,一个简易房屋就盖起来了,里面把秸秆一铺,人钻进去遮风挡雨又暖和。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炕席是从人们视线里消失得,没人能说清楚。年轻人都拆了土炕改睡木床,床上铺的是席梦思。人们放粮食也不用席囤子了,而用水泥柜子,蛇皮袋子什么的。现在到了村里,你要想找一张囫囵席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如今的孩子们恐怕连炕席都没有见过,更不用说能够叫上名字。
而我们这茬人,确确实实是在坑席上长大的。
[作者简介]张为忠,山西省大同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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