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盘江龙虎斗

盘江龙虎斗
□步野
隆林天生桥镇东北面5公里处有个壮族自然村叫同仁（风仁村村部所在地，古名写作“铜仁”），村边有个清朝咸丰年间的古墓，墓主是同仁自然村新村（旧村不在现地址，笔者注）开村始祖之一，叫岑文才，生前拥有四品军功头衔。
岑文才是帝国时代广西岑氏土司后裔，曾随西林那劳一门三总督之岑毓英入云南作战，功成身退，返乡经营山村，百余年间，村庄从岑姓一家，演变为如今岑、李、韦、王、黄、金6姓200余户人家，岑文才的开村事迹，老少皆知，传颂至今，其后裔风仁岑家的百年发展也蕴含着丰富多彩的故事，其中岑家与纳贡村陆尔福一家的百年恩仇，令人闻之唏嘘，恍如一部电视连续剧！
开村始祖有仁风 灾民吃“吃大户”开通“九道拐”
从天生桥镇街上到风仁村同仁屯（以下简称“同仁”），全程水泥路，骑摩托车10几分钟可到，不用再走那拐来拐去9次的“九道拐”了。据岑文才的墓碑碑文及后裔岑景龙、岑景恩介绍，他们是广西岑氏土司的后裔，从岑文才到他们，已有五代人，岑文才有三兄弟，随父亲移居同仁，跟周边岑家宗亲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岑氏三兄弟长大后，老大文德、老二文才去跟西林籍岑毓英到云南打仗，得封4品军功退役回山村，此后一直致力于开垦田地，经营村庄，成为同仁开村始祖，他们的事迹整个同仁的岑、李、韦、王等各姓村民代代带传颂至今。
最令人惊叹的事儿，当属同仁岑氏老宅（1971年已拆尽），占地5亩有余，四面围石墙，墙高4~6米不等，石墙厚约4米，连门都是巨石打磨成，开门都需要4名青壮年男子合力才得，里面的房间分布，也讲究实用功能，像一座城池，很明显，岑氏兄弟是根据古代城池的高标准来建院墙的。
岑氏兄弟设计宅院的同时，还不断地开荒，到了民国，岑家的田地遍及周边安然、大平地、科沙、坡陇等村屯，家里常年雇佣长工，有的长工一直住在岑家大院里，岑家分给他们田地耕种，并给他们娶媳妇……同仁岑家既是一方富翁，又讲忠信仁义，常接济穷人，修路造桥做好事，很有声望，村里渐渐融入异姓人家。现在同仁只有一户姓金的，祖上就是贵州来岑家做工的，世受岑氏之恩，现在婚丧嫁娶，都还把岑家当至亲依靠。
岑文才的儿子岑必兴，继承父辈的家风与财产，务实进取，是风仁岑家最富裕的一代人，据说岑家大院也到他这一代才竣工。别看同仁现在交通便利，在旧社会，那是一个险峻的石山村庄，从南面的南盘江边上去，得爬峻峭的小径，非常难走，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不为过。
但老一辈的人都记得，从西南面进同仁，有个蛮宽敞的碎石路，七拐八拐的，俗称“九道拐”，都在石头山里开出来的，在没有现代机械作业的古代，他们怎么开通的呢？

九道拐。
原来，风仁岑氏家风仁笃，声望远播，那年头，每遇饥荒，灾民就外出“吃大户”（到大户家里讨吃的），岑家有的是粮食，灾年几十上百号人来吃住一段时间，是很正常的，过去人朴实厚道，也不会白吃白喝，坏了脸面，就主动帮岑家干活，大家见进村山路不好走，就决心开路，给后人积德，于是，每遇灾荒年头，一代代灾民就来岑家吃大户、帮开路，日积月累，终于开通了“九道拐”，据说，开通这条路，岑家仅用来给灾民做佐料的辣椒粉，就吃掉了24斗。
盘江豪强龙虎斗 从君臣关系到势不两立
据方志记载，当年泗城岑氏土司征服西隆时，带了八姓子弟兵去打，取得西隆州的统治权后，把这八姓子弟分封到各地当小土司，西隆陆姓便是其中之一。土司，拥有地方财产土地人民的统治权，在辖区内就跟皇帝一样，俗称“土皇帝”，八姓子弟跟岑家就好比过去打江山的君臣关系。
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明年到哪家？到了清朝，西隆各大小土司都被“改土归流”，土司人家，就成了寻常百姓家，风仁岑氏兄弟也只能靠军功进深山开垦讨生活，可见“土皇帝”的后人也要自力更生才行呀。
到了民国，距离同仁不远的纳贡村出了个人物，叫陆尔福，据说是当年岑家土司的八姓子弟后裔，可惜到了父辈，只是纳贡、坡羊一带富人。陆尔福这人，胆大包天，什么事儿都敢干，在南盘江畔聚众杀人越货，抢劫商民种鸦片抢兴义烟管所，没有他不敢做的。
这么一号人物，对风仁岑家这样的富豪，自然很上心，也不管祖上两家是什么关系，把钱抢过来才好哩。不过，岑家大院，墙那么高，石门那么结实，里面有几条枪也摸不清，陆尔福虽然霸道有势力，家里也养武装部队，那帮亲信都是有“活儿”干才召集过来的，对此，他曾试探性地夜袭岑家大院，都没占到便宜。
民国后期，岑家大院里的主人，是岑玉景（1927年生人）、岑玉和两兄弟，年纪轻轻，哪里是老辣的陆尔福对手，几次袭击不得手，门路却摸清了。一个夜里，陆尔福一伙攻入岑家，岑玉景仓皇出逃，被追到坡上，幸亏他机灵，撒了一把银钱，趁匪徒忙着捡钱，他才走掉，捡回一条命。
岑家曾统治南盘江两岸数百年，宗族势力大，岂是好欺负的。岑玉景两兄弟在贵州德窝有强势亲戚岑国斌、岑立国兄弟，按辈分（文、必、元、立、玉、景）是他们父辈，这可是久经沙场的民团领袖，家里养着武装力量，得知河对岸的侄子被陆尔福欺负，就带着一队精悍人马过来，打得陆尔福不知躲哪儿去。
不过，这样一来，岑立国一走，陆尔福卷土重来，一不做二不休，要杀掉岑玉景，亏得长工韦阿堂获悉通报，两兄弟才得避难到德窝的岑国斌家去住，家眷被陆尔福捉去新龙屯关押（在牛马圈里），扬言不拿钱来赎，就“撕票”。幸岑家平日积善得人心，有人极力帮担保，才免于难，后来，负责看守的岑景明（注：景、和的侄子。不知为何让他守？）偷了一把枪，释放岑氏兄弟的家眷，一路护送回同仁，不久，大军（解放军）来到，陆尔福被灭了，这段恩怨才暂告一段落。
岑陆后裔喝杯酒做“老庚” 座谈一笑泯恩仇
岑玉景、岑玉和两兄弟在德窝避难10多年，在那边读书，岑玉景还在岑立兵伯伯一家的主持下，娶了德窝富家女王氏为妻，王氏即岑景龙的母亲（不久前刚过世），直到岑景龙6岁那年（1956年），时局稳定，一家人才回到同仁重整家业。
话说陆尔福既然已经攻入岑家，为何还要赶尽杀绝呢？原来，他听闻岑家地下藏有银子，他没找到。加之，金银细软，都被岑氏兄弟卷走，他捞不得黄白货，才气急败坏穷追猛打。
岑家地底下有没有银子呢？
岑景龙说，其实他们也不知道，直到1964年，民兵挖岑氏祖宅建学校时，在一棵上百年的枇杷树下，挖出8缸银子，里面有银元宝，大家才知道传言是真的。至于为何祖宅地下藏这么多银子，子孙都不知道，岑景龙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挖出银子这个事后，还经常有人来宅基地搜罗，不过没听说再得什么东西。”岑景龙说，因为历史原因，当时他们都不得参与。
历史与人性总是复杂的，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岑、陆两家的恩仇，也还没结束。陆尔福和他儿侄（陆克文、陆克武）作恶多端被解放军及民众剿灭了，他还有个儿子叫陆克恒，留在老家本分务农，膝下3子，长子叫陆城坡，这一支，岑景龙、岑景恩他们几兄弟都熟知，“赶圩还经常见，相互装烟说话”，还谈及祖上的家世关系，陆家这边觉得父辈做得不对，对不住岑家；加上谈得来，陆城坡就与岑景恩的弟弟岑景村“打老庚”（结拜为异姓兄弟），两家人和睦往来，每年春节拜年都相互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