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湘西花鼓灯

渐行渐远的湘西花鼓灯
原创
飞老和他的孩子
飞老记录
2019-05-04 07:17

渐行渐远的湘西花鼓灯

田仕飞
湘西的花鼓灯应该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吧，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剧，只怕很快要失传了。 ——题记
昨晚无意中重温了小时候看过的湖南花鼓戏《打铜锣补锅》这部老电影，虽然打铜锣、补锅这些职业随着社会的发展已灰飞烟灭，但影片动人的旋律和熟悉的乡情乡音无不激动着我，感染着我。

禁不住浮想联翩，想起了同样以“花鼓”命名的乡村花鼓灯。我的老家在湘西沅陵乡下，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文化生活相对贫乏的乡村，花鼓灯大大丰富了乡亲们的精神生活，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
那时候的农村，乡亲们不打牌不赌博，每年腊月农闲时节的夜晚，年轻人（全是男孩子）就聚在一起操练花鼓灯。大年三十夜晚，最后一次彩排在村里最集中的广场上粉墨登场，接受全村父老乡亲的检阅，无形中也热闹了无电视无春晚的乡村世界。

农村人的词典里，腊月二十三到除夕都是在忙年，正月初一到十五都是在过年。过年期间，也就是正月初一到十五的每个夜晚，是村里花鼓灯外出表演的时间。外出表演的地方，往往是以村子为中心，以十里八里为半径向周边村子延伸。当晚演出的地点，照例是在当天上午就派出联络员前往接洽，叫做“送帖子”，一般都是一送一个准，基本无人拒绝。这帖子每次都是由我父亲来写，所以对其内容至今还记得。帖子用红纸做底，用小号毛笔上书如下字样：
恭贺新年 恭喜发财
今晚我灯坛到贵村巡回表演，敬请接洽。
大浪溪花鼓灯坛 ×年正月×日
外出玩灯期间，一般都会早早吃过晚饭，简单洗漱，一行近20人就上路了。计有乐手（锣、鼓、头钹、二钹）4人、举伞提灯（伞2把，灯8盏，均用竹篾彩纸自制）10人、丑旦角各1人、打渔郎1人及指导1至2人。若是到附近村子，半大孩子又会跟去一帮，一路上倒也浩浩荡荡。到了演出的地方，一行人会在村口土地公牌位前参拜土地（乐声起），众人齐唱（乐声止）：
土地神呀土地神，我不参你你不灵。
你在当方为土地，一年四季保安宁。
一拜国正天心顺，二拜官清民自安。
三拜妻贤夫祸少，四拜子孝父心宽。
五拜五谷年年好，六拜六畜广成群。
七拜添人来进口，八拜老幼都开心。
现今与你参八拜，接下来就玩花灯。（乐声起）

此时，热情的当地主事人及一帮孩子早已迎到村头，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行人来到村里的集中点玩起了花鼓灯。只见二人各举一把周围缀满流苏的伞（中间有灯光装置）迈开步伐舞动起来，后面紧贴的是手托花灯（里面有用干电池和灯泡组成的灯光装置）的各位好手。常见的玩法有“双龙出洞”、“火龙圈”、“九银环”、“织篱笆”、“抱柱头”等。顾名思义，“双龙出洞”似两条游龙排挞而来又蜿蜒而去；“火龙圈”像一条火龙在那里翻滚跳跃；“九银环”似一条巨大的银环蛇在起伏游动；“织篱笆”则在一条直线上来回往复穿梭；“抱柱头”则围绕着中间那把高高的伞回环缠绕。一路下来，直看得人们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中间叫好喝彩声不断。再看看玩花灯的那帮人，虽然气温在零度上下，它们居然大汗淋漓了。
接下来是打花鼓子。在场地的最中央，摆上一张八仙桌，一丑一旦，其实是两个小伙子（其中高个子男扮女装）都化了妆，手拿一柄纸扇，在八仙桌上舞蹈起来。有点形似东北的“二人转”，但这二人并不开腔演唱，旦角举止端庄，丑角动作滑稽，经常有一些令人发笑的举动。
丑角旦角舞蹈起来，其他人也开始唱将起来，往往是我父亲和官料公两位打头阵，余人在旁跟声吆喝。（乐声起又止）
打起花鼓闹起台，哦豁也，伊子呀霍咦伊哟，闹起台呀霍咦。
感谢东家好安排呀霍咦，哥儿呀豁也，妹儿呀伊哟，好安排呀霍咦。
两姊妹来拜年呀，哦豁也，伊子呀霍咦伊哟，来拜年呀霍咦。
一送喜来二送财呀霍咦，哥儿呀豁也，妹儿呀伊哟，二送财呀霍咦。（乐声起）

只要这样一开头，下面就是“百人赞”了。所谓“百人赞”并不一定是赞唱一百个人，这里的“百”是个虚数词，言其多，犹如《论语》中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中的“三”一样，都是虚数词。到了陌生的地方，当地主事人会开出一张本地人的名单，并将大概情况跟玩灯人说一说，以便心中有数。总之，是见人唱人，一味地唱吉祥奉承话，所以“百人赞”也叫“讨喜钱”。一般情况下，唱到谁，谁也不好意思一毛不拔，一毛、二毛、三五毛都有人出，碰到国家干部或工人或村里的富裕户，一元、二元的也有人出。这些钱在日后除去所有的成本，就算是玩灯人的劳动报酬了。当然，并非全部的唱词都是“向钱看”，也有唱国家政策和农村形势的，内容非常丰富。
当地有提一块腊肉拜年的习俗，于是这样唱：
人家拜年一块菜，哦豁也，伊子呀霍咦伊哟，一块菜呀霍咦。
我今拜年花鼓来，呀霍咦，哥儿呀豁也，妹儿呀伊哟，花鼓来呀霍咦。
恭贺大家年年好，哦豁也，伊子呀霍咦伊哟，年年好呀霍咦。
恭贺大家发大财呀霍咦，哥儿呀豁也，妹儿呀伊哟，二送财呀霍咦。（乐声起）
俗气归俗气，但反映了老百姓渴望发家致富的愿望。
当时改造旧屋修新屋的现象逐渐普遍，于是这样唱：
包产到户政策好，哦豁也，伊子呀霍咦伊哟，政策好呀霍咦。
农民积极性提高了，呀霍咦，哥儿呀豁也，妹儿呀伊哟，提高了呀霍咦。
多打粮食多养猪，哦豁也，伊子呀霍咦伊哟，多养猪呀霍咦。
明年再起三间屋呀霍咦，哥儿呀豁也，妹儿呀伊哟，三间屋呀霍咦。（乐声起）
由于实行计划生育，有的人家只有女儿缺儿子，思想过不了关，于是这样唱：
计划生育来提倡，哦豁也，伊子呀霍咦伊哟，来提倡呀霍咦。
国计民生保安康，呀霍咦，哥儿呀豁也，妹儿呀伊哟，保安康呀霍咦。
养女要比养儿强，哦豁也，伊子呀霍咦伊哟，养女强呀霍咦。
爹打酒来娘称糖呀霍咦，哥儿呀豁也，妹儿呀伊哟，三间屋呀霍咦。（乐声起）
唱得养女人家的大人小孩都噗嗤一笑，当然也很好地宣传了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

再接下来，还要玩“蚌壳灯”，蚌壳灯由一男一女表演。男的就是打渔郎，甲胜叔扮得最出神。只见他肩背鱼篓、手拿鱼网，一心想得到躲在蚌壳内的蚌壳精。蚌壳精躲在用竹篾扎成的蚌壳内，蚌壳用彩纸(或彩绸)糊成，蚌壳精化妆得十分靓丽（一般由打花鼓子时的旦角充用）。男女双方在欢快的锣鼓声中，变换着舞姿，进行着迷人的表演。从部队当兵回来的仕品哥吹得一手好笛子，这时候也派上了用场，笛声飞扬时，打渔郎蹑手蹑脚凑近蚌壳精，唱到：
喂呀喂子哟，下河打蚌壳。
说时迟那时快，打渔郎一把揪住蚌壳，而蚌壳精早已巧妙脱身。只见打渔郎兴高采烈而又小心翼翼地展开蚌壳，发现里面一无所有，他只好摊开双手，无奈地唱到：
蚌壳没打得，打得两块壳。
整个过程诙谐有趣，往往会引得观众大声喝彩。至此，玩灯结束。
好客的乡亲一般都会热情地挽留玩灯人饮茶、喝酒、吃夜宵，若是当晚的最后一站，当地人还会由各家各户“传盅”像模像样地吃顿饭。所谓“传盅”就是他家出一碗菜，你家出一碗菜，这家出酒水，那家出米饭，大家伙儿集中一起招待外来的客人，那种气氛要多融洽有多融洽，要多温馨有多温馨，真叫一个难忘。
玩灯人一般不会在外留宿，哪怕路途再远，哪怕漫天风雪，哪怕满地泥泞，再晚也要赶回家。要知道，一个晚上下来，这些玩灯人要徒步辗转几十里，但他们乐此不疲，累并快乐着。

虽然标题写的是“花鼓灯”，其实明眼人一看，还有“蚌壳灯”，为了标题简洁，就这样吧。
那时过年期间，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片祥和温馨热闹之中。当然，这样的情景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渐行渐远。九零后、零零后的小字辈是无福消受这些美好的传统的，只好向爷爷辈父辈的长辈们去追问那些过往的记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