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笈｜嘉莉妹妹：自我成长之路

作者 | 徐婧
编辑 | 熊鑫
排版 | 蒋诗音
责编 | 孟娜
如果你曾经看过黑白电影《嘉莉妹妹》，我想许多人都会对这部黑白电影所讲述的故事而诧异：一个为了金钱和一位商人在一起的姑娘在和另一位有妇之夫私奔之后，再次抛弃了自己落难的情人，最终成为了一名光鲜亮丽的演员。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魔幻，也如此真实，至少这样的故事背离了我们朴素的价值情感，但是在生活中却又屡见不鲜。但是，“无情女人最好命”真的是德莱赛想要告诉我们的最终道理吗？

答案昭然。当你翻开这本书，你将看到每一个章节的开头，德莱赛对嘉莉妹妹行为的解释辩白，以及一些被电影的故事性而略去的细节，最终恍然大悟：这是一条嘉莉妹妹的自我成长之路。在嘉莉妹妹的灵魂深处，有一场理性和激情、欲望的角斗，最终理性获得了胜利。在这场漫长的撕扯斗争中，激情和欲望时常是处于上风的，但是我们并不能因为这一时的错误而将嘉莉妹妹扁平化。当我们走进嘉莉妹妹的故事里，看到这三段爱情故事的时候，我们将会看到一个更加立体的嘉莉妹妹。我想这也是《嘉莉妹妹》能够成为经典的原因：这场理性和激情、欲望的角斗，无时无刻不在人们身上发生着。
从哥伦比亚乡下来到繁华的芝加哥，是这场自我成长的开端。她努力地计划着如何将自己那一点微薄的薪水充分利用于满足自己对于城市的一切新奇与幻想，却在计划刚刚开始不久因受伤而失业。突如其来的困顿，在嘉莉生命中留下了第一道选择题：如姐姐敏妮所说，回到乡下生活；抑或是继续留在城市之中？

很显然，对于年轻的嘉莉而言，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一条充满了冒险、未知与挑战的道路。在这一次激情、欲望和理性的斗争中，理性无法战胜合理而适当的欲望，我们看到了一个勇敢进取的嘉莉。然而，命运很快抛出了第二道选择题：选择留在芝加哥做杜洛埃的情人，还是选择冻毙于风雪（受伤的嘉莉找不到工作）？
这一次，穷困潦倒的嘉莉选择了成为杜洛埃的情人。这也是嘉莉最开始让人们觉得不道德的地方——为什么可以因为贫穷而放弃道德？我们都说“穷且坚毅，不坠青云之志”，而嘉莉却轻易地放弃了自己的道德底线。对于嘉莉的选择，德莱赛早已给出了答案：“金钱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她心里有一个意念，只要有一大堆钱，即使被抛到荒岛也心甘情愿，只有长期挨饿才能使她懂得。”
选择成为情人而换取更好生活条件的嘉莉真的是不道德的吗？德莱赛也知道嘉莉的选择必然会招致社会的唾弃，于是他悄悄地说：“人们对她这样的行为总是武断地下评语的。社会上有一种评判一切事物的惯用的标准。男子应该善良，女子应该贞淑。恶棍啊，你为甚做不到！”社会以它一贯自恃的平均眼光审视着嘉莉，而对于嘉莉妹妹而言，这无疑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与讽刺。走在这个曾经令嘉莉心驰神往的城市街道上，她不知道自己又将去到何处，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接受杜洛埃的馈赠。一阵寒风袭来，身心俱寒的嘉莉抓住了杜洛埃温暖的大手。《洞穴奇案》中曾经有过一个有趣的观点：将要饿死的人应该允许其偷一个面包。杜洛埃也正是走投无路的嘉莉除了死亡之外的不二选择。嘉莉虽然备受良心的谴责，但是依旧选择了成为杜洛埃的情人。这里的所有不安与难过，也为嘉莉离开杜洛埃埋下了伏笔。
在杜洛埃身边，生存困境得以解决，然而生活的困境却再一次横亘在嘉莉面前。嘉莉和杜洛埃一起只是为了摆脱贫穷，而杜洛埃选择嘉莉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对女性的需求。杜洛埃将嘉莉妹妹从生存的困局中解救出来，但却无法给予嘉莉妹妹爱情。他们之间的生活更像是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于是，当赫斯渥——一个带着爱情和才华以及更多金钱的男人，来到嘉莉妹妹身边的时候，嘉莉妹妹再一次选择了抛弃杜洛埃。
然而，和赫斯渥私奔的嘉莉妹妹就是不道德的吗？其实难有此论。赫斯渥与妻子不睦久矣，妻子和女儿都将赫斯渥当作是赚钱和社交的工具，“ 我们不能说赫斯渥的寓所里弥漫着这种家庭精神。那里缺少容忍和体贴，没有这两件东西，家庭还成什么家庭呢”。嘉莉妹妹也厌倦了杜洛埃的粗鄙庸俗。嘉莉和赫斯渥的爱情，是对生活沉重枷锁之下的喘息，他们厌倦了原来的一切，他们渴望新的生活。在这一点上，赫斯渥和毛姆笔下的思特里克兰德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当赫斯渥遇上嘉莉妹妹，思特里克兰德遇上画笔的时候，他们都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
只是离开了原来的家庭生活之后，嘉莉和赫斯渥便走向了不同的道路。离开那个恣意得生出倦怠的舒适区去感受不一样的风雨，抑或是留在百无聊赖的圈子中感受平凡和忍耐的伟大力量，这永远是横亘在人生面前的一道艰难选择题。我们无法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臧否哪一种选择更为高级，因为只有自己的心才知道答案。无论是赫斯渥还是斯特里克兰德在面对一地鸡毛的现实时，都毅然选择了转身离去。不同的是他们对待新境遇的不同态度：斯特里克兰德抛弃了一切决定从头再来，而赫斯渥却始终没有离开自己想象中的那个舒适区，即使离开了那个繁琐的圈子，却没有从新开始的勇气和力量。这也正是在离开舒适区的这个瞬间，嘉莉妹妹和赫斯渥分道扬镳了。

在和赫斯渥的爱情里嘉莉妹妹正在经历着她的第二次成长：因为和赫斯渥之间的爱情而不顾一切地私奔，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在新的生活环境中，嘉莉妹妹以其一贯的乐观与上进融入了全新的生活，而赫斯渥却因为失去了原来家庭的经济支撑而开始一蹶不振，不再是原来那个衣冠楚楚文质彬彬令嘉莉心神荡漾的少年了。

由于携款潜逃东窗事发，为了逃避牢狱之灾，赫斯渥归还了赃款，嘉莉和赫斯渥的生活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这一次困境面前，赫斯渥和嘉莉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赫斯渥继续留在小屋里不再面对世界，而嘉莉却开始了对新生活的探寻。
此时对于嘉莉妹妹而言，赫斯渥再买一条“哔叽裙”的建议已经不是嘉莉妹妹想要的了，于是嘉莉妹妹再一次选择离开赫斯渥，这一次她投入的是她的演艺事业，而不再是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了。此时的嘉莉妹妹又遇见了象征着她第三次成长的男人——艾姆斯。不同于杜洛埃和赫斯渥的是，艾姆斯尊重嘉莉，也尊重婚姻，他只是告诉嘉莉“财富并不万能，世界上还有许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嘉莉开始感到空虚和懊悔，也同时开始了阅读。知识对她来说，不再是一块封闭的领域，而是一片开阔的精神空间。直到他们再一次相遇的时候，嘉莉已经可以和艾姆斯一起谈论《高老头》里的故事情节了。
从此，嘉莉妹妹完成了从欲望到激情，最后再到理性的转变，从天平上欲望的一端走向理性的一端本身即是一种成长。人类从野蛮走向文明，依靠的是理性对于欲望和激情的驯服。从懵懂无知到一切了然于胸，是理性的作用。德莱塞在嘉莉妹妹的身上寄托了他对这一代人成长的希望——在那个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年代里，理性终将重新崛起，驾驭欲望和激情，这才是这一代美国人应该拥有的精神气质。时至今日，这不仅是德莱塞的期望，也是消费主义社会中，我们对于未来的期待——一种理性的精神气质。也许在现实的生活中，许许多多的嘉莉妹妹只能冻毙街头，或是在杜洛埃的金丝鸟笼里囚禁一生，并没有多少能够走到最后遇见艾姆斯的阶段，但德莱塞是偏爱嘉莉妹妹的，他始终不忍心让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子潦草一生，真正使嘉莉妹妹选择杜洛埃和赫斯渥的是当时的社会，而最终走向理性获得救赎则依凭的是嘉莉妹妹自己。
相反，嘉莉成为大明星而赫斯渥最终在破屋子中烧煤气自杀的结局确实令人感到惋惜。嘉莉并不是赫斯渥悲惨结局的凶手，真正造成这一切的，是那个不愿意面对现实，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赫斯渥，恰如德莱赛所说，“当我们为他们担忧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他们倒霉的生涯的全部细节，是多少年的灾难交杂在一起的一大幅景象，正如我们在一部十小时可读完的小说里看到二十年的悲剧一般。就在这时，受害人在一两天里是并不真正感到苦恼的。他只是在厄运临头的当时才看到它展现的一切。”我们看到了赫斯渥倒霉生涯的全部细节，却也应该明白，赫斯渥的生命是靠习惯势力和社会氛围所谓维持着的，当他离开了那个维持着他的环境，他的生活只能逐渐枯燥，到最后变成火种，把一切都烧毁。而嘉莉却与之相反，她的生命全凭着自身一股向上的热气而翻涌着，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之下，这股涌动着的热气都催促着嘉莉去调整生命的姿态，寻找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正是这样一股热气推着嘉莉不断成长着。

《嘉莉妹妹》通过嘉莉生命中的三个男人分别代表了嘉莉内心自我成长的三个历程，从只想要嘉莉做情妇的杜洛埃，到愿意娶嘉莉为妻的赫斯渥，最后是只将嘉莉当作朋友的艾姆斯，这是外部世界可见的变化，究其本质，是在每一个阶段中嘉莉的不断成长。有人说，这也是也是德莱赛生命的自我写照，他想要告诉我们，人是不断成长的，“我们的文明还处于一个中间阶段——我们既不是禽兽，因为已经并不完全受本能的支配；也不是人，因为也并不完全受理性的支配”，我们一生中，在理性、激情和欲望的支配中摇摆不定，正如黑塞在《荒原狼》中所呈现出的内心世界一样：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匹荒原狼，这正是我们原始本能和欲望的支配；但是还有一部分是理性和自由意志，也就是我们所意识到的“自我”。
这是一个关于自我与成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