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影片《乌鸦与麻雀》创作始末
2023-04-29 来源:飞速影视


由郑君里导演,陈白尘、沈浮、赵丹、王林谷、徐韬编剧,赵丹、孙道临主演,1949年11月初公映的电影《乌鸦与麻雀》,是一部以上海市民生活为内容,形象再现国民党反动统治末日景象的影片。由于该剧构思巧妙,导演处理灵活,演员阵容强大,人物栩栩如生,从而为新中国电影艺术画廊增添了丰富的色彩。
作者:熊坤静
黄宗英提议拍片
1948年冬季的一天,上海小教联在法租界公园里集会开展进步活动,昆仑影业公司著名演员赵丹应邀参加。他在台上表演了诗朗诵,借郭沫若历史剧《屈原》中的《雷电颂》针砭时弊,痛斥黑暗,赢得了现场观众的阵阵掌声。他表演完毕刚走下台,就有一个便衣特务跟踪而来,追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赵丹置之不理,那个特务又亮出其特务证件,赵丹依然不予理会。恼羞成怒的特务立即拉开架势,准备动手。不料在周围负责纠察工作的小教联群众一拥而上,把赵丹围护起来:“他是我们请来的!你想干什么?”特务见寡不敌众,只得溜之大吉。

▲ 赵丹(右)写字,黄宗英在旁磨墨
从此,赵丹的名字上了特务抓捕的黑名单。为了甩掉特务的盯梢,以防不测,赵丹只得举家搬离了锡荣别墅,过起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并且由他的弟弟赵冲陪在身边,做他的“保镖”以及与外界开展各种活动的联络人。
但那些被上海人称为 “乌鸦”的特务依然像苍蝇一般跟踪而至。一天,几只“乌鸦”来到赵丹家,声称要请他的未婚妻黄宗英参加慰劳大队,去南京慰劳国民党空军。赵丹不慌不忙地说:“先生,你们找错门牌了吧!”
“乌鸦”眨巴着眼睛说:“没有错,就是这儿。”

▲ 黄宗英与赵丹《幸福狂想曲》剧照
“此地只有王秀英,没有黄宗英。 ”在上海口音中,“王”、“黄”不分,“乌鸦”便说:“有请黄小姐。”
这时,赵丹的弟媳王秀英从屋里走出来。“乌鸦”一瞧,这不是他们要找的女明星,只得悻悻地走了。
这期间,赵丹与弟弟、父母曾一度租住弄堂房子。这里三楼住着一个舞女,她不断变换姘夫,并与他们打麻将、鬼混,整日大嚷大叫,使邻里不得安宁。一天,赵丹忍不住上楼去抗议,想让舞女搬走,不料却碰了壁。赵丹无奈将此事告到法庭,原本想通过法庭裁决讨个公道,以达到使舞女认输搬走的目的。但到了第三次庭审时,那个舞女带着姘夫及其朋友,在赵丹面前气焰嚣张。那个姘夫走到法官前面,从衣袋里掏出特务证件亮了亮,法官马上毕恭毕敬地站起来,连连道歉:“不晓得,对不起,对不起!这样吧,你们自己去了结吧……”赵丹一家竟有理无处诉,被迫搬出去另找地方住。

▲ 黄宗英与赵丹《幸福狂想曲》剧照
由于朋友的帮忙,赵丹在昆仑影业公司旁边找到了半间房,与黄宗英喜结连理。这里属平民区,尽是拥挤不堪的平房,赵丹住房的前门通着里弄,后壁与公用的楼梯与灶间相通。每天清晨,拎水声、刷马桶声、孩子的哭啼声,响成一片;屋外有限的空间里,到处晾着尿布。赵丹夫妇住在这样的环境里,有机会熟悉了上海底层平民的苦难生活,并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其中有一位邻居,曾在洋行里供过职,会讲几句法语,还懂点化学。“上边”收“壮丁费”、“门牌捐”,都由他出头,因此被赵丹唤作“保甲长”。他常到赵丹家串门,两人天南海北什么都聊。言谈中,“保甲长”嬉笑怒骂,愤世嫉俗。他每日早上起来,总是在这片喧嚣、杂乱的环境中,旁若无人地打太极拳;下午午睡起来,他就搬一把藤椅往弄堂口一坐,悠然自得地哼两句绍兴戏,一派看破红尘、自得其乐的样子。
正是这个人物,后来在拍摄电影《乌鸦与麻雀》时,成为赵丹创造“小广播”角色的直接的形象来源之一。

▲ 《丽人行》海报
当时,上海物价飞涨,民不聊生,赵丹一家也深受其害。国民党反动统治呈现出一幅日趋没落、濒临崩溃的景象。但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解放军经过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胜利,解放了东北及长江中下游以北的全部地区,国民党主力部队基本被歼灭,蒋家王朝已朝不保夕,新中国的诞生指日可待。
在中国共产党捷报频传的大好形势下,黄宗英欣喜异常地对赵丹说:“赵丹,该搞一部电影,把国统区黎明前的黑暗拍下来。”赵丹深以为然,立即去找昆仑影业公司的创作人员陈白尘、沈浮、郑君里、徐韬、王林谷等人商量。几个人一致赞同说:“我们作为蒋家王朝覆灭的目击者,有责任记下它最后的罪恶史,并以之迎接解放。”
暗中创作迎解放
大家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剧本由时任昆仑影业公司编导委员会副主任陈白尘执笔,沈浮、赵丹、王林谷、徐韬共同编创,很快就完稿了。根据赵丹的意见,该剧定名为《乌鸦与麻雀》。

▲ 《乌鸦与麻雀》海报
其故事背景是:1948年残冬,在上海的一幢弄堂房子里。二楼住着非法霸占了这所房子的国民党国防部小官僚侯义伯及其姘妇余小瑛;亭子间里住着中学教员华洁之夫妇;前客堂住着美货摊贩、绰号“小广播”的肖老板夫妻;房子的原主人、报馆校对孔有文,则蜷缩在只有咫尺之地的后客堂里。随着国民党统治的摇摇欲坠,侯义伯急于把房子顶出去,想捞几个逃命钱。此事引起了同住者的恐慌,大家连忙想办法对付。但与世无争的孔有文不敢挺身而出收回房子,华先生也自视清高不肯领头,肖老板自愿出头却碰了钉子。于是,大家只好各自为谋。肖太太把仅有的首饰和盘尼西林针药押给侯义伯,借钱轧黄金,想发财顶房子,结果夫妻二人反被打伤;华先生想搬到学校去住,适逢学校正闹罢课,校长要他监视学生,他拒不从命,即被以鼓励学潮的罪名逮捕入狱;华太太的女儿生病,向侯义伯求援反遭调戏…
…这些残酷无情的现实,使被侯义伯逼得无路可走的人们终于起来进行斗争。侯义伯这时听到国民党政府分崩离析的消息,便狼狈地逃跑了。除夕之夜,孔有文收回了自己的房子,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 郑君里《乌鸦与麻雀》导演
《乌鸦与麻雀》这部电影可谓一代影星云集,其中赵丹饰演“小广播”肖老板,吴茵饰演“小广播”的妻子,孙道临饰演华先生,上官云珠饰演华太太,李天济饰演侯义伯,黄宗英饰演余小瑛,魏鹤龄饰演孔有文。他们熟悉了一下各自所扮演的角色,便由徐韬执导开拍了。
为了使《乌鸦与麻雀》原剧本“蒙混过关”,能顺利地通过国民党当局的审查,赵丹等人便删掉了一些关键的场景与对话,然后送交电影检查处。郑君里则照原本导演。但这个秘密很快被国民党当局发现了,于是几个穿灰制服的国民党电影检查处官员于1949年4月下旬的一天,突然闯进昆仑影业公司,对赵丹等人横加指责道:“该片鼓动风潮,扰乱治安,破坏政府威信,违反戡乱法令,必须立即停拍。”他们还蛮横地查抄了已拍的底片,送往“非常时期文化委员会”和“特刑庭”审查。

▲ 《乌鸦与麻雀》剧照
摄制组表面上奉命停拍,暗地里却将《乌鸦与麻雀》的三堂布景保留下来。陈白尘又进一步修改剧本,将“乌鸦”们垂死挣扎的景况刻画得更加细致入微、真实深刻。为预防不测,他们将这个剧本藏在摄影棚顶破麻袋包着的稻草里。有时白天拿出来修改,夜晚藏进去;有时夜间拿出来修改,白天藏进去。就这样,他们一直坚持斗争到上海解放。
精益求精出经典
这年9月,停机5个月的《乌鸦与麻雀》终于又继续拍摄了。这时,剧中人物在演员的心中孕育已久、呼之欲出。尤其是“小广播”这个人物,基本上是根据赵丹的构思创作出来的。赵丹对自己所扮演的这个人物的言谈举止,可谓心领神会。他不用别人给准备服装,也不要他人化妆,与吴茵跑到服装仓库里,自己挑了一些服饰,又去化妆室自己动手往脸上加了点眉毛、胡子,就感到自己活脱脱是一个 “小广播”了。

▲ 《乌鸦与麻雀》剧照
《乌鸦与麻雀》中有这样一段情节:“小广播”正在设法筹钱把房子顶下来,忽然发现楼上楼板被拆去了一大块,他又惊又气,忙朝楼下喊:“老太婆!老太婆!”
吴茵饰演的老太婆急匆匆走上楼,看见有那么一大块木板竟被擅自拆去了,就感到这太缺德了!吴茵对该怎样表演这种情绪,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她将征询的目光投向赵丹。赵丹说:“双手叉腰,斜眼怒视着没有板的窟隆。”吴茵照着试了一下,因为她本人从来没有叉腰的习惯,演起来有点做作。她就将两手往胸前一抱,斜眼立眉怒视着。赵丹点头说:“行,行!”于是水银灯立即照向他俩,拍下了又一个镜头。

▲ 《乌鸦与麻雀》剧照
《乌鸦与麻雀》中还有这样一场戏:“小广播”夫妇借钱去轧金子,顶房子,想顶回房子再轧金子,美滋滋地做起了黄金梦。岂料金子突然跌价,“小广播”钱财两空,顷刻破产。在拍摄这场戏时,导演要赵丹这里摸摸,那里走走,以表现“小广播”洋洋自得做黄金梦的神态。黄金跌价的消息传来,要扮演肖太太的吴茵号啕大哭,大骂起来。不想,吴茵刚呜呜哭出声来,赵丹竟向导演摆着手嚷道:“停机!停机!”
摄影机停止拍摄。赵丹进一步酝酿感情,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郑君里又挥手请摄影师开拍这场戏。当吴茵正涕泪横流地哭着,痛快淋漓地骂着,忽听得赵丹又嚷嚷道:“停机!停机!”
郑君里再次停下了摄影机,走过去与赵丹商议了一阵,才第三次开拍赵丹做黄金梦情节。当黄金跌价,吴茵的哭骂接近尾声时,赵丹又嚷起来:“停机!停机!”

▲ 《乌鸦与麻雀》剧照
摄影机第三次停下了。吴茵有点生气地瞪着赵丹道:“阿丹,你干吗老走神?!”
赵丹说:“实在进不了戏,感情过不去。”回到家后,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干脆弄了二两老酒,一碟花生米,边喝酒,边半躺在藤椅上想。不一会儿,“保甲长”自得其乐的神情出现了,赵丹立马进入了角色。可当他站起来一走动,人物就没有了;一躺下,人物又活跃起来。就这样,他躺躺、走走,不断反复,一直折腾到天亮。黄宗英知道丈夫在想戏,也不加干涉。
赵丹第二天到现场去试拍:往藤椅上一躺,喝喝老酒,嚼嚼花生米,活现了“小广播”做黄金梦的神态。他感到自己完全进戏了,郑君里也满意,就这样拍了下来。

▲ 《乌鸦与麻雀》剧照
对于赵丹在 《乌鸦与麻雀》中的表演,1963年出版的 《中国电影发展史》给予很高的评价:“赵丹扮演的肖老板尤其突出,他把肖老板这个人物身上那种小市民的性格和气息,渲染得淋漓尽致,极为生动鲜明。”同时,孙道临的华先生,魏鹤龄的孔有文,吴茵的肖太太,上官云珠的华太太,黄宗英的余小瑛,李天济的侯义伯,也都演得惟妙惟肖。
1957年,在国家文化部举行的1949—1955年优秀影片奖评比活动中,《乌鸦与麻雀》初评为故事片二等奖。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为此打抱不平,他批评文化部有关负责人说:这个戏(指《乌鸦与麻雀》)如实地揭露了蒋家王朝,是这些同志在白区白色恐怖的情况下拍的,为什么不给一等奖?最终,评奖名单揭晓时,《乌鸦与麻雀》成为5部荣获一等奖的故事片之一。
本文选自《福建党史月刊》201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