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伟大的俄国人：投降蒙古“俄奸”因何成为莫斯科公国“太祖”？

2008年，俄罗斯电视一台举办了一次“最伟大俄国人”的民意调查。经过六个多月数轮的电话、网络、短信投票，最初众多的候选人被精选到十二名；再经过专家辩论、民众投票后决出了最终排名。
在超过半年的评选过程中，列宁、斯大林以及被他们处决的沙皇尼古拉二世都曾名列前茅，这些前国家领导人、政敌们被一起评选倒是很有些意思。其他参选的历史上著名的俄国人包括彼得一世、叶卡捷琳娜二世、伊凡四世、化学家门捷列夫、诗人普希金等等。斯大林一直是夺冠热门，一度位列第一，节目制作人劝说观众把票另投他人，可能这家国营电视台（或许就是俄政府）觉得斯大林成为最伟大俄国人会影响俄罗斯的国际形象。最后结果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一位中世纪大公，被评为最伟大俄国人。斯大林列第三。
“最伟大俄国人”电视节目是2002年BBC“最伟大英国人”节目的翻版，丘吉尔在英国节目中获胜，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在2005年美国版节目中，前总统里根被评为“最伟大美国人”，超过林肯、马丁·路德·金、乔治·华盛顿、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得票；小布什和克林顿居然排名第六、七位，在罗斯福总统（第10名）之前。脱口秀主持人奥普拉·温弗瑞（第9名）排名紧随猫王之后，成为最伟大的美国女性。如果小布什在伊拉克、阿富汗战争中大获全胜，两国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那小布什估计也能成为“最伟大美国人“。
这些电视节目更像全民娱乐，加上当年的互联网投票非常混乱，可以一人多票，机器投票，民意也是墙头草随风倒，极易被操纵，所以对结果不必过于当真。在俄国的评选中，不允许仍然健在的人参赛，否则普京也有可能成为“最伟大俄国人”。
言归正传，我们来说说谁是亚历山大·涅夫斯基。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1221-1263)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出生于1221年，蒙古入侵的前夜。当时罗斯诸国虽然分裂，但各国大公的位置仍掌握在留里克家族之中。谁能在哪个公国执政取决于留里克家族中各个候选人之间、当地贵族之间的权力争夺和利益交换。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父亲是雅罗斯拉夫二世，曾任诺夫哥罗德大公。由于和当地贵族之间的矛盾，雅罗斯拉夫在1236年离开诺夫哥罗德。他年仅16岁的儿子亚历山大·涅夫斯基被选举为诺夫哥罗德大公。
您没看错，诺夫哥罗德大公是需要选举的。诺夫哥罗德在当时是个异类，它在1136年赶走了大公，成为一个共和国。诺夫哥罗德共和国后来依然有大公，但权力受到贵族以及商人、平民组成的公民大会制约。大公由选举产生，还可以被罢免。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父亲雅罗斯拉夫是弗拉基米尔-苏兹代尔大公尤里的弟弟。前文说过，尤里大公在1238年被入侵的蒙古军队杀死【俄罗斯的冬天是拿破仑、希特勒的噩梦，但为何没能阻挡蒙古西征？】。雅罗斯拉夫继位成为新大公，但只是蒙古人控制下的傀儡。诺夫哥罗德向蒙古臣服，避免了与蒙古的战争，但它仍需面对来自西方，主要是瑞典、丹麦、德意志的天主教骑士的入侵【“去全球化”的中世纪欧洲：生态灾难、饥荒瘟疫和蛮族入侵】。
亚历山大在1240年的涅瓦河之战中击败瑞典入侵者。虽然这只是一次小规模的边境战斗，亚历山大却因此声名鹊起。涅夫斯基这个名字也因涅瓦河而来，而非他原名。有趣的是，国内的贵族和富商却把亚历山大·涅夫斯基赶跑了。显然诺夫哥罗德的富人们很多是瑞典人的贸易伙伴，不想与瑞典开战。他们是主和派，把主战派赶跑了。
然而就在此时, 教皇格里高利九世利用蒙古入侵罗斯诸国的机会，批准了针对诺夫哥罗德的十字军战争。不久以后，前文提过的利沃尼亚骑士团大举入侵诺夫哥罗德，攻占重镇普斯科夫。这下主和派也慌了，因为这帮骑士可是宗教恐怖分子，于是他们不得已又把亚历山大请了回来。
1242年春，亚历山大收复普斯科夫，但在反攻入敌境后受挫，被迫撤退。此时前来增援的沃尼亚骑士也已赶到。亚历山大带领五千诺夫哥罗德军队和两千五百利沃尼亚骑士在冰封的佩普斯湖面上决战。诺夫哥罗德军队虽然人数占优，但大多数是没受过多少军事训练的普通老百姓组成的步兵，而他们面对的是来自欧洲的重甲骑兵。训练有素的骑兵一次冲锋往往就能让农民军步兵溃不成军。但诺夫哥罗德民兵的步兵方阵在关键时刻没有退缩，挡住了利沃尼亚骑兵的冲击，亚历山大催动骑兵两翼包抄，利沃尼亚骑士腹背受敌、全军崩溃。从此，来自欧洲的十字军再也没有对诺夫哥罗德形成重大威胁。

冰封的佩普斯湖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作为一个对西欧十字军的主战派，在对待蒙古威胁时，却成了主和派。
对十字军投降，必须改变宗教信仰，还可能会失去大公地位。改变整个民族的宗教信仰是个非常困难的事情，常常需要数百年时间。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日后被天主教的波兰-立陶宛占领百年以上，也没有改变他们的东正教信仰。我们不能低估宗教上的分裂对俄国与欧洲脱钩的影响。
然而，对蒙古投降，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却可以从一个权力受贵族限制的大公变成一个有蒙古人撑腰，拥有独裁权力的大公。作为蒙古的保护国，诺夫哥罗德周边的国家反而不敢入侵。代价是大公的地位必须由蒙古大汗承认，大公本人还经常需要亲自去大汗的帐篷里朝见并重申臣属地位，每年缴纳大量贡品，蒙古人出征时还得贡献军队。只要满足了这些条件，蒙古人并不干涉藩属国的内政和宗教。两害相权取其轻，亚历山大·涅夫斯基选择对蒙古投降，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诺夫哥罗德。
亚历山大的父亲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大公雅罗斯拉夫二世也是蒙古人的附庸。他在1246年去蒙古首都哈拉和林朝见的归途中死亡。当时蒙古人正在召开大会选举贵由成为第三位蒙古大汗。雅罗斯拉夫二世代表与贵由关系恶劣的拔都前往蒙古，据说是被贵由的母亲下毒害死。
1248年，亚历山大和他的弟弟安德烈置国仇家恨于不顾，一起前去哈拉和林朝见贵由大汗。安德烈被封为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大公，亚历山大被封为基辅大公。几年后，贵由已死，蒙哥成为新的蒙古大汗。蒙哥命令亚历山大和安德烈前往金帐汗国都城萨莱再次确认臣属地位。这次安德烈拒绝前往，结果被蒙古军队驱逐，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取而代之，成为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大公。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终其一生不敢反对蒙古统治。1259年，蒙哥大汗对蒙古帝国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人口和资源普查。当蒙古官员到达诺夫哥罗德时，遭到了当地百姓的反抗。亚历山大派兵镇压。1263年，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前往金帐汗国都城萨莱朝见蒙古大汗。和他父亲一样，他死于归途。
怎么评价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一生呢？
历史人物常常被贴以简单、笼统的标签，历史事件也常被包装改编，以形成某种主流的历史叙述来作为引导或训诫后世的典范。但是对一个国家濒临灭亡时的历史人物，他到底是懦弱无能地投敌还是忍辱负重地保全，两难选择下常常难以客观公正地去评价。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在俄罗斯历史上毫无疑问是一个关键的、承前启后的人物；他继承了基辅罗斯的宗教文化遗产，同时又深刻改变了俄罗斯的政治传统（以后的文章还会叙述），把俄罗斯从欧洲的卫星国转变为蒙古的卫星国。他投靠蒙古抵抗欧洲，使俄罗斯在欧洲人眼里成为了叛徒。
以中国人的历史观看，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就是个标准的“俄奸”，其最具争议的行为就是投敌。如果当年罗马教皇号召欧洲天主教国家进行一次针对蒙古的十字军东征，并且战而胜之，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就成了汪精卫。这也是为什么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会被俄罗斯人评为最伟大俄国人，却在俄国以外知名度不高、甚至得不到多大尊重的原因。
要理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在俄国的历史地位，必须从俄国人的角度去看待他的功绩。俄罗斯在13世纪有两个恶邻。一个是天主教的欧洲，还有一个是蒙古。欧洲人认为以宗教的名义对俄罗斯发动战争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力；蒙古人认为冲进一个俄国人家里，把男人杀死，把女人和小孩送上黑海港口的贩奴船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力。所以从老百姓的角度，我相信当年大多数俄罗斯人对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是认可的，甚至是心存感恩的。在乱世中，老百姓对君主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能够保境安民。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用战、守、和的不同策略做到了这一点，即便他的所作所为可能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私心。
对于一个被征服国家的领导人，常常是做事就做不了人，而想做人就没法做事。这一点，即便不在乱世，又何尝不是如此。
虽然投降蒙古是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最大污点，然而他能够在俄罗斯历史上成为一代伟人的首要原因又恰恰是他的果断投降。当其他罗斯大公战死沙场之时，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却生存了下来。他投靠蒙古人没走眼，蒙古人的军事实力确保他没有成为汪精卫，蒙古人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巩固了他的权力和地位，保全了他的国家和东正教的传统，为日后俄罗斯的崛起留下了种子。
历史人物都是成王败寇，如果无法生存，其它都免谈。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委曲求全使他在史书上仅被描述为中世纪时的一位大公，似乎没有太大光环，但他实际上是莫斯科大公国的“太祖”，而莫斯科大公国后来发展成为了沙皇俄国。因此，无论他有何瑕疵，他在俄罗斯历史上的地位坚如磐石。若不是因为投敌行为，他就是俄罗斯国父级别的人物。
此外，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是一个值得包装的历史人物。俄罗斯日后强大了，在撰写蒙古征服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时，他们需要一位英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贡献了那个年代俄罗斯仅有的两场著名胜仗，不仅如此，这两场对瑞典和德意志的胜仗在日后俄罗斯与这两国的战争中继续起到了巩固人心、提振士气的作用。
第一次是涅瓦河之战，名声很大，但实质只是一场小规模边境遭遇战。这场战斗只见于诺夫哥罗德史书，另一个参战国瑞典则没有任何对这场战斗的记录。这有点像中国历史上南北朝时期著名的白袍将军陈庆之，南朝史书中记载了很多陈庆之几千破几万、甚至几千破几十万，这些据说连毛主席都心向往之的传奇战役在北朝史书中却找不到。这样的例子还很多，比如平型关大捷。
第二次胜仗是更有名的冰上之战，1938年还被拍成电影。虽然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在佩普斯湖的冰面上获胜，但他和其弟在攻入敌境后却铩羽而归。这说明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军事实力并不强大，在面对波罗的海沿岸的十字军小国时也仅能自保；他日后的地位全靠蒙古人的扶持。

1938年电影《冰上之战》中的画面
艰难生存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一定没有想到他的子孙能如此争气，以至于他能够凭借两次小仗而成就800年盛名。沙皇和前苏联都颁发过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1725年颁发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是为了纪念对瑞典的大北方战争的胜利。二战对德战争最为困难的1942年又恰逢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击败来自德意志的条顿-利沃尼亚骑士团700周年之际；颁发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无疑对激励军民士气起到了重要作用。

沙皇俄国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

苏联颁发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
苏联解体后，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成为俄罗斯授予平民、文官、和外国政要的勋章。现任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和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都是该勋章的获得者。
在俄国历史上，被蒙古统治的两百年被称为“鞑靼之轭“。新冠疫情之中，俄国人把来自亚洲的新冠比作“鞑靼之轭”（这让如今生活在俄国的鞑靼人情何以堪），而北约东扩自然就是新一代的十字军东征。
俄罗斯把800年前的历史投影在了今天,于是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再次回到聚光灯下。2021年是亚历山大·涅夫斯基诞辰800周年。全俄各地举行了纪念活动。现在距冰上之战（1242年4月5日）800周年还有不到19年。八百年一个轮回。在日益发酵的东西方冲突中，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在俄罗斯的历史地位还将继续得到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