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对于古代书法家而言，只是日常操练的技能而已

人的一生能否有一件事让自己感到富足，能否有一种特质能够影响到他人，这是我常常思考的。书法，对于大部分我们眼中的古代书法家而言，只是日常操练的技能而已（这一点，和绘画、篆刻截然不同），所以我们在讨论书法艺术的时候，实则在讨论的无非是人，特定时空背景下的活生生的人。这不单纯是以人的品格（否则不会有人被骂了千年，而他的书法仍然被人称赏），而是以那人独有的魅力，他的性格，他的才情，他的学问，他的智慧。而书法，只是他的魅力的表现形式而已。故而，那些不幸仅仅留下书名的人，只是后人看到的结果，而其中有一部分书家对这一结果，反而是抗拒的。我的谱主张弼，正是如此。以今天的眼光看，和同时代的人物相比，张弼没有太多书法之外的一流的本事，但他的任真可爱与耿介操守见于其行，发于诗文翰墨，使他结交了一大批名士大夫。他的书法流传下来了，不单纯因为他有几位给力的后人，而更多的在于时人对他人格魅力的肯定。
这里并不想卖弄什么冷知识，只是想分享一个很简单的体悟，做人比写字重要得多，看人比看字重要得多。

这一体悟，其实也是在我写论文过程中真正形成的。在过往的书法学习中，我所沉浸的无非是入门的三个基本问题：字法、技法和审美。其中大部分时间投入于技法当中，一心想要把字写漂亮。我还在给小朋友们上的书法课上反反复复演示笔法，分析总结结构规律，希望他们能够把字写漂亮。但如今想来，这三个基本问题中，技法易教、易学，讲得清看得明，其核心笔法，无非是要深知毛笔的习性，将其性能发挥到极致。根据不同的字体和大小，合理地运用手指手腕手臂，乃至配合全身，做出提、按、转、使等一系列动作，加之长久的训练产生肌肉记忆，进而心手相应，气息贯达。说白了，看懂了，反复操练即可。

但事实上，我接触的书法爱好者、书法家，看他们写字的时候，感到真正掌握笔法的人少之又少，年轻的我不禁要发出这样的感叹：今天下笔法不传已久矣！并深以能得明师传授为幸。然稍微多看了一些名家名作，又产生这样的困惑：完备的技法是书法艺术当中必要的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笔法千古不易，在二王一路的书家中或许的确如此，但从更加多元丰富的书法史脉络看，早应破除这一迷障。书法称为法，是从唐代开始的。唐人对法推崇到极致，也演绎到极致，但技法的完备对于书法成为艺术这件事而言，既非充分，亦非必要。当然，这里不是说书法可以完全没有技法，晚年归于平淡的弘一的字，没有什么复杂的笔法，但仍然有笔法，又有很高妙的分布黑白的章法。只是我们在评论弘一的艺术造化时，往往将技法的部分放在不太重要的位置。

技法在书法艺术的各类要素中其实比较低级，却不得不成为书法课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既然技法简单易懂，晚学成家者亦大有人在，那么如今书法教育中所强调的从小学习书法以及童子功云云，到底是否为噱头？窃以为孩童的书法学习伴随理解力、眼力和肌肉训练，是一个系统的过程，而由于理解力不强，孩童的书法学习进展缓慢，难生兴趣，因而很多情况下，成人眼中孩子的书法学习仿佛是徒费时日，尤其在凡事讲究效率的当下，我们会产生这样的疑惑：让孩子干点别的不好吗？其实，当我们在书法教育中谈论童子功的时候，我们所谈论的不是孩子能在幼年的时候书法能够达到怎样的水平，而是在说培养一种相对适合自己的“正确”的书写习惯，形成稳定而灵活的肌肉记忆，以及心无旁骛专心做某件事的能力和定力，这是多数成人阶段所较难养成的。当然，这种能力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培养，选择书法，或许只是缘分而已。
故此，童子功有最好，但没有必要神化，想写好字，真的什么时候开始都可以。事实上我们最羡慕古人的，哪里是他们的技巧多么高超，而是他们的心性是多么宁静蕴藉，他们在作品中所流露的对人的情感，对时间的感受是多么真挚与真切。

相对于把字写好，把字写“对”，也就是字法，似乎更为基本，但确实是有难度的。习惯用电脑的人在繁简体一键转换过程中出现问题已然视若无睹，更何况各种字体各有其法，又各有异体、繁简等丰富多样的变化，若不能稍通文字学，几乎步步皆错，笔者真的是从小错到大的，但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多查多问，对文字心生敬畏。
除了字形上的“对”，还有风格上的和谐，而后者，又存在多个层面。因此，字法比笔法多了理解层面的难度，理解字体的演变发展轨迹，到理解在一件作品中一个字、一个笔画如此书写的缘由，这种从字形到风格的认识，是比技法更需要长期积累和训练的。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就是以一家为钻研核心，考察其一生字迹（真迹）风格的变化，同时明其源，辨其流，向两头去追溯，最好可以结合自己的理解画出谱系图。明确这样的字从哪来，它不可能是孤立的，总会有同时代的或前代的风格特征为某种新的风格特征做好了铺垫。同时看看前人如何学习、吸收，又如何创新。从中寻求自己的方向：我可以往哪里走。#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