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命了30年，香港警匪片已死？还是正在被合拍片“脱胎换骨”？

70年代末开始崛起的港产片在几十年间累积了惊人的口碑和实力，但却也在近十几年突然走向了低谷。
在香港电影业不景气的今天，票房过千万就已经大肆庆祝，于年产量而言，香港电影如今年产约20多部，与80年代到1993年香港电影“黄金10年”的200多部相比，相差甚远。

香港电影从90年代开始慢慢没落，没有好的剧本、演员片酬高是一部分原因。
此外，还有些演员和导演被挖去了好莱坞。
香港演艺从顶峰衰落下来，投资人根本赚不了钱，慢慢港产片就开始变少了。好比1月11号的TVB年度盛典，阿姐汪明荃为TVB艺人发声，希望能多加点工资的呼吁感染了很多人……这其实都是一个性质。
当本土生产力不够的时候，引进的外语片就会变强，这是恒久不变的定律，在日本、韩国也是这样。
香港一部外语片能拿到几千万的票房，证明不是香港人没有消费力，而是香港电影没有让消费者觉得过瘾或者新奇的地方，现在都是小成本影视占多数，质量不同，老一辈导演也就只能做一些本土文化的事。

面对香港电影的窘境，不少香港导演都选择“北上掘金”，自从2003年CEPA的签定，催生了内地与香港合拍片模式，合拍片成为了香港导演的首选。

其实还有一个现象，我们会发现，在近些年来“没落”的老港片之中，警匪片一度沉寂下来。
也许有人说了，上个月上映的《拆弹专家2》，还有之前的《反贪风暴4》、《追龙2》等都是警匪片啊……
我说的“没落”其实更贴切点应该是“褪色”。
老港迷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端倪。暂且不论是不是合拍片，只要打着“犯罪、枪战、警匪、动作”一类元素的我们统称为“警匪片”好了。之所以选择从警匪片切入，皆因警匪片曾经是香港电影中很重要且具有商业力量的一种类型片，创造过许多光辉正义的香港警察形象，这些作品多年来积累构建了两岸观众对警察的认知，也充斥着观众熟悉的画面与对白。
抽象地讲，这些画面给了观众对权力的美好想象，公平公正的高大形象，它修饰了黑白的界线。

警匪警匪，无匪何来警？今天的警匪片其实是黑道片的变奏，50、60年代吕奇的出现其实已经带起了警匪片的片种。
其时风格较多模仿西方、日本，但粤语长片式的低技术与低成本限制了电影内容多元性，也较沉闷。
直至吴宇森的出现，将七十年代的武侠动作元素放在警匪片中，除了将武侠动作艺术发扬光大，在城市高楼之间拳来脚往，这种奇观奠定了警匪片典型风格。

就拿我来说，我是从小到大都很喜欢看警匪片的那种，我觉得警匪片是香港电影中很重要的元素，是一个很有特色的片种。
我童年看成龙的《警察故事》系列长大，很正义的，为了追巴士追到很远、受了重伤还要捉坏人，看完后会觉得做警察是很热血的，跟着慢慢开始喜欢林岭东那众类型的警匪片，后来就是杜琪峰的电影。
我看李修贤的电影会感觉到比较亲切，因为街坊警察的形象处理得比较日常，是那种我们日常都会见到的罪案、贩毒、黑社会的样子。

警匪片一定要有两个很重要的元素，就是动作与城市空间。
较典型的警匪片由动作带动整个电影的剪接与节奏。剪接是时间性的，即如何把时间连接在一起；也有空间性，即把动作呈现得更丰富的方法。
而动作与城市景观定义了80、90年代警匪片最辉煌的时间。导演要把那些“飞檐走壁”的动作放在如此狭小的香港城市空间时，需要重新思考如何设计，发展出很多很有趣的细节，其实是一些类似跳舞的动作，构成了一种香港警匪片很独特的风格。
90年代，吴宇森、袁和平扬威好莱坞，西方也学习了很多香港的动作逻辑。
2000年后，随着西方电脑特技的发展，西方警匪片节奏愈来愈明快，大片对动作片的制作不像从前真实，近乎超现实的风格。观众愈来愈心仪的这些奇观画面，成本有限的香港制作自难追赶。

其实要论香港警匪片的辉煌时期，又不能不再次提及吴宇森。
曾跟随武侠电影鼻祖张彻学师，将武侠动作的逻辑及精神放入当代警匪片中，形成了一个很有趣的电影类型。
貌似黑暗的地下组织其实盗亦有道，某程度上道德观念非常重。义气、江湖、地下规则都是道德观的呈现，非常雄性，也很儒家。
除了《古惑仔》式的打打杀杀，武侠、江湖的呈现方式也可以来得很含蓄、内敛。

例如《树大招风》中的一幕，林家栋因避难而躲到友人姜皓文家中，二人在夜深以后在屋中互相试探、猜度，大家都不知道大家想什么，有没有机会杀对方？应不应该逃走？二人可能都很害怕。那是一个很静的环境，只有风声、很长的长镜头，反而做得很有质感。
同样的江湖义气、武侠打斗时的相互猜度的状态，港产的警匪片可以来得很多样，可以是《树大招风》的含蓄温柔，或《寒战》的感官轰炸。

想更进一步感受香港城市景观的性格，很简单，重看一次《无间道》系列就好了。
城市景观的呈现，其实很需要依赖其他东西。例如《无间道》中梁朝伟与曾志伟到一所旧楼中验毒的一幕，梁朝伟不断以手机、摩斯密码传讯给黄秋生；刘德华则以当时非常高的科技与曾志伟通讯，那是一场香港在地低技术与高技术的科技对决，但间中又会加入杜汶泽定义警察身分的幽默笑料，非常贴地。
不论是哪一个空间，都拍得很香港。
《无间道2》则几乎没有加入城市景观的色彩。同一个情节只变成一群警察监视毒枭，最后竟然因警察忘记了在某一个地方摆放闭路电视，毒枭们就选择在那个地方贩毒，毫无层次，缺乏都市感。
所以由“警匪片”衍生出来的“卧底片”，又是香港电影黄金十年里最受瞩目的一出类型。
“卧底片”过渡至后九七时期出现了不少变化。
在合拍片意识的影响下，像《同门》和《黑白道》都在思索即使活着，悲剧性依然存在。
关于卧底宿命精神是行将失去，还是顺利过渡，或是被迫幻灭，把持警匪片平衡美学作为推敲工具，还是可以指出最新的发展，有心理变质一系，《无间道3》、《伤城》、《枪王之王》等都是，它们都看到身份过了临界点，身世皆回归不了的消极人性发展。

其实韩国的电影有很多学习了香港警匪片过去的处理方法，比如《炸鸡特攻队》，观众很喜欢、票房收入也很高。
这完全就是香港电影80年代的风格，韩国导演只是把诸多元素放在其中。
其实细心一点不难看出，80年代左右的香港电影“匪徒形象”其实都是很弱的。就拿《炸鸡特攻队》来说，其实到最后都是讲述那种男性或者警队里面情谊、热血。
如果真正看南韩的警匪片，其实是很黑暗的。
我以前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拍，里面所有的警察都没有一个好人。到现在我当然明白，体谅到韩国的市民可能真的受“暴力”的日子比较长，所以他们对正义有一种很根本性地，已经翻转了的形象，不是我们小时候学的“维护法纪”、好正义的形象，那些就是不正常的。反而那些很自私、很为自己利益、不守警例的人，在韩国观众心目中才是正常。

韩国电影做得成功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至少投资方不会有那么多的担心和掣肘，那地方比较自由的土壤，指创作自由，再加上全国上下相对上都很支持，无论是制作上、教育上，所有范畴都很支持这种不同类型的电影。即使取笑警察不查案也是无所谓的。
80年代是看成龙演绎的警察形象，正邪很分明，警察是很正义的，所以看完后可能会立志长大后要考警察，但看回现在香港或者韩国的电影，不会觉得正邪的世界是那么分明。
《无间道》已经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所以如果写一些很正义的警察，还是可以拍的，但做的事情要架空一点。这是不可避免的。

其实以前有很多，无论是杜琪峰拍的，比如拍《机动部队》，军装警察如何查案的细节都有好多。就算说韩国封神之作的《杀人回忆》，如何基于真实的罪案去调查，都有很多有关真实的警察是怎样去查案的每个细节、程序又是怎样的，它是能够很好的表达出来。
我永远都会都会记得《机动部队》里面任达华怎样对付犯人——打耳光或搓揉……这就是角色印象，你会很记得这个人，这些可能在观众观看时都会记忆深刻，现在创作中的角色是不是够力度，是不是够好看，这都是很好的。
80年代的香港电影拍警匪片其实拍到很毫无保留了，即是什么类型都拍过，飞虎队、政治部、交通警、反收数特遣队到狗仔队都拍过。
今日的港产片，首先如果纯粹是本土的电影，应该少了拍警匪片，因为现在纯粹本土，不是合拍片、不是内地要送审的片，成本有限。开一开枪、做些动作、飞一飞车会令成本以倍数计算，所以很难去做，间接令到有昔日香港电影元素的电影很难出现。

警匪片也不是一定要飞车或者枪战。会不会走悬念路线呢？
比如日本电影可能多一点改编，比如改编东野圭吾、江户川乱步的小说。但走悬念不一定要飞车也可以好看，可以走人物，也有创作空间。就像《盛夏的方程式》也有实的一面和不实的一面，就是有没有可能走那边呢？也未必是一个预算很大的但是是类型片的东西。
而这种电影不一定要完全没有了香港所有的气氛。

但如果直接去写关于警匪的合拍片，正如以前有圈内人谈及，即使是《无间道》，放映时都会有一个引进版，最后在内地看到的结局可能和在香港看到的是不一样。
国内近年有一个类型片，叫黑色犯罪的类型，其实是导演都在制作，而且拍得不错。
于是警匪片慢慢衍生成另一条线，那是在警这条线是不能撼动的，但他匪徒的形象变得模糊很多，很多复杂点的描写，即是这个人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呢？就是说，警匪片里“警”的元素低了，他警察只是出来执行正义，但是，他会同情这些，一些故事就会同情这些犯罪者。譬如《心迷宫》、《追凶者也》等，即使你看到这个时代的警匪片慢慢变成一种犯罪电影，而警察的角色是比较次要的。

娱乐圈是歌影视三栖，即是音乐、电视、电影，甚至还应该包括现在的网络平台。这几样东西应该全部包括在内。
比如一套合拍片的制作费用要求，《少年的你》是拍1亿2000万人民币，但相同题材的《幻爱》是500万港币。
国内那种蓬勃是此消彼长得太要紧，与香港比已经差太远了。今时今日香港票房收过千万就已经很厉害了，但内地票房就很容易就已经过亿，要过十亿才能说有影响力，过亿只能视为普通。那么在这个平台上，无论是歌影视还是明星制度，内地影视圈其实自己已经衍生出自己的运作，甚至是甩香港很多条街了。

的确，面对内地一个如斯巨大的市场，电影人要打入这市场无可厚非。
问题是，用什么手段打入去。像狗一般“一味奉承”，还是聪明地保留某些本土风格？
例如杜琪峰在2000年后一直强调自己拍的是香港电影，即使是在内地取景的《毒战》，用了公路电影的方式去拍，跟一般的电影很不一样，镜头、剪接的运用，完全是香港人熟悉的港产格调。
再举个《美人鱼》的例子，周星驰更是有意识地把香港元素放在电影中。
例如戏中会无端出现香港风格的鱼缸、又或者霓虹灯，那是很容易连接到香港人想像的东西。他很明显希望把香港的东西放入内地市场，哪怕电影中一个香港演员也没有。
反而《寒战》比较像是想拍一出二级好莱坞的电影。

今天的内地电影市场虽然已经发展得很好，很多类型的电影都很蓬勃，但唯独是警匪片仍然红不起来，这当然是心照不宣，所以香港警匪片仍然有一个很大的传统与空间继续拍，也是过去十年间香港警匪片仍然可以独大的原因。

如今的香港年轻人早已不看的初代警察的“成龙形象”，虽然他现在还在拍电影。
也许，要再次定义怎样才算一部警匪片，就可能要再多花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