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换鬼眼

又是一年清明，街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百姓们一个个垂着头，仿佛失了魂。
傍晚，马三闲收了炊饼摊儿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恰好撞见匆匆赶来的邻居大娘，大娘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说道：“三闲啊，今天清明节呢，记得去看看你爹娘，来，这是大娘给你备好的纸，拿好啊。”
马三闲却是偏头不肯接大娘递来的东西，执拗说道：“大娘，您就别白费心思了，我没爹娘。”
马三闲说着，便梗着脖子往前走。
大娘见状，连忙急急又追了上去，“你这孩子，咋不听话呢”见马三闲还不回头，大娘干脆叹气说，“得，你今儿个要不去啊，以后也别认我这个干娘了！”
话音落下，马三闲这才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娘，这才皱着眉头接过了那些纸，闷着头朝前方走去。
马三闲的爹不姓马，只是它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爹娘，姓氏自然就跟了邻居大娘，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邻居马大娘照看他长大的，儿时马三闲没少受村子里其他孩子的嘲讽。

为此，马三闲心中十分记恨自己的爹娘，那些孩子们说自己是被抛弃的，可被抛弃就抛弃了，为何又要在他即将忘了这事儿的时候，又托人捎来他们已不在人世的信呢？
马三闲想着想着，眼睛不由得又泛起了红，脚下的步子也渐渐快了起来，当他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远就看到有一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跌跌撞撞跑了过来，男子身上带着伤，人也看起来十分虚弱，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是一直都没有停。
好不容易跑到马三闲面前了，忽然马三闲眼前一花，再一看，那男人又在不远处朝自己这边跑，如此反复几回，马三闲也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想起今天的日子，马三闲不禁心中一惊，慌忙就要跑。
可此时此刻，他的脚就像黏在了地上似的，怎么也动不了，只得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的发生，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又对这男人十分好奇。
仿佛有一种魔力，吸引着马三闲迎了上去。
男人还在不停来回来去跑着，马三闲走到其身前的时候，男人刚好跑过来，马三闲刚想说话，那男人焦急地径直穿过了马三闲的身体，马三闲只觉得浑身一冷，紧接着就打了个哆嗦，而男人身子闪了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缓缓扭过身子，看向此时此刻同他一样十分诧异的马三闲，良久才开口说道：“你...你能看见我？”
马三闲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你是谁啊？”

男人这才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是一介农夫，饥荒之年和妻儿走散，好不容易有了妻儿的消息，本想和他们团聚，可我却怎么也跑不出这里，来来回回二三十年，我才知道我自己已经...
别人看不见我，我也看不到任何人，唯有我不小心撞上了谁，我才能看到那个人的存在，可是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也可以看到我的人。”
说到这里，男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激动地抓起了马三闲的手，“小兄弟，我离不开这里，现在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了...”
马三闲愣愣地点了点头说：“我要能帮，就一定尽力而为。”
说着话，男人递给马三闲一样东西，马三闲低头一看，竟是个通体晶莹的玉镯子，男人说：“你拿着这个镯子，去镇上的好客客栈，找那里的老板娘，她看了这镯子，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马三闲本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却是忽然消失不见了，任由马三闲怎么呼唤，那男人都没有再出现过，没办法，他只好耷拉着脑袋将那些纸给自己爹娘烧了去，这才慢悠悠朝家里走去。
翌日一早，马三闲没出摊儿，反而是心事重重地拿着手镯朝好客客栈走去，他心里压着这事儿，一晚上都没睡好，总觉得这事儿蹊跷，怪自己嘴快答应了。
想着事儿，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不出半个时辰就走到了好客客栈门前。

好客客栈店大，只招揽贵客上门，门前的店小二见马三闲穿得破，也没有理会他，见马三闲走进了店里，店小二这才慢悠悠迎了上来说道：“我们店啊，最便宜的房间也要一两银子，而且进店必须要消费。”
马三闲见到店小二一副看不起人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可他今儿个不是来住店的，就没有跟他计较，反而是客客气气的拱手说道：“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找这里的老板娘。”
“老板娘？”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马三闲说道，“我们老板娘可是你随随便便，想见就能见的？”
马三闲见店小二不为所动，赶忙从衣袖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玉镯说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有人拿着玉镯来找她，你们老板娘听后，自会出来见我。”
店小二不相信，但见马三闲手中的玉镯价值不菲，担心误了老板娘的大事，不敢耽搁，赶忙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马三闲就见有一妇人急匆匆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店小二，那妇人满头白发，身上却穿着与之格格不入的高档料子，那妇人朝门口方向张望了半天，马三闲这才开口问道：“你就是这儿的老板娘？”
妇人听到这话，这才将视线落在马三闲身上，而马三闲听到妇人确切的消息，才小心翼翼地把那玉镯又拿了出来。
妇人见到这玉镯，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口中喃喃自语道：“蓉儿啊，你男人终于带着你们的定情信物来了，可...”

她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马三闲没有说实话，只是说道：“一个老乡给我的，他让我拿着玉镯来这里找你，说你看见了，自会明白他的意思。”
没想到话音刚落，老板娘的脸色却是大变，只见她将那玉镯往马三闲手中重重一放，冷哼一声说道：“回去告诉他，他要找的人早就不在了，他来的太晚了！”
马三闲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那...那人去哪儿了？”
老板娘没再吭声，斜睨了他一眼，转身又进了后院。
马三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是怎么叫老板娘都没有再回应他，他只好闷着头走了出来。
走了没两步，便有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马三闲一抬头，来人他不认识，倒像个公子哥，马三闲心疑这公子哥认错了人，又要闷头接着往前走，可那人依旧拦在他身前没动。
马三闲诧异地抬眼看向那公子哥问道：“这位爷，您...您找我有事儿？”
公子哥倒不见外，听马三闲开了口，连忙一把揽过了他的肩膀，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这才开口问道：“你昨晚住在好客客栈，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说...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我没有..."马三闲本想说的是他没有住这，却被公子哥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你没看到，怪了啊”公子哥喃喃自语着。
这时候就算马三闲再傻，也猜出好客客栈其中，很有可能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登时心念一转问道：“咋的，这位爷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公子哥摸了摸下巴，思索良久才说道：“这客栈啊，邪乎得很，前不久我被人忽悠着住了这家店，结果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就浑身发热，店里莫名其妙生了大火，有个女人被烧死了，可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这就是一场梦。
一开始我没在意，可我一兄弟前两天也住进去了，跟我做了一模一样的梦，你说这梦我一个人做就够奇怪的了，两个人都做了这梦，就有些邪乎了，结果我托人一打听，你猜怎么着？这店二十五年前还真发生过一次火灾，也就那么巧，烧死了一个女人。”
公子哥话说到这里顿了顿，盯着马三闲看了好半天，“话说小兄弟，昨天晚上你当真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没有梦到？”
马三闲摇了摇头，他怎么会遇见呢？这店他可消费不起。
正想着，面前的公子哥突然抓住马三闲的手，在他手里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随即笑着说道：“看你是个机灵人，刚刚又见你跟那儿老板娘说话，许是认识，这东西你收着，日后若有了什么消息，记得来前面小摊子上来找我。”
马三闲顺着公子哥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那小摊子不是别的，而是给人看事儿的地方。

马三闲还没反应过来，公子哥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将手掌张开，这才诧异地发现，手心里的竟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子！
好家伙，马三闲这辈子还没见过银子呢，就先有了金子了？
想起方才那公子哥说的话，再扭头看向身后的好客客栈，马三闲有些好奇了，既然受人所托来到此地，他怎能空手而归呢？想到这里，马三闲掂了掂手中的金子，毫不犹豫地又进了那家客栈。
还没等店小二开口，马三闲便将那金子撂在了他面前。
店小二眼前登时一亮，连忙变了态度，“哎哟哟，真是人不可貌相，原来这位小哥大有来头啊...”
马三闲享受了一晚最贵的房间，一块金子还剩了些银子。
到了晚上的时候，马三闲想起白天公子哥说的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可他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公子哥说的场景，加之身下床榻绵软，等了一会儿，马三闲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马三闲忽然听到一阵阵女人呜咽的声音，他睁开眼，就看到眼前一阵火光亮起，大火之中还有一女人痛苦挣扎着，马三闲刚要细细看去，眼前的火光和女人却忽然消失不见了。
马三闲心疑这女子恐怕就是男人所寻之人，可是如今他找不到女子，又该如何给男人答复呢？
第二天一早，马三闲本想再问问老板娘些什么，可老板娘就像打定主意不见他似的，怎么都不肯出来。

没办法，马三闲只好闷头出了门，刚出门，又撞见了昨天的公子哥，公子哥再次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马三闲欲言又止，见公子哥一脸真诚，马三闲只好一五一十的将昨晚之事告诉了他。
公子哥略作思忖摸了摸下巴说道：“不应该啊，我去的时候那东西可是烦了我一整晚，怎么你去就出现了一瞬间？这事儿不太对啊，你且跟我来。”
说着，公子哥便拉着马三闲走到了摊位面前，看着桌上的招牌和桌案上摆放的东西，马三闲不禁问道：“这位爷，您有这么大本事，怎么还怕客栈里那东西？”
公子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本事的不是我，是我爹，我爹早就发现那家客栈有问题，可却怎么都抓不住那东西...”
说着话，公子哥朝着桌案上敲了敲，不一会儿便有一身穿破道袍的老先生从桌底钻了出来，公子哥连忙笑着迎上去说道：“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进了好客客栈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的人。”
老先生闻言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马三闲，见到马三闲，老先生略微蹙了蹙眉，招呼着公子哥给二人倒杯茶来，随后这才低声问道：“小伙子，我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怎么会忽然来到此地...又住了那家死贵死贵的客栈呢？”
马三闲心觉老先生不是坏人，便将清明节那日遇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他说了，“老先生，我受人所托，找那女子有事，可如今看来那女子早已不在人世，我又看不到她...我该如何？”
老先生叹了口气，“你有一双阳眼，自然是不好看到那些阴物，被你看到的阴物也会因此元气大伤，不过...如果你真想看见那些东西，老夫倒是有一个办法”
马三闲眼前一亮，连忙拱手说道：“我本不该插手此事，但既然我碰到了，也答应了，那么无论对方是人还是何物，我都应当竭尽所能，不知老先生可否赐教？”

老先生摆了摆手，“赐教算不上，不过就是个物件，但我有个要求，你办这事儿的时候，我也得跟着”
马三闲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老先生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物递到马三闲面前，马三闲低头一看，吓得差点扔出去，只见那小小的容器之中放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双眼睛！
老先生笑道：“莫要怕，你是阳眼，若想看到阴物，就必须要换上这双鬼眼才行...到时候你若还想换回来，老夫再帮你便是。”
琢磨了好一会儿，马三闲这才点了点头。
随后就见老先生对着那双鬼眼一指，瞬间一股黑烟飘起，朝着马三闲眼前便飞了过去，黑暗片刻，很快马三闲眼前就恢复如常了。
马三闲并没有感觉换了鬼眼之后有何变化，可到了晚上的时候，马三闲却被外面的景象吓得寸步难行。
一直到进了客栈，马三闲的一颗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在深睡之时，马三闲再次听到了女人呜咽之声，顺着声音望过去，马三闲又看到了昨天的女人，女人此时怀里抱着孩子，不停在火中挣扎着，纵使大火无情，可那火却始终没有伤到女人怀里的孩子。
女人在火中一点点向窗边挪去，用尽全力打开窗户，将孩子托举起来，扔到了窗外，而女人却是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奄奄一息。
在那一瞬间，马三闲分明看到那孩子脖子上戴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金锁，不知为何，再看向那女人时，马三闲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亲近感。

他红着眼走上前对着女子说道：“你愣着干什么，快跳出去啊！”
女人却是双眼迷离呵呵笑着：“没用的，逃不出去了，儿好，娘就好，可怜我夫君，蓉儿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罢，女人头一歪，便倒在了火海之中。
马三闲见状心中一紧，慌忙开口说道：“快醒醒，你夫君一直在等你呢，跟我走，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然而女人却是不为所动，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老先生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这里留下的只是她的一缕残念，真正的魂魄怕是...在那孩子身上。”
马三闲心不在焉地捏着手里的金锁，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个被女人拼命保护的那个孩子。
正想着，老先生忽然偏头一看，紧接着双眸一亮，口中念念有词，紧接着手指虚空一点，瞬间金锁黯淡无色，一缕金色的烟顺着金锁飘了出去，那缕金光渐渐汇聚成型，再一看，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那女人。
在老先生的带领下，女人和男人终于在二十五年后相见，而马三闲这才知道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而他马三闲不是被爹娘抛弃，而是一直被爹娘保护着。
爹在寻他的路上丢了命，而娘则是为了保护他，被大火烧死。而他被娘扔出窗外逃脱火海，马大娘后来路过此地，这才将他带走抚养至今。
这世上误会良多，就连那客栈的老板娘都以为马三闲他爹有了外人，才这么多年不去寻妻儿的。
可是误会终有解除的一天，马三闲跪倒在爹娘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后来爹娘在老先生的帮助下，得以解脱，马三闲也放下了从前的芥蒂，继续幸福地生活着。
而马三闲也因换了鬼眼，才看到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