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美宋词｜林逋《长相思》

长相思
【宋】林逋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林逋本是北宋初年著名的隐逸诗人，世人着实不解为何本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会写出如《长相思》这般尽是缠绵悱恻、期期艾艾的词句。
吴越青山分立于钱塘江畔，两山各居两岸，俯瞰着征帆归舟的往来，也平静端看着行色匆匆的归者与离人，它们并不参与这人间所有的爱恨痴嗔，那样雄伟峻拔却也冷漠残忍。
在那一脉翠色的连绵里，两个有情人正依依诀别：他们的同心结还未结成、定情日还未谈妥，无奈钱塘江却无情涨起了大潮催着离别的行舟。于是君泪盈、妾泪盈，直到他们松开了双手的那一刻大江方平。
青山、江水本亘古如斯，在林逋的词中，却平白遭受了人间的嗔怨。该是怎样的离情，浓郁到让他只得在山水中寄放？
世人印象中的林逋清心寡欲，实不该为情爱所困；潇洒如他，本该难解“爱别离苦”，又怎能将那离情写得这般切身刻骨。但翻开张岱的《西湖梦寻》，也便能将一切归因寻踪。

在南宋灭亡后，曾有盗墓贼挖开了林逋的墓穴，贼人自以为林逋是名士，必然会用大量奇珍异宝以作陪葬。可开挖墓穴的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那探铲样的工具将土地翻了又翻，最终却只掘出了两个物件：一台端砚，还有一支玉簪。贼人无知，于林逋而言，除了这一生躯肉，万千种种无非身外之物。
林逋好诗文，将端砚贴身而葬并不难解。而那一支玉簪的出土，则将某种固有的思维、确凿的定论彻底颠覆，它也同时承载了无尽的猜疑和遐想。
有人条分缕析，有人抽丝剥茧：那支玉簪的主人会否是那《长相思》中红泪低垂的女子，又是怎样的伤怆让有情人生生挥别；或许林逋生来本有着凡尘的七情六欲，只是多了一些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执拗，若是想得的不可得，他也便什么都不再要。也或许那时发生的种种早已超乎了今人的认知，因为人们无从想象是怎样天机的道破、参禅的透彻，能够让一个凡人一生超脱。
成年后的林逋便不喜闹市，他隐居在西湖，结庐于孤山，葛巾野服、挂席为门，二十年都不曾涉足城市。远离了车马也贴近了贫苦，他有着满腹经纶，却只愿面朝黄土做一农夫。在孤山他亲自种了三百株梅花，一面自赏一面换些酒钱。

在百花凋零的日子里，独独他的梅枝鲜红艳丽，“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爱的总是那么一种不浓不淡的韵味，看那悠悠的斜阳一抹，看枝头的娉婷一朵挤着一朵，所有挥汗如雨的拓荒都变得充满意义，他承认，自己应是恋梅成癖。
“冰清霜洁，昨夜梅花发。甚处玉龙三弄，声摇动，枝头月？梦绝，金兽晓寒，兰烬灭。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一夜霜雪催发了他的梅，不知谁人好兴致，奏起了《梅花三弄》的乐音，这琴声的撩拨竟摇动了高悬枝头的明月，穿行在相得益彰的风物里，他早已分不清谁该是浓郁、谁该是点缀。
再一觉醒来已是拂晓，炉中的檀香木已然奄奄，床头的灯草芯早剩灰烬。虽是在没了暖意的冬日，他还要卷起帘来外出赏梅，同赏的还有那积了整夜的阶前白雪，他最爱那雪的厚重与通透。“神清骨冷何由俗”，林逋的诗词里总是有着一种洒脱的克制。
每每兴之所至，林逋便会写诗，信手拈来、佳句天成，但在欣赏过后，则“随辄弃之”，旁人见状不舍，便劝道：何不长存，以慰后世。林逋则不以为意：吾志在布袜青鞋、晦迹林壑，今时已无心扬名，何须理后世浮名。好在有爱诗者在林逋将诗丢弃前便悄悄记下，方使得今世之人有幸得闻林逋佳作三百余篇。

除了坐拥大片梅林，林逋还养了两只白鹤，无论将它们放飞多远多久，不恋长空的时分，白鹤都会自动飞入林逋家里的笼中。偶有闲情，他便会泛舟于西湖诸寺间，所有的寻常日子对他来讲都是节庆：听高僧讲些欢喜苦厄，等远方一盏白衣送酒，没有什么杀身成仁的豪气，只有些无拘无囿的真意。
虽是隐士，林逋却从不拒人千里，任何人都可近他的身，却无从轻易解他的心。无论是何人来访他都欢迎，若是不巧他正离家，家中的门童便会代为接待，并开笼放鹤。离家的林逋若是见鹤盘旋天边，便知是有客登门，而后不疾不徐地一面赏景一面摇着他那小舟归家。
林逋以梅为妻鹤为子，又将云霞写了满纸，如此不滞于物的隐士，自然带着一种神秘，以致林逋名声一出，对天下文人而言便有着犹如六马仰秣的吸引。从薛映、李及到范仲淹、欧阳修等都是他的宾客，也都曾托白鹤给林逋带话。甚至连当朝皇帝宋真宗都知林逋大名，东坡居士更屡屡嗟叹于未能有幸与林逋共处于同一个时代，正是因为晚生那数十年的光景，他便只得在林逋的墓前抒情。苏轼自嘲着“身在江湖，心存魏阙”，他是着实想归隐，也是着实放不掉这凡俗。所以他崇拜林逋，就像笼中飞鸟，神往自由。
林逋其人，贵在平和，任何浓烈的、戾气的他都全无，他包容一切，并能像水溶于水那般自如。在林逋离世后，他生前所养白鹤竟盘旋在林逋坟墓周围悲鸣了三天三夜，可惜它们再没能得见那飘忽小舟载着主人归家的画面，两只白鹤最终因绝食双双死去，孤山上三百株梅花更在那一瞬重开二度，林逋的梅妻鹤子也都动了人的真情。

后来，朝廷勒令将孤山上所有的寺院、田舍、坟墓尽数迁出，他们要在此地大兴土木建造皇家寺庙，而林逋之墓却独独被保留了下来。他生前总怕扰人，所以无欲、所以隐居，那么死后世人也不该扰他，就让他永远拥有一片净土、让他永远做喧嚣里最缄默的震撼。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敬畏并非仅仅来自征服，那么平和的林逋，却有力量让世人诚惶诚恐。
他的磊落、纯粹总是让人由衷敬佩，可林逋身后偏偏又有着那么多悬而未解的谜题，他应是懒得欲盖弥彰，只是不屑与世人分享，于是愈是一无所知的人便愈想探知他的神秘。人们不解他在浩荡皇恩面前的宠辱不惊，不解他一身才气却淡泊功名，不解他贩梅为生却平视王侯，不解他抛却所有生而为人的本能只是留下一个不染纤尘的背影。
林逋的存在，总是能反证出人性究竟有几多贪婪，却也能昭然一种极致平淡下的伟大。林逋曾说唯有青山绿水与其情相宜，于是他也将自己活成了山的伟岸、水的圆融。

宣纸在案，手边的一方端砚盛满了墨色，蘸上些心底事，点上些梅花色，伴着白鹤鸣音，燃上金兽瑞脑，解味人仍弹着那《梅花三弄》。他凝神落笔，挥毫完成了一首感怀诗作，读了一遍又一遍，他将那纸张小心折好，搁入匣中，陪着那支在黢黑处仍不忘发亮的玉簪，永远地安放。
有些事，虽然不再提及，但终会永世不忘。